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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念奴娇(五)

霍凌秋抬脚将曹明踹翻在地,半跪着掐他脖颈。

“你觉得你还配活着么?”

他没想到,父亲与表兄的死,也有他的手笔。

曹明挣扎,声音含混。

“你不是,不是说会保我一命么?”

握紧他脖颈的手又收紧,“纵使我不杀你,王法亦不会容你。”

霍凌秋松手,看他大口大口喘气,心中一阵厌恶。

他恨不得将他大卸八块,也难解心头之恨。

曹明趴在地上,无力起身。

“霍将军知道的,我也不过是一枚棋子。他们现在要我死,将我赶尽杀绝,我终于看清他们了。”

他弓着身子,吐出一口血。

“我无活路,他们也得死,霍将军想报仇,我可以帮你。”

他仰头,露出一抹志在必得似的笑,“霍将军,只有我才能帮你。”

裴今尘在江州等了近一月的京城消息。

上书求军粮的征调指令实为凶险之举,若靖元帝不肯,必然会降罪于他,可这已是他能为边疆战事做的唯一一件事。

他只能等,无论是许可还是罪责,他都甘愿承受。

宋玉音为他端来滋补的羹汤。

自从来到江州,裴今尘就一日没歇过。

不仅是官府中事要他亲力亲为,田间地头的事他亦要上心。

去年洪灾,毁了万亩稻田,因而今年粮食便是官府大事,上上下下皆不能松懈。

事必躬亲,甚至前段时间,裴今尘在田地里来来回回,片刻也不敢歇息。

瘦了许多,也黑了许多。

裴今尘接过碗,却先喂了她一口。

“让你随我过来,苦了你了。”

宋玉音见他惭愧的模样,咽下他喂的羹汤,伸手拂上他眉心。

“与你一起来江州是我的选择,谈何辛苦?倒是你,整日早出晚归,憔悴了不少。”

裴今尘心里一阵暖,听了她的话,将羹汤喝下去。

“好喝。”

两人相视一笑。

裴今尘复又提笔,写起寄往京城的书信。

宋玉音瞥了一眼,“又要上书么?”

“京中的消息迟迟不来,我担心我的信并未呈送给陛下。”

宋玉音坐在旁边,不得不说他鲁莽,“军粮征调是大事,怎能匆匆决定?你再写一封,在陛下看来,岂不是在催促他?要是陛下心烦,不愿理会你怎么办?”

裴今尘被点明,没再继续写下,却又面露无奈。

“是我太过心急。”

“霍世卿已带兵入河湟,蓄势待发,陛下虽尚未责罚他,可我还是担忧。打仗要兵要粮,兵卒我帮不了,军粮我却能助他一臂之力。”

关于朝廷的意思,宋玉音也拿不准,但着急终归无用。

“你不是说太子殿下曾为他执言?有太子支持,便是如虎添翼。”

裴今尘默而不言,他并非不信任太子,甚至在听闻萧鉴良曾为霍凌秋求情时,欣喜万分。可求情是一回事,帮忙又是一回事。

太子位高,言语颇有分量,可天下大事,终究要听命于天子。

天子一令,能威震四海。

好像此刻除了等待,他什么都做不了。

宋玉音见他满脸愁容,伸手搭上他的肩,揉捏为他舒缓。

“我总相信吉人自有天相,世间善良与无畏也不会被辜负。”

京城连日阴雨。

大殿外乌云翻滚,白玉栏杆渗透晶莹。

内侍将隔扇门合上一半,免得潮湿水汽被风吹到殿内,引天子不适。

早朝刚散,萧鉴良却被留了下来。

他站在龙椅高台下,虽有赐座,却依旧站得挺拔。

方才早朝议的正是河湟,以及裴今尘请求军粮征调的上书。

因而哪怕靖元帝不下命留他,他也不会走。

“方才那些话,都是谁教你说的?”

无论是河湟还是军粮,萧鉴良都分析得面面俱到,甚至出言驳斥那些弹劾霍凌秋的老臣,可谓是不留情面。

萧鉴良抬头,并未看见靖元帝面色有丝毫恼怒,心不由得轻松。

“皆是儿臣心中之言,学于书籍,无人教我。”

靖元帝脸色淡然,“你可知与胡人交战,意味着什么?”

萧鉴良斟酌片刻,“儿臣知道此事风险巨大,后果难担。可儿臣更清楚,河湟一战,根本无处可躲。胡人发兵,本就是无视和议,大梁不可纵容。霍将军做的绝非错事,儿臣敬他。”

他说完,殿内安静下来。

靖元帝没有责怪,可他不能肯定天子之心。

无常的令他惶恐。

“你敢不敢告诉朕,你为他求情,没有一点儿同门情谊?”

萧鉴良正颜拱手,“儿臣不敢,可儿臣先是太子,后才与之同门,儿臣视他始终只是臣子。若他真是罪孽深重,真像众臣所说的目无天子,自该以王法处置。”

“可父皇未下令责罚,亦是不认他们的弹劾之言,父皇不可明言,儿臣愿意代言。”

靖元帝嘴角扬起一抹笑。

他该如何评价他的儿子?

一字一句甚是得体,滴水不漏,皆为天子考虑。

算不上是为萧鉴良欣慰,可他确实没有半点儿怒气。

从心底谈起,靖元帝不能否认他说的不对。

殿外仍在下雨。

阴雨连绵,琉璃瓦被敲得清脆。

萧鉴良从大殿退下,拿过阿福撑开的伞,独自走进雨幕。

远处,袁齐站在檐下,霜发愈白。

他停步,袁齐也撑伞走了过来。

“殿下。”

袁齐垂首,代为行礼。

萧鉴良颔首。

行于宫道,雨声渐重。

阿福远远跟在后面,不打搅他们。

“殿下何必引火上身?”

萧鉴良皱眉,对他的说辞极不赞同,却依旧保持言辞得体。

“家国事不顾,我又何必做太子?我既身为太子,就该明辨是非。”

袁齐嘴角轻扬,仗义之言虽是珍贵,可萧鉴良不过是十几岁的少年人,从未真正治理过国家,许多想法过于天真。

这世间的事,不是他想做便能做的。

心中执着的,往往不能如愿。

“臣为宰辅,有些话自当与殿下说。河湟战事若败,不仅霍将军会被治罪,为他执言之人亦会被牵连,殿下是太子,与朝中臣子不同。”

萧鉴良停步,越过伞檐看他,“袁大人是在害怕么,又在害怕什么?”

袁齐垂首,眼皮跳动几下。

“臣鬓发已苍,为官多年所历甚多,何需害怕?”

萧鉴良收回目光,落下伞檐,转身继续朝前走。

“袁大人走到这儿,一定很不容易吧?”

袁齐的步履不疾不徐,平缓地跟在他身后。

“臣年轻时在地方州县,为官数十载,若无陛下赏识,臣如何能入京,又如何能做宰辅?”

这样的话,萧鉴良听得耳朵生茧。

恰恰是这样的话,让人无处辩驳。

雨幕清白,萧鉴良的心被雨声搅得烦乱。

*

袁齐回府,薛令夫已等候多时。

忽然到访,令他诧异。

府中侍从有眼力,纷纷退了下去。

袁齐撩袍坐下,拂去衣袖上的雨珠,眉心微皱,面色算不得好。

薛令夫却满面欣喜。

“曹明已死,袁大人可知道?”

忽然听闻,又是意料之中的事,袁齐并不惊诧。

“谁杀了他?”

“自然是你的侄儿。”

曹明招摇,常以旧事索要钱财,袁和早已看不惯他,此前多次写信到京与他们谈论曹明这个祸患。

从去年开始,他便有杀心。

曹明已是无用之人,不必再留。

杀他,更是以绝后患。

袁齐却不能放心,更觉蹊跷。曹明他熟悉得很,此人奸诈狡猾,为逃罪责,装作无辜,更不惜让人打断他的腿。

如今死得却如此容易。

但自己的侄儿做事,他能放心。既然写信明言,必然是有十足的把握。

想得入神,门外传来魏希远求见的消息。

袁齐让人把他带进来。

可他不是独自前来,身旁还跟着个女子。

两人见有陌生女子面孔,凝神提防。

魏希远拱手,“大人的话,她不会外传。”

孟未月低垂着脑袋,默不作声。

薛令夫扬唇,猜测道:“是魏编修的妻?”

她答,又俯身行礼,“是,是我执意要来,还请大人不要责怪他。”

一踏进屋子,孟未月便不能自如。

眼前的两位大人,虽有笑面,可神色里却是居高临下的疏离。

她不敢说错话。

魏希远轻声,不懂她为何要跟来,分明是在添乱。

“你究竟有什么话要说?”

孟未月终于抬头,看向坐在圈椅上更年长的大人。

“大人可知道冯四安?”

不只是袁齐和薛令夫,就连魏希远也很震惊。

一个出身乡野的女子,如何会谈论叛将旧事?更何况是一个早已死去的叛国罪臣。

他出言止住,怕她口不择言。

“你究竟在说什么胡话?”

她一时害怕,抿唇不敢再说。

袁齐开口,“让她说。”

只这一句,让她莫名有了底气。

“七年前,冯将军兵败归降胡人,世人皆说他已死,可我知道他还活着。”

袁齐起身,端详她,“胡言乱语,妄做罪臣的事,是大罪。”

“我没有胡言乱语,我认得他,他逃跑后我也见过他。”

薛令夫半信半疑,“就算他还活着,又能如何?他已是人尽皆知的罪人,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接连追问,孟未月难担压力,思绪胡乱,更是惧怕。

她说的都是实话,都是她亲眼所见,他们为何不肯相信?

纠结之间,翻来覆去许多旧事。

她忽然想起至关重要的大事,眼里一瞬清明。

“当年冯四安被捉拿,本要被押送入京,最后却不知所踪。他没有死,是霍将军设计将他放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