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涯居所外的石榴树上还盛着一抹天光。
裴兰瑛寻来火折子点灯,照亮小块儿地方。
等待许久,日暮低垂,周涯仍未来。
她推门想在外等,却看见程丛在院中踟蹰。
“程大人。”
程丛这才抬头,顺着她的方向看过来,欲言又止。
裴兰瑛关上门,往他身边走,“周涯他还在议事么?”
“周司使随刘公公他们入宫去了,他走许久我才知道,没来得及告诉他,倒让你在这儿苦等,实在对不住。”
裴兰瑛有些失落,仍宽慰似地朝他轻笑,又想问他周涯因何事入宫,可犹豫一会儿,还是没问出口。
晦灵司的公务她不可过问,而今日议事许久又匆匆入宫,周涯要做的定是要事。
她不好开口,也不想难为程丛。
天色愈发暗。
不好再多留,裴兰瑛告辞,转身要走。
程丛却叫住她。
“裴夫人今日来,可是为了霍将军的事?”
双足定住似,裴兰瑛诧异,没有摇头否认,也不敢直言肯定。
眼前之人,她并不信任,也怕自己在此有错漏,无端添麻烦。
程丛见她沉默,半是惶恐自己令她不安,半是不想她无功而返,索性多说了几句。
“我虽不知他们究竟在议何事,可周司使入宫后,我也听司署里的人讲过,入宫为的或许就是霍将军的事,你是霍将军的妻,此事有必要告诉你。”
裴兰瑛抿唇,心中隐隐不安,对此未多添言语,却向他道谢:“多谢程大人提醒,今日的事我不会同旁人说,还请放心。”
可她不想就这么走了。
今日魏希远的话实在令她心神不宁,她也害怕朝堂上的事真如他所言,皆是对霍凌秋的弹劾。
人言可畏。
裴今尘远在江州,如今她唯一可以信任,也是唯一可以知晓霍凌秋在朝堂近况的,只有周涯。
“我有一事想要请求程大人。”
“等周涯回来,程大人可否告诉他,我今日来过?”
程丛答应得爽快,也知晓她话里的意思,“我定会告知,裴夫人放心。”
京城无风无浪,市井中亦无关于边疆的言语。
日子一如往昔。
裴兰瑛却十余日不见周涯。
她也收到霍凌秋寄来的信,千里之隔,关山阻碍,这已是一个月前的信。
她将信收回柜中,刚合上门,春棠前来道信。
周涯来府上找她,此时正在前厅。
裴兰瑛没耽搁,快步往前厅赶去。
周涯端坐在椅子上,除了两年前裴兰瑛与霍凌秋成婚,他便不曾来到霍府。
府中上下井井有条,绿植苍翠,时有暗香。
还来不及多看,裴兰瑛已跑了过来,双颊通红,鬓角的发稍有凌乱。
周涯为她抽出椅子,倒上一杯茶水。
“程丛说你在晦灵司等我很久,可我到现在才来找你,让你忧心了。”
她终于缓和下来,只是见到他,竟不敢开口问了。
周涯观察到她犹豫的神色,“这些天我常在宫中走动,许多事也有耳闻,我知道你那日是为霍将军之事来。”
裴兰瑛没否认,良久才点了点头。
“他带兵入河湟,虽违陛下之意,可他是有苦衷的,朝臣弹劾他,陛下可也降罪于他?”
郎君有险,她不能不心急。
周涯于心不忍。
“其实那日入宫,陛下本想让我带人去边疆察实情,若他真是朝臣口中的目无天子,便即刻捉拿回京。”
裴兰瑛无言去听,心已提到了嗓子眼。
可想到周涯还能坐在她面前,靖元帝定是收回了捉拿他的心思。
“众多朝臣确实弹劾他,可并非所有人都落井下石,太子殿下听到陛下有意降罪,赶到万昌堂,与陛下对峙了一整日。”
裴兰瑛听得心中发涩。
市井安宁,朝堂却是风雨。
她不知道这个十几岁的少年,究竟顶着何样的压力与天子对峙。
明明自己已是自身难保。
“殿下他可有被牵连?”
“不曾。”
裴兰瑛才能放心。
周涯续道:“陛下确实消气,没让我去边疆,而这些天,朝堂便在议河湟一事。”
“河湟一战避无可避,陛下虽不降罪,可此战若败,也是难逃一罪。”
他说完便后悔,虽是心照不宣,他也不该同她说这样的话,让她担心。
还没想到话来找补,就听她平静轻声:“我都懂。”
“我只是有些看不开,也难过我什么都帮不了他。”
她想,若她是行于朝堂的文士,她定要痛痛快快地为他执言。若是驾马驰骋的将军,她定要与他一起在疆场厮杀。
心底的落寞溢于言表。
周涯不忍,也找到一丝转机,将今日所闻告诉她:“大哥为霍将军陈情,上书求朝廷下达征调军粮的指令,霍将军一定能平安回来的。”
—
霍凌秋驾马回到雁南关,已是深夜。
天地死寂,除了明月与零零散散的星星,便再无光亮。
借着单薄的月光,他才好辨别方向。
胡人尚未起兵,军营驻扎在河湟边上。
为震慑胡人,不愿示弱,霍凌秋才带兵前往河湟,建行军营。
他很清楚,这件事瞒不下,朝堂上定也对他极尽愤恨之词。
可他顾不上。
只要他一日在边地,便要守着河湟。
临近雁南关,才看见微弱火光。
城墙根昏暗,霍凌秋放缓速度,正要入城,余光却瞥见不远处一团黑影,细辨亦有窸窸窣窣的声响。
霍凌秋调转方向,一手缓缓搭上长剑。
黑影蜷缩着,微微动弹,张口又是痛极之时的哀鸣。
霍凌秋诧异,下马走近,用剑鞘拨开他脸上的发,心下一惊。
“曹明?”
曹明脸上皆是血,眼睛几乎睁不开,他勉强抬起眼皮,看见来人,如获救星,尽力拉住霍凌秋小腿。
他咳出一滩血,声音含糊不清。
“袁……袁和想杀我!”
就在昨日,有人将他骗去酒楼,可他推门,不见美酒,却见蒙面的刺客。
断腿不良于行,可他并非蠢笨,又对附近极为熟悉,才能侥幸逃脱。但来人显然奉命行事,不杀他绝不回头。曹明被一路围追堵截,最后被逼至断崖,九死一生。
他绝不能死在袁氏手中。
前进必死,后退却并非没有生路。
众目睽睽下,曹明跳下山崖。
昏迷前的最后一刻,他想起霍凌秋的话。
既然袁氏赶尽杀绝,不留活路,他也不必守着过去的承诺。
他不好过,袁氏也别想好过。
等醒来,他才拖着遍体鳞伤的身体,半走半爬到雁南关。
霍凌秋看他奄奄一息,昏迷过去,立即将他带到城中,找来张大夫为他诊治。
好在跳崖时有树木缓冲,曹明才不至于丢命,却亦是要命的重伤。
张大夫在军营多年,也曾见过曹明,因而再见的第一面,将他认了出来。
霍凌秋欲言又止,“曹明他……”
“摔下山崖虽还能活着,但性命垂危,我会竭力救治。他的事,我会帮将军保密。”
霍凌秋没再说话,点了点头,退出屋子不打搅张大夫。
他在外守了许久,直到后半夜,张大夫才从屋内出来。
见霍凌秋还在屋外,张大夫诧异,待将双手的血迹擦干净,才走上前去。
“曹明多为骨伤,好在内脏未破,否则只能回天乏术。”
霍凌秋松口气,只要曹明还能留有一命,他心中困惑的许多事才能找到答案。
“有劳张大夫了。”
“韩叔他可还好?”
将他从乌孙救回后,念他伤情,霍凌秋才选择瞒着他带兵去河湟。
纸终究保不住火,天大的事也瞒不过他。
张大夫拉他坐在石阶上。
“韩将军尚好,只是听闻你带兵一事,心气不稳,后来才见好。他知晓你的苦心,不曾生气。”
霍凌秋默不作声。
良久,“曹明之事,张大夫也不要告诉韩叔。”
*
天欲晓,曹明终于醒来,只是神志不清,身体也无法动弹。
好在他还有力气说话。
霍凌秋抱臂站在床前。
“要说的话,你可想好了?”
曹明面色苍白,无力地睁开双眼,声音暗哑。
“水……水。”
霍凌秋蹙眉,对他还存着一丝耐心,为他倒上半杯水。
浑身剧痛,撑不起身子,曹明只能尽力仰头去喝水。
霍凌秋抽出椅子,端坐一旁,神色冷漠,如审人犯。
“你见到了袁和?”
“没有。”
“那你怎知是他派人杀你?”
曹明被问得头疼,却不敢不答。
“我早就知道他想杀我,也只有他会买通刺客,要我项上人头。”
霍凌秋颔首,“你曾是转运使,权力甚重,你与袁氏,究竟是何时开始勾结,这些年又究竟帮他们做了多少事?”
曹明双唇紧闭,许久也给不出答案。
将过往的罪孽全盘托出,他不敢。
霍凌秋起身,含恨似地盯他。
若不是曹明有用,他不可能在乎罪人的生死。
“那我一个一个地问你。”
“靖元十年,边关战事危急,你为何不传军情?”
曹明心头震颤,重咳起来。
“是……都是袁大人让我做的。”
“哪个袁大人?”
“袁……袁齐。”
霍凌秋冷笑一声,听他继续道往昔罪情。
“那年战事,我是要向陛下传军情,可袁大人将我拦了下来,不准我说边疆战况,只因……只因陛下南巡,不该扰天子雅兴。”
霍凌秋双拳紧攥。
一切都明朗了。
近前的臣子绘昌平盛世,编天下安宁的谎言,便不能容忍旁人以实情戳破幻梦。
最后却要将所有的罪责推到一个人身上,以求心安理得。
他咬牙,恨不得以武力宣泄。让真正恶贯满盈的坏人多活一日,都让他愤懑不平。
可有什么用呢?
杀了曹明,便能改变冯四安为叛国罪人的定局?
他仰面,艰难呼吸着。
“靖元五年,我父亲还有表兄到底因何战败?”
曹明脸色煞白,回光返照似有了力气,摔在地上,慌慌张张匍匐在霍凌秋双脚前。
“都是我鬼迷心窍,见利忘义,我错了,我十恶不赦,求霍将军饶我一命!”
他伸手,虚弱地抓眼前的布靴。
“只要霍将军肯放过我,当牛做马我都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