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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如梦令(一)

霍凌秋在屋外枯坐一整夜。

日光将将升起,天地半明半昧。

韩望忐忑走到他居所外,见他仍平静地坐着,心头苦涩。

昨夜的事太过突然,太过难以置信。

他没有想到冯四安还活着,更没能想到会再见到他。

原要今日一早回江州的人大部分已先行离开,只有几人留下处理裴今尘后事。

措手不及,又束手无策。

落叶总要归根,不该将他留在边地。

韩望做不了主,只能来问霍凌秋。

可他如何能开这个口?

他坐在霍凌秋身旁,思来想去。

“你坐了一夜,先去吃点东西。”

霍凌秋抬了抬眼皮,握上佩剑的柄。

“冯四安他在哪儿?”

韩望被他含恨的语气吓到,怕他做出冲动之事,得不偿失。

“三思啊,他确实该死,可你当真要轻易杀了他?”

他如何能冷静,又如何去三思?

只是事已至此,覆水难收,他只恨他自己。

恨靖元十年将他放走,造就今日的为难局面。

捉住曹明,真相皆知,明明再等一等就可以洗刷冤屈,让该死的人罪有应得。

可就是差一点。

冯四安被关在雁南关西边的破屋内,屋外重兵围守,不给他半分逃走的可能。

事实上,来到雁南关,他也没想活着离开。

亲人皆死在帝王手中,他最爱的人也死于冤屈重刑。

哪怕自己蒙冤,他也不奢求清白,复仇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念头。

他知道袁氏杀心,便猜到曹明会投奔霍凌秋,道清罪孽。

而冯四安来到雁南关,本是为杀曹明。

可他太过奸诈,善用人心,敏锐抓住他痛处,撒谎欺他。

在来雁南关前,冯四安见到了一个人,是他叛逃后救过他的人。

旧人道送粮入雁南关的正是害他妹妹与爱人的大梁文官,加之曹明所言,他才更加坚定。

心中复仇的念头热烈,他也偏偏信以为真,将自己送到无法回头的境地。

门外铁锁响动,屋内骤然涌入一道光线。

看清来人的脸,他挪腿,自然地屈膝下跪。

霍凌秋仰脸,喉间胀涩。

“原来是你,河湟中救我的人,战场上杀乌孙大将多罗的人,都是你。”

冯四安垂首,“你杀了我。”

霍凌秋眉头皱了一下,视线落在他身上。

苟延残喘多年,神色虽还有过去为将时的影子,可他面容身形已变得沧桑,眉心不平,压着心事。

“杀了你又有什么用?你死了就能赎罪?!”

他从不认可以命换命,于他而言,这世间每条性命的分量,都是不同的。

就像现在,冯四安的命根本抵不了。

“你如何对得起你的妹妹,还有你的妻?她们都为你而死。你为什么要信曹明,为什么要射出那一箭?”

提起亲人,冯四安才被触动,他心里藏着太多的恨意。

“我身罪孽,唯有以死谢罪。可阿喜和邓姝的死,都是因为那个帝王!”

他仰起脸,“天子无能,却还要做圣主,你如今也深受其苦,他逼你做罪人,日后也会将所有罪责推到臣子身上,而他依旧清清白白。霍凌秋,我不信你不懂。与胡人争河湟是在送死,你想要活下去,就赶紧逃。”

“你住口!”

曾经浴血奋战的军将,竟成了懦夫。

霍凌秋攥拳,“河湟亦是我愿,做罪人又如何?”

冯四安扯唇,“难道你也想和我一样么?朝廷无能,生生将你我逼至绝路。”

霍凌秋不想再理会他所谓的劝诫之言,不会回头也不能回头。

他转身,行至门旁停了下来。

“我不会杀你,你也不必绝食求死。”

裴兰瑛刚踏进房中,春棠正好从裴府回来。

她今日做了些桂花栗子糕,香气浓郁,口感绵密。

这些天,周涯也从晦灵司回来,住在府上,她便让春棠回府,带些糕点给爹爹和周涯尝尝。

裴兰瑛倚在榻上,半眯着眼,见春棠走进来。

“爹爹和周涯可喜欢?”

春棠抿唇,轻声,“嗯。”

她声音有些哆嗦,裴兰瑛蹙眉,抬眼见她面色发白,眼眶通红,诧异地坐直了身子。

“你哭什么,有人欺负你了?”

春棠连连摇头,却忍受不住,放声大哭。

裴兰瑛心发紧,匆匆上前。

没等她开口追问,春棠双膝砸地,跪了下来。

裴兰瑛手足无措。

“公子送军粮到雁南关,在雁南关却……却被人害了。”

裴兰瑛大脑一片空白,双腿发软瘫坐在地。

怎么可能?

他护送军粮,身处雁南关,怎会有人敢害他?

裴兰瑛抓她胳膊,长睫震颤,“谁害的他?”

“到底是谁害的他?”

身躯无力,春棠勉强将她扶着,“是冯四安。”

五日后,裴今尘的棺才到京城家中。

无人能预料,更来不及备棺,只好寻来一具薄棺,护他最后的得体。

老年失子,裴义庆承受不住,晕了好些次,仍要出门接他。

裴兰瑛不敢让他直面,劝了他好久,才让他坐在正厅的椅子上。

不能再和过去一样躲在裴今尘身后,她得独当一面。

周涯陪在她身边,她眼已通红,却还要冷静下来,不敢肆无忌惮地哭。

他能做的不多,此时也只有陪在她身侧,帮她一把。

送裴今尘回家的多是军中士卒。

裴兰瑛一一送上水,直到最后,她才敢问:“我哥哥是怎么死的?”

得来的是一句中箭而亡。

此箭正中他脖颈,不留丝毫生的可能。

周涯察觉她身子虚浮不稳,及时搀住她。

她肩头颤抖,流下泪来,“谁杀的他?”

“冯四安。”

早已知晓仍要再问,这样的答案她不能接受。

因为邓姝,她曾愿意视他为清白,可如今他杀了裴今尘,也成了她的仇人。

世事可笑,造化弄人。

周涯护她,想带她走。无奈她双足仍定在原处,颤颤开口。

“冯四安还活着么?”

士卒点头,“他在雁南关的狱中。”

她忽然情绪激动,“为什么不杀了他!”

为什么他还能好好地活着?

香火刺鼻,灵幡被风吹动。

周涯伸手将她抱着,心间发酸。

“大哥回家了,好好陪陪他。”

她哭得浑身颤抖,气息混乱。

“周涯,我没有哥哥了。”

*

裴兰瑛派了去江州的车马,接宋玉音回京。

她有孕在身,承受不了打击,裴兰瑛不敢让人告诉她裴今尘的事。

裴今尘的后事办完,裴兰瑛才能有片刻喘息的机会。

她没再哭,也不显露脆弱,既要关照裴义庆的状况,又要事无巨细地为后事奔忙。

好在她并非孤身一人,周涯也能帮她。

入夜,裴兰瑛仍未歇下。

她今日不曾饮食,周涯为她下了一碗面,捧到她面前的桌上。

“填饱肚子才有力气。”

她手指微动,抬头看周涯的眼睛,没有说话。良久才拿起筷子,闻见香味她才终于觉得饿。

看她用食,周涯放心地坐在她身旁的椅子上。

“好些了么?”

他也没出言安慰,劝她放下,或许是她心情太过苦涩压抑,只是这句话,就让她落泪。

“我要去雁南关。”

周涯愣住。

“我陪你去。”

裴兰瑛扯唇,故作镇静,“你是武臣,得留在晦灵司,怎能轻易离京?我一个人可以。”

冷风刺骨,天高云淡。

周涯为她备好马车,瞒着裴义庆,将送她到城门。

从京城到永州,天愈寒。

刚踏入永州地界,裴兰瑛便不以马车为行,自己驾马奔向雁南关。

城楼上旌旗猎猎。

城门处兵卒执剑守卫,骤然看见一女子驾马前来,不由得提起警惕,抽剑拦她去路。

“你是何人?”

裴兰瑛攥紧缰绳,“霍凌秋他在哪儿?”

远处的士卒将她认出来,着急忙慌地跑开。

裴兰瑛翻身下马,不顾刀剑无眼,牵马继续行走。

关于士卒的呵斥她充耳不闻,直到最后,她松开缰绳,独自寻找。

她忽地顿住,眼神凝视远远而来的人。

他披甲,腰间佩剑,脸庞也消瘦许多。

而她一身素衣,发被挽起,只插一支桃木簪。

霍凌秋放缓脚步,忽觉双脚如灌铅。

朝思暮想的人近在眼前,他是想要见她的,可现在却不敢与她相见。

不知如何与她交代,也无颜面对她。

他停步,扯动嘴角,“兰瑛,你怎么来了?”

她不说话,只冷冷地看他。

“外面冷,你跟我走。”

霍凌秋眼眶酸胀,拉起她的手将她带进屋子。

她一路平静,直到踏进屋子,情绪才得以显现。

忍得够久,再也忍受不住。

“冯四安他在哪儿?”

他顿住,继又缓缓将门合上,不落只言片语。

“你说话啊,”裴兰瑛哭得颤抖,“你为什么不杀他,为什么还要让他活着?”

“他杀死我的哥哥,你为什么不杀他,为什么还要包庇他?”

“你让我如何面对宋玉音?哥哥或许也告诉过你,他有孩子了,我原想告诉你,等你回来我们便一起去看望,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身后的声音接踵而至,霍凌秋转身,见她眼底湿润,心中空旷。

有错之人是他,埋下苦种的人也是他,便不想出言为自己辩解半句。

“我会让他偿命。”

“那你现在就杀了他。”

可他不为所动,甚至抬脚朝她走近。

裴兰瑛后退,“他杀朝廷重臣,罪加一等,你包庇他,将他护在雁南关,难道要等朝廷派人捉拿,你才肯认?”

真到那时,霍凌秋便会被打上包庇重犯的罪名。

可他毫不顾忌,也不知自保,为自己留一条生路。

“你把他交出来啊。”

霍凌秋径直上前,克制地将她抱在怀里,压住她的挣扎。

她身形单薄许多。

“对不起。”

她忽然平静许多,抽出短刀。

这一路,她一直带着,却不是为防身。

“你狠不下去心,那我来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