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凌秋在屋外枯坐一整夜。
日光将将升起,天地半明半昧。
韩望忐忑走到他居所外,见他仍平静地坐着,心头苦涩。
昨夜的事太过突然,太过难以置信。
他没有想到冯四安还活着,更没能想到会再见到他。
原要今日一早回江州的人大部分已先行离开,只有几人留下处理裴今尘后事。
措手不及,又束手无策。
落叶总要归根,不该将他留在边地。
韩望做不了主,只能来问霍凌秋。
可他如何能开这个口?
他坐在霍凌秋身旁,思来想去。
“你坐了一夜,先去吃点东西。”
霍凌秋抬了抬眼皮,握上佩剑的柄。
“冯四安他在哪儿?”
韩望被他含恨的语气吓到,怕他做出冲动之事,得不偿失。
“三思啊,他确实该死,可你当真要轻易杀了他?”
他如何能冷静,又如何去三思?
只是事已至此,覆水难收,他只恨他自己。
恨靖元十年将他放走,造就今日的为难局面。
捉住曹明,真相皆知,明明再等一等就可以洗刷冤屈,让该死的人罪有应得。
可就是差一点。
冯四安被关在雁南关西边的破屋内,屋外重兵围守,不给他半分逃走的可能。
事实上,来到雁南关,他也没想活着离开。
亲人皆死在帝王手中,他最爱的人也死于冤屈重刑。
哪怕自己蒙冤,他也不奢求清白,复仇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念头。
他知道袁氏杀心,便猜到曹明会投奔霍凌秋,道清罪孽。
而冯四安来到雁南关,本是为杀曹明。
可他太过奸诈,善用人心,敏锐抓住他痛处,撒谎欺他。
在来雁南关前,冯四安见到了一个人,是他叛逃后救过他的人。
旧人道送粮入雁南关的正是害他妹妹与爱人的大梁文官,加之曹明所言,他才更加坚定。
心中复仇的念头热烈,他也偏偏信以为真,将自己送到无法回头的境地。
门外铁锁响动,屋内骤然涌入一道光线。
看清来人的脸,他挪腿,自然地屈膝下跪。
霍凌秋仰脸,喉间胀涩。
“原来是你,河湟中救我的人,战场上杀乌孙大将多罗的人,都是你。”
冯四安垂首,“你杀了我。”
霍凌秋眉头皱了一下,视线落在他身上。
苟延残喘多年,神色虽还有过去为将时的影子,可他面容身形已变得沧桑,眉心不平,压着心事。
“杀了你又有什么用?你死了就能赎罪?!”
他从不认可以命换命,于他而言,这世间每条性命的分量,都是不同的。
就像现在,冯四安的命根本抵不了。
“你如何对得起你的妹妹,还有你的妻?她们都为你而死。你为什么要信曹明,为什么要射出那一箭?”
提起亲人,冯四安才被触动,他心里藏着太多的恨意。
“我身罪孽,唯有以死谢罪。可阿喜和邓姝的死,都是因为那个帝王!”
他仰起脸,“天子无能,却还要做圣主,你如今也深受其苦,他逼你做罪人,日后也会将所有罪责推到臣子身上,而他依旧清清白白。霍凌秋,我不信你不懂。与胡人争河湟是在送死,你想要活下去,就赶紧逃。”
“你住口!”
曾经浴血奋战的军将,竟成了懦夫。
霍凌秋攥拳,“河湟亦是我愿,做罪人又如何?”
冯四安扯唇,“难道你也想和我一样么?朝廷无能,生生将你我逼至绝路。”
霍凌秋不想再理会他所谓的劝诫之言,不会回头也不能回头。
他转身,行至门旁停了下来。
“我不会杀你,你也不必绝食求死。”
—
裴兰瑛刚踏进房中,春棠正好从裴府回来。
她今日做了些桂花栗子糕,香气浓郁,口感绵密。
这些天,周涯也从晦灵司回来,住在府上,她便让春棠回府,带些糕点给爹爹和周涯尝尝。
裴兰瑛倚在榻上,半眯着眼,见春棠走进来。
“爹爹和周涯可喜欢?”
春棠抿唇,轻声,“嗯。”
她声音有些哆嗦,裴兰瑛蹙眉,抬眼见她面色发白,眼眶通红,诧异地坐直了身子。
“你哭什么,有人欺负你了?”
春棠连连摇头,却忍受不住,放声大哭。
裴兰瑛心发紧,匆匆上前。
没等她开口追问,春棠双膝砸地,跪了下来。
裴兰瑛手足无措。
“公子送军粮到雁南关,在雁南关却……却被人害了。”
裴兰瑛大脑一片空白,双腿发软瘫坐在地。
怎么可能?
他护送军粮,身处雁南关,怎会有人敢害他?
裴兰瑛抓她胳膊,长睫震颤,“谁害的他?”
“到底是谁害的他?”
身躯无力,春棠勉强将她扶着,“是冯四安。”
五日后,裴今尘的棺才到京城家中。
无人能预料,更来不及备棺,只好寻来一具薄棺,护他最后的得体。
老年失子,裴义庆承受不住,晕了好些次,仍要出门接他。
裴兰瑛不敢让他直面,劝了他好久,才让他坐在正厅的椅子上。
不能再和过去一样躲在裴今尘身后,她得独当一面。
周涯陪在她身边,她眼已通红,却还要冷静下来,不敢肆无忌惮地哭。
他能做的不多,此时也只有陪在她身侧,帮她一把。
送裴今尘回家的多是军中士卒。
裴兰瑛一一送上水,直到最后,她才敢问:“我哥哥是怎么死的?”
得来的是一句中箭而亡。
此箭正中他脖颈,不留丝毫生的可能。
周涯察觉她身子虚浮不稳,及时搀住她。
她肩头颤抖,流下泪来,“谁杀的他?”
“冯四安。”
早已知晓仍要再问,这样的答案她不能接受。
因为邓姝,她曾愿意视他为清白,可如今他杀了裴今尘,也成了她的仇人。
世事可笑,造化弄人。
周涯护她,想带她走。无奈她双足仍定在原处,颤颤开口。
“冯四安还活着么?”
士卒点头,“他在雁南关的狱中。”
她忽然情绪激动,“为什么不杀了他!”
为什么他还能好好地活着?
香火刺鼻,灵幡被风吹动。
周涯伸手将她抱着,心间发酸。
“大哥回家了,好好陪陪他。”
她哭得浑身颤抖,气息混乱。
“周涯,我没有哥哥了。”
*
裴兰瑛派了去江州的车马,接宋玉音回京。
她有孕在身,承受不了打击,裴兰瑛不敢让人告诉她裴今尘的事。
裴今尘的后事办完,裴兰瑛才能有片刻喘息的机会。
她没再哭,也不显露脆弱,既要关照裴义庆的状况,又要事无巨细地为后事奔忙。
好在她并非孤身一人,周涯也能帮她。
入夜,裴兰瑛仍未歇下。
她今日不曾饮食,周涯为她下了一碗面,捧到她面前的桌上。
“填饱肚子才有力气。”
她手指微动,抬头看周涯的眼睛,没有说话。良久才拿起筷子,闻见香味她才终于觉得饿。
看她用食,周涯放心地坐在她身旁的椅子上。
“好些了么?”
他也没出言安慰,劝她放下,或许是她心情太过苦涩压抑,只是这句话,就让她落泪。
“我要去雁南关。”
周涯愣住。
“我陪你去。”
裴兰瑛扯唇,故作镇静,“你是武臣,得留在晦灵司,怎能轻易离京?我一个人可以。”
冷风刺骨,天高云淡。
周涯为她备好马车,瞒着裴义庆,将送她到城门。
从京城到永州,天愈寒。
刚踏入永州地界,裴兰瑛便不以马车为行,自己驾马奔向雁南关。
城楼上旌旗猎猎。
城门处兵卒执剑守卫,骤然看见一女子驾马前来,不由得提起警惕,抽剑拦她去路。
“你是何人?”
裴兰瑛攥紧缰绳,“霍凌秋他在哪儿?”
远处的士卒将她认出来,着急忙慌地跑开。
裴兰瑛翻身下马,不顾刀剑无眼,牵马继续行走。
关于士卒的呵斥她充耳不闻,直到最后,她松开缰绳,独自寻找。
她忽地顿住,眼神凝视远远而来的人。
他披甲,腰间佩剑,脸庞也消瘦许多。
而她一身素衣,发被挽起,只插一支桃木簪。
霍凌秋放缓脚步,忽觉双脚如灌铅。
朝思暮想的人近在眼前,他是想要见她的,可现在却不敢与她相见。
不知如何与她交代,也无颜面对她。
他停步,扯动嘴角,“兰瑛,你怎么来了?”
她不说话,只冷冷地看他。
“外面冷,你跟我走。”
霍凌秋眼眶酸胀,拉起她的手将她带进屋子。
她一路平静,直到踏进屋子,情绪才得以显现。
忍得够久,再也忍受不住。
“冯四安他在哪儿?”
他顿住,继又缓缓将门合上,不落只言片语。
“你说话啊,”裴兰瑛哭得颤抖,“你为什么不杀他,为什么还要让他活着?”
“他杀死我的哥哥,你为什么不杀他,为什么还要包庇他?”
“你让我如何面对宋玉音?哥哥或许也告诉过你,他有孩子了,我原想告诉你,等你回来我们便一起去看望,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身后的声音接踵而至,霍凌秋转身,见她眼底湿润,心中空旷。
有错之人是他,埋下苦种的人也是他,便不想出言为自己辩解半句。
“我会让他偿命。”
“那你现在就杀了他。”
可他不为所动,甚至抬脚朝她走近。
裴兰瑛后退,“他杀朝廷重臣,罪加一等,你包庇他,将他护在雁南关,难道要等朝廷派人捉拿,你才肯认?”
真到那时,霍凌秋便会被打上包庇重犯的罪名。
可他毫不顾忌,也不知自保,为自己留一条生路。
“你把他交出来啊。”
霍凌秋径直上前,克制地将她抱在怀里,压住她的挣扎。
她身形单薄许多。
“对不起。”
她忽然平静许多,抽出短刀。
这一路,她一直带着,却不是为防身。
“你狠不下去心,那我来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