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京的马已备在府外,霍凌秋要带的物件不多,几件衣装,一把剑。
拜别宋文述与裴义庆,他才看见裴今尘带着宋玉音匆匆赶来。
新婚燕尔,面色也比往昔欣喜自在。
裴兰瑛上前去迎,“我还以为你们不来了。”
裴今尘扶宋玉音下马车,“路上碰见几个翰林院的昔日同僚,耽搁了。”
他转头,见霍凌秋站在远处,下颌绷紧,脸别向一边。
相识多年,裴今尘知道霍凌秋的性子,嘴硬得很,可冷着一张脸,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的情绪。
“还生气呢?”
霍凌秋转头,“我何必生你的气?”
他却是插科打诨,“行,那我就当你是舍不得兰瑛。”
偏偏是歪打正着,伤口上撒盐,宋玉音见霍凌秋面色更不好,暗自戳了戳裴今尘胳膊,低声道:“不准戳人痛处。”
裴兰瑛借着袖子遮掩,抬手用掌心抚他指节,宽慰似地仰面朝他笑。
她岔开话,“哥哥和玉音姐姐何日去江州?”
宋玉音道:“还没定下,不过这几日一直在收拾,也快了。”
家中物件要收拾,裴今尘在翰林院的旧事务亦要交代。
想到什么似,裴今尘嘱托:“霍世卿今日要走,我和玉音不日也要离京,好在还有周涯在,若有事你不要一个人担着,都是一家人,他也能帮你。”
裴兰瑛刚要应答,手陡然被人握紧,却又很快松开。
她抿唇含笑,回手牵着他,“我都知道。”
“哥哥又不是今日就要走,等你们走,定要听再听一遍唠叨。”
裴今尘气恼,“还不是担心你。”
他又看向霍凌秋,“兰瑛在京你大可放心,有爹爹、周涯,她也不会受罪。倒是你,在外行军定要多加小心,我说过我也会帮你,不管你愿不愿,反正这江州我肯定是要去的。覆水难收,不能回头。”
霍凌秋欲言又止,诚如裴今尘所言,已不能回头,沉默片刻只是淡淡答了一句“好”。
他回以笑容,“待你凯旋,一醉方休。”
京城春意尚浅,乍暖还寒。
裴兰瑛系紧霍凌秋外披,掌心落在他腰间香囊上。
裴今尘与宋玉音已先行离开,广阔天地,此刻似只有他们两人。
她忽然无所适从,不知临别,该和他说些什么。
“我在京中无事,不要挂念。”
霍凌秋点头,好不容易才能开口,“不会有事的。”
她扬唇,没让他瞧见心底的那一丝落寞。
“昨日你与张问安在墨斋的话,我听到了一些。袁大人想举魏希远去江州,哥哥才决定去争知州。现在……我也不知道魏希远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了。”
她垂眸冷冷地笑了一下。
位卑的士子想要登得青云,便要如藤蔓攀附。只是对于袁齐,不过是落下一枚棋子那样简单。
没能争下知州,她不知他们会使出何样的下作手段。
“我们离开时没能见到曹明,他如今虽还是袁氏一党的人,可已摇摇欲坠,他日后或许也能帮你一把。”
霍凌秋听得出,她想为他找到一条生路。
“待我回到永州,我会去找他。无论如何,我也绝不会让有罪之人逍遥法外。”
裴兰瑛眼底酸胀,指腹擦过他腰身,上前将他抱着。
即便很想让他留下,可她知道,这是他的路,该由他来走。
她踮脚,环住他脖颈,落下深深一吻。
“霍凌秋,我等你回家。”
—
越近边地,官道越发萧索。
永州仍处冬末,远山云顶覆有残雪。
霍凌秋得到消息,两日前,韩望带兵踏入乌孙。
乌孙将领被斩杀,其王早已携家眷投靠胡人,落荒而逃。尚且健壮的士卒归降胡人,留下伤残与羸弱百姓如蒲草无依。
日暮,入同仁县,霍凌秋只给自己一夜的时间。
依着旧路,再次找到曹明的家。
还未看见残败的居所,便已远远听见人声嘈杂,细辨才知是叫骂声,更近一步,甚有拳脚相碰。
霍凌秋勒马,高坐马上,越过一圈人群看见三个蓄须的男人围着地上蜷成一团的人,涨红着脸破口大骂。
“年一过我们就在你家门口蹲你,想不到你还敢回来,今日要么还钱,要么先给我们家老爷一根手指头。”
曹明头发被抓散,狼狈得可笑,听见要剁手,趴着身子赶忙将手缩藏在胸口。
“我又不是不还,你们一见到我就开始打我,我怎么还?”
“要不是你撒腿就跑,我们犯得着动手?”
他扭头,拨开眼前的发,朝几人笑了笑,“几位老爷,你们打了我,总得给我免一些账吧?”
其中一人啐他一口,“去你的!蹬鼻子上脸,今日痛快点。”
见硬拳在前,曹明不敢再多言。
“我还,我还,你们先让我起来。”
三人犹豫,交换眼神,信不过曹明耍小聪明的赌徒。
“你要是敢跑,我们就带你去见老爷,让我们老爷的狗教训你。”
曹明的脸苍白一瞬,肩头发颤。
他见过那条壮似虎的狂犬,嘴边血迹长久不褪,那一口獠牙几乎能咬断人的头。
要是让他这具骨架子面对这条狂犬,定半个时辰都活不到。
“我这条腿,哪里跑得过你们?”
这倒也是,一个瘸子就算身子矫健,也跑不过三个壮汉。
他们这才松手抬脚。
如释重负,曹明大口喘起气,缓缓起身,踉踉跄跄地往门边走。
没多久,他就翘着胡子,一瘸一拐地回来。
离他近的人一把从他怀里抢过钱袋子,放在手中掂量,分量不轻,忍不住嗤笑,“看来又赢了不少钱嘛。”
曹明昂头,“我现在哪里还敢赌?”
袋中的钱确实不少,可要抵债,还是不够。
“我们要的可是全部,少的部分算什么?”
“这些还不够?”他身子一下子缩了回去,“我一文钱都没有了!”
对了下眼神,两个壮汉把他架了起来,“回去跟我们老爷说去。”
曹明要是被带走,不知是死是活。
霍凌秋驾马上前,挡在几人路前。
“他还欠你们多少?”
握紧钱袋子的男人抬首,颇为烦躁,“十两银子。”
他还没反应过来,一包银子重重砸在他脚边。
“把他放下,多的钱你们自便。”
架住人的力道忽地散开,曹明被摔在地上,疼得眼冒金星,痛骂了几句。
待解了气,他才反应过来,抬头扫过一身玄青锦衣,目光长久落在那一张面色疏离的脸上。
心下一惊,抬脚开跑。
跑不过人,又岂能跑过骏马?
霍凌秋显然是让了他,远离人群,才勒马停在他面前,扬起尘灰。
“你以为你还能跑到哪里去?”
曹明顿住,垂首看见脖子前泛起冷光的长剑,汗毛直立,不由得腿脚发软,脖子如龟瑟缩。
“是你给的钱,我……我可还不了你。”
霍凌秋皱眉,“你不认得我?”
他后退半步,离剑刃远些,不敢抬头直视,“不认识!”
霍凌秋收剑嗤笑,“七年过去,江河日下,今日一见,曹转运使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狼狈至极。
“靖元十年,你滚鞍落马,断腿之后弃了官身,想不到堕落至今,猪狗不如。”
被狠狠羞辱一顿,曹明心中有气,只是长久低三下四,早已没有为官时的趾高气昂,面对霍凌秋,他更是连重话都不敢说,生怕刚说半个字,脑袋就要落在地上滚两圈。
这七年,他从未见过霍凌秋,听说他骁勇善战,所向披靡,因赫赫战功得天子重视。
于他这样苟延残喘的人来说,已是天上的人。
可他也知道,近来,霍凌秋的日子也不大好过。
将军又如何?还不是倚人鼻息的凡人,天子一怒,便如草芥,连命都会丢。
曹明嘴角勾动,也不知是从何而来的自得。
“我如今不过是一介草民,你帮我又是做什么?”
霍凌秋攥着缰绳,俯身压低声音,“你这一条腿,恐怕不是落马所致,我看……是人打的。”
曹明抬首,咬牙说不出话。
这几年拖着残身,行走不便,受过的欺辱一并涌上心头。
“那个女子道你瞒报军情皆为实,曾经有人能将你从牢狱里捞出来,保你无虞。我现在还能见你安然无恙,只怕以后……”
霍凌秋稳稳坐在马上,斜睨他一眼,“袁大人,能否留你一个全尸?”
“你说什么胡话,我听不懂!”
曹明背身,手攥得紧,以至于身体都在微微颤抖,分辨不出是愤怒还是恐惧。
“霍将军还是想想自己的后路吧!乌孙已败,胡人又岂会放过?我虽不再过问边疆战事,也知道胡人贪图河湟这块儿宝地。我倒是没听说过京城有发兵夺河湟的旨意。”
辞别官场多年,仍有对边疆战事的敏性,霍凌秋知道,他不傻。
“我的事,我自有定夺。”
“我不知这么多年,你们其中阴私究竟有多少。袁大人尚且能保你,可多一张嘴,便多一处祸患,你以为你还能逍遥多久?”
霍凌秋拉着缰绳,驾马缓步,剑鞘撞着缰绳旁的铜环,散出清脆响动,有如战场上刀剑相击的铿锵余颤。
曹明听得耳根发麻,神魂不得安宁。
声响片刻止歇。
“我知道,你在外躲着,是在害怕,害怕你的项上人头不保。”
马蹄冷冽,霍凌秋调转马头,与他相背。
天色灰蒙,远处零星亮起几盏灯,天地寂静,偶有狗吠。
“生路、死路,怎么选?”
“你如今的生路唯有一条,去雁南关,我能保你多活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