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营已迁至雁南关以西十余里处。
翌日近午时,霍凌秋才驾马到达雁南关。
因边地不宁,商队不再来往,又因雁南关本就为战事重建,更无百姓,此时关内便皆为军中士卒。
霍凌秋刚至居所,陈副尉闻讯赶来,闲话少说,将与乌孙一战如实道来。
韩望领兵与乌孙鏖战,兵力相耗,长久不见胜势,直到靖元帝下令从二州调兵,此战才有了转机。
乌孙节节败退,将领多罗被斩杀,士卒顿时无头乱窜,再无还手可能。
“胡人见有援军,不敢再帮乌孙,幸好调兵及时,否则真是凶多吉少。”
再回忆,陈副尉仍心有余悸,他不敢直言过去动过投降的心思。
二州的调兵振士心,增胜算,可听方才陈副尉所言,真正扭转局势的,或许是乌孙将领被斩杀在马下。
霍凌秋发问:“是何人将多罗斩杀?”
“是韩将军。”
他又添,眉头不自觉皱起,很是疑惑,“韩将军说当时有飞箭射来,多罗中箭受伤,他才有机会动手。此箭射得极准,正中多罗握剑的手。”
霍凌秋看他眉心紧皱,“何处有疑?”
陈副尉犹豫一会儿,“这一箭非常奇怪。战后韩将军想奖赏射箭之人,可找了两日都没能找到,亦无人认领。而且射中多罗的箭,并非军中的破甲重箭,只是一支寻常羽箭,更无记号。”
能在战场上射中军将,绝是箭术极强之人。
霍凌秋想起在河湟被胡人围追堵截时,亦有飞箭正中胡人,救他一命。
重赏不认,恐怕不是军中人士,可他不明白此人如何能够藏在战场,又为何相助。
疑窦重重,他不知两次是否出自一人之手。可至少现在他能肯定,此人非敌。
“至水河中曾有人夜半渡河,我不在的日子,刘什长可有与你们说起异样?”
陈副尉仔细回忆,“将军在时便没能找到当夜渡河之人,后来战事艰巨,没再探过。”
“将军是觉得射箭与渡河的,是同一人?”
霍凌秋没有把握,“只是猜测。”
他没再深究毫无头绪的事,问起现下要事,“我在路上听说韩将军前几日带兵入乌孙,他可有说何时回来?”
陈副尉是与韩望一起在战场上下来的,乌孙一战结束,韩望带人去乌孙,陈副尉则领其余弟兄回雁南关的军营。
“韩将军说要在乌孙待两日,算日子,昨夜就该回雁南关,或许是有事耽搁。”
霍凌秋没追问,待陈副尉走,才好拿出沾染尘灰的笔墨,拂灰磨墨,写一封送回京城的家书。
不等他搁笔封信,门外响起异动。
推门一看,陈副尉满头大汗,急急赶来。
身边衣装染血的士卒一见到霍凌秋,也不顾腿脚伤痛,跛腿快步上前。
陈副尉双唇哆嗦,“在乌孙的弟兄出事了!”
霍凌秋心倏地发紧,只见方才还平静的士卒面色巨变,泪混着血滴落,几欲痛哭。
“乌孙余兵复起,带兵将韩将军领的军队困在城池,韩将军为护我和两个弟兄传信负伤,如今不知……”
他没敢猜测。
一路三人,只有他逃出生天,与他同行的弟兄为护他而死。
陈副尉看出霍凌秋要驾马奔赴的意思,急忙拦住他。
“我已派兵去救,将军莫要再去赴险。”
霍凌秋躲开,“他们该去赴险,我赴不得?”
陈副尉顿时慌乱,即便心里实在没这个意思,一时也找不着言语为自己辩解,只能看着霍凌秋牵来踏雪,翻身上马,扬起团团尘雾。
*
韩望受了重伤,被安置在城中废弃草房中,昏睡了一夜,白日仍不醒。
来前无人能料乌孙残军复起,设局将他们困在城中。随行虽有军医,无奈条件简陋,只能勉强医治。
为护人送信,韩望中了几处刀伤,血流不止。
张大夫小心翼翼观察伤口,心情本就郁闷,又听身旁的李副将焦急,更无法宁静。
“张大夫,将军他可有好转,这血止住了,为何还不醒?”
与不懂医术的人交流总是艰难,随军多年,张大夫已然习惯。
他俯身观察韩望面色,心下一沉,“韩将军失血过多,身子本就虚弱。我带的药不多,撑不了太久,必须快些出城。”
李副将拿起一旁的剑,“这城中定有医馆,我带你去拿,将军的事不能拖。”
张大夫扫一眼举起的长剑,“将军说过,绝不能伤害城中留下的百姓,就算我们想要,他们又岂会给?”
城外是乌孙的军队,城内又是带有敌意的百姓,内忧外患。城中百姓虽无力抵抗军队,可谁也不敢轻举妄动,招致灾祸。
彼此都在提防。
李副将一时没了方向,心里又慌又急,暗自下了决心,“既然被困在这儿,索性莽一把,我带人杀出一条血路,让人护送你与将军离开。”
张大夫沉默,如今留他们的路本就不多。
要么被困死,要么主动杀出生路。
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士卒送死,这并非明智之举。
“求援的信或许已传到军中,我们再等一等,若明日还无人来救,只能劳烦李副将你了。”
*
霍凌秋驾马赶上去乌孙的军队,直到夜里才临近韩望等人所在的城池。
城外火光丛丛,将城门死死围住。
除了韩望带人杀出来那一次,两方便无争斗。
乌孙不敢贸然行动,分明是想耗时耗粮,将城中人困死。
陈副尉也追赶上来,望着远处火光,咬牙切齿。
“城外军队,城内又有百姓,韩将军也不知现下如何。”
“乌孙已是背水一战,兵力将绝,不如我先带人杀过去!”
城门外守备森严,直攻城门并非不可,却是下策。
霍凌秋止住他的心思,“城内还有乌孙的百姓。贸然前去,必将惊动城内百姓,前后皆是祸患。”
“城门被堵,或许还有别的路,你让几人绕城而行,仔细搜寻,千万不能惊动百姓。”
陈副尉即刻去寻了三个精锐。
半夜,月黑风高。
乌孙士卒虽无攻城的动作,可渐入深夜,城墙处不时传来响动。
夜间难以视物,借着微弱火光,霍凌秋才大致看到远处状况。
几条飞爪挂在城墙上,长绳绷紧,没一会儿便有人沿绳攀爬,行动飞快。
霍凌秋凝神,看见将至城楼顶的士卒从腰间解下物件,用力抛飞入城,随即从长绳滑下。
探旁路的士卒终于回来。
沿城往东约十五里的城墙拐角有两个隐蔽小门,应是为夜间出入所置。
乌孙或许暂未发现此处,并无守备。
霍凌秋松口气,下令让陈副尉带人前去,入城找到韩望等人。
远处的天翻起云雾似的白,铁甲覆霜,朔气凌冽。
泛有日光,霍凌秋才清晰看见土黄色的城墙上有几条深色长痕,隐约亮起油润光泽。
昨夜的诡异行踪才有答案。
霍凌秋握紧剑柄,缓缓抽剑。
行至绝路,孤注一掷,乌孙意欲放火烧城。冷血至极,竟连城中无辜子民都不放过。
“一旦有动静,你们便随我杀过去。”
话音未落,耳畔簌簌作响,抬头见流矢如雨,箭从城墙上飞出,冲向城外的乌孙士卒。
不敢片刻迟缓,霍凌秋飞身上马,领着身后士卒冲上战场。
城门大开,前后夹击。
乌孙被打得措手不及,忙射出火弩。
空旷的城门长道马蹄轰隆,震天动地,李副将带人冲破火墙,正面迎敌。
火焰急攀,眼前一片赤浪火海。
乌孙王室已逃,军队更是作鸟兽散。
无将之兵,群龙无首,实为一盘散沙。
霍凌秋很清楚,城外的乌孙士卒早已走投无路,无非是想同归于尽。
城内的大梁士卒尚可用百姓克制,城外的却如以卵击石。
大火愈来愈烈,乌孙士卒被围,无奈缴械投降,乃瓮中之鳖。
李副将抹一把脸上温腥的血,强压怒气,二话不说就要冲回火海。
霍凌秋见状将他拦住,“道中皆是烈火,不可通人,李副将冷静。”
“我如何能冷静?!韩将军受重伤,昏迷不醒,情况紧急岂能再拖?”
昨夜李副将已察觉城外的敌人有放火烧城之意,而韩望伤情有加重的趋势,所以天还未亮,他便带人集结,整装待发,赶在放火前攻出城。
看他着急的模样,霍凌秋心中隐隐作乱,却还是不能任他冒险。
“城以东有小门,我已让陈副尉带人过去,他定能将韩将军带出来。”
李副将这才能松口气,只是还不放心,驾马先行过去接应。
*
回到雁南关,韩望仍昏迷了两日,好在有张大夫悉心医治,忙前忙后,他才有些许好转。
霍凌秋来到他房中探望,见张大夫正为他上药,无声守在一旁打下手。
失血后易畏寒,房内便烧起暖炉。
韩望撑开沉重的眼皮,头晕目眩,无力起身,只好继续躺着。
“何时回来的?”
“不过三四天。”
他声音太过虚弱,眉目里亦有懊悔。
“是我误判,太过忘乎所以,才让他们有可乘之机。”
霍凌秋坐在一旁的木椅上,“过去之事不要再想,韩叔要保养好自己的身子。”
过去的烦扰事不容想,当下的忧心事也不能告诉他。
就在昨日,探子来报,胡人已领兵在河湟驻扎,旌旗蔽日,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韩望重伤在身,霍凌秋只能瞒着他。
“京中的事我也听说,李氏被铲除,冤屈之人重得清白,这是好事。”
霍凌秋闻言,十指不自觉收紧。
算日子,裴今尘恐已入江州。
大敌当前,身前身后皆是忧虑。
纵是无朝廷旨意,可胡人起兵,大梁的士卒不得不应战。
争名夺利,罪人也要有人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