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辞的暖却让人方寸大乱。
贪恋的总是不舍。
霍凌秋沉默了很久,贴近自己的那副躯体单薄真实。他曾无数次拥她而眠,她的身形、她的温度,已成身体最难割舍的记忆。
“乌孙将败,我也要回到边疆。这次回京,虽然没能得到陛下应允,可那一战躲不了,终归是要打的。”
他察觉圈揽自己腰身的手在收紧,心底涌起苦涩。
“真到那时,你一定要拦住裴拂之,让他千万不要在朝堂上为我执言,否则他会因此万劫不复。”
裴兰瑛用力在他背处敲打几下,恼他口出妄言,“你说什么胡话?”
“你要我们所有人都弃你么?”
霍凌秋揉她肩头,以无言作答。
关于他在刑台上三械着身未落一言的心境,裴兰瑛似乎懂了一些。
临刑之时,他不需要任何人为他出言。被所有人抛弃,对于一个将死之人而言,竟宛若宽慰。
裴兰瑛不再细想刑台上的孤寂,“你还有你的老师,有你此生守护的百姓,你有哥哥,还有我啊。”
他从来都没有被人抛弃。
裴兰瑛松手起身,踮脚重新将他抱着,在他颈窝里平复了许久。
“我年少时喜欢过一个错的人,曾经也恨错了一个人。霍凌秋,其实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若有一日你被人错怪,所有人都不要你,我要你。”
—
裴今尘再次去到杏花巷。
来前,他也顺路去过岳安书院,曾经帝王所赐的牌匾被潦草地丢弃一边,与柴草相混。
诵书之声不再,亦不嗅文墨。
每回再想岳安书院,最先涌入裴今尘脑海的已不是书韵绕梁,书生论天下苍生的场景,反而是泠泠剑光,着丧执言的惨烈。
两年过去,记忆仍存。
便不敢久留。
天有暮色,巷中几户人家已点上油灯,纸糊的窗映一团模糊身影。
张问安家门虚掩着,裴今尘犹豫一会儿,还是抬手叩了叩门。
少顷,门内传出稳健的脚步声。
在家中,张问安换上平常的素色斜襟长袍,衣衫宽松,广袖也被他用长布圈绕起来,以求方便。
并无过多诧异,张问安侧身,请裴今尘进来。
“裴翰林也是听到了消息?否则也不会来我这儿。”
自上次愤然离开,裴今尘再没有来过杏花巷,在宫中也极少与他交谈。
“你拿准了我会来找你?”
张问安为他上茶,垂首一笑,“现在看来我猜的没错。”
裴今尘握紧瓷盏,虎口处隐隐有烫意,他松手,攥着袖口。
“殿下放过李妃,你可甘心?”
“这是殿下的决断,我凭何不甘?”
他坐下,细细抚去袍服大摆的皱,“她也不过是一介宫妃,后位梦碎,母家又成了罪人,无颜依靠陛下,如今她唯一的倚仗,只有二皇子。殿下的宽恕或许出于仁慈,可这仁慈于她,当真是恩赐?”
恨不能彻底,看又看不开。
往后活在这世间的每一日,都只是一个肉身被宽恕的罪人,魂灵却置于地狱九幽。
裴今尘后颈生寒。
“李氏倾覆,你究竟帮殿下做了多少事?”
张问安笑而不言。
裴今尘压低声音,“我说过,你是朝廷命官,若被陛下知晓你与太子私交,乃结党营私,后果甚重。为何不能好好地做一个御史呢?”
他原本平淡的态度终于有了波澜,反问他:“许知州好好地做一个知州,结果含冤而死。霍将军也想好好地做一个将军,如今又身处何种境地?裴翰林当真不明白吗?”
裴今尘哑然。
门外的天唯余最后一抹暮色,睁眼闭眼间又漆黑一片。
何为身不由己,他终于懂了。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张问安:“和你做同样的事。”
裴今尘沉默,听他继续说。
“江州事平,知州之位尚是空缺,陛下已有选人之意,只要裴翰林愿意开口,我定然会在陛下跟前举你去江州,帮你争这个位置。”
—
越过冬,京城终于下起雨。
雨珠敲打瓦檐,声声脆响。
边疆喜讯,乌孙兵力告急,将领也被斩于马下,韩望带的军队不日就将踏入乌孙。
天地如洗。
裴兰瑛在宋府与宋玉音小聚时,听到了裴今尘要下江州的消息。
一路过来,他似乎没有撑伞,带着满身潮气,衣衫半湿。
裴兰瑛被他狼狈的样子吓了一跳,忙将他拉到暖炉旁,宋玉音也为他披了一件薄衣。
裴兰瑛捏了捏他潮湿的衣角,“哥哥何必如此糟蹋自己的身子?”
宋玉音没出言责怪,却也点了点头。
“我叫人给你拿件衣裳,天还是冷的,湿衣贴着身子会将你冻着。”
裴今尘拉她手腕,不让她走,“我来是要见你的,不要走。”
裴兰瑛猜中些许,默默坐在一旁,不说话打搅他们。
“我要去江州,归期不定,你我的婚期或许要往后延一延,此事你可会生气?”
他垂下脑袋,声音也轻了几许,“我怕你会觉得我不愿娶你,我没有不愿,我……我很想娶你,我也怕你不想嫁我了。”
宋玉音抬腕,晃了晃他的手,抿唇轻笑,“我怎么会因此对你生气?你又不是我一人的,你去江州,是为百姓做事,我很敬重。”
“你来前,翁翁也同我说了,你去江州是为知州。既要赴江州,我亦会同往。至于婚期,良辰吉日,那也不过是一个日子,只要我愿嫁,你愿娶,何必叩问神佛?不管哪一日,都是好日子。”
裴兰瑛推了推裴今尘的肩,笑道:“玉音姐姐都说了,你也别可怜巴巴的了。”
他还拉着宋玉音的腕,“我哪有?可怜……就可怜吧。”
他抬头,凝着她一双清透眸子,忽有胆怯,“玉音,你不会是可怜我才和我说这些话吧?”
裴兰瑛恨铁不成钢,下劲捏了捏他的肩。
真是笨啊。
“哪有人可怜别人,将自己搭进去的?”
宋玉音怔忪,“我喜欢你,才肯嫁你的。”
说完,她耳朵红了一圈。
裴今尘腾地起身,脸上藏不住笑,双足前进一寸,却顾忌衣裳潮湿会冻到她,不敢抱她。
她却上前,在他胸口轻轻贴了一下,随即离开,“我去拿干净的衣裳。”
趁宋玉音取衣离开,裴兰瑛才好问起他忽然决定去江州的事。
“京城一切都有,哥哥为何要去江州?”
“江州总该有人在,陛下有意择人,我合适,便去了。”
裴兰瑛不认他的说辞,“哥哥是在说谎。”
“霍凌秋要回边疆,乌孙将败,河湟一战也在旦夕之间,你这个时候去江州,是想要保他。”
将一切点明,谎言便无处藏身。
裴今尘没有否认。
上一世,裴兰瑛从来都没有他去江州的记忆。
而这变化,令她心生惶恐。
遵从前世的轨迹,一切便如曾经。
但改变呢?
裴兰瑛不知道此世会被推至何种境地。
“可是我不想你过去,霍凌秋又岂会愿意?”
裴今尘宽慰似地笑笑,“陛下已拟了旨,覆水难收,去江州也是我的选择,不后悔。”
“至于霍世卿那儿,他或许要对我生气,你帮我劝劝他。”
*
裴兰瑛没忍心告诉霍凌秋这个消息。
直到朝廷下旨,命裴今尘去江州,他才知道。
宋玉音与裴今尘的婚期,也提至离京之前,待婚后归宁,两人再启程去江州。
离京的前一日,霍凌秋等到了张问安。
墨斋的门关着,隐有文墨香。
透过窗,霍凌秋看见裴兰瑛走在院子里,直到不见身影,他才回头。
“你竟还会来找我?”
“将军明日离京,自然要来祝你能安然无恙,平安归来。毕竟霍将军家中,还有人在等你。”
霍凌秋攥了攥拳,“你望我无恙返京,却让裴拂之去江州,张问安,你安的究竟是什么心?”
“去年在江州,你助殿下谋局,玩弄权术,往后殿下即位,殿下难道还会容你?”
张问安抬首,眉心微皱,“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许知州脱离罪身,恢复清白,霍将军难道不开心么?”
“可是你的清白呢?”
他不屑地轻笑,“清白?清白又有何用?这世上清白之人,有谁能好好活着?我的老师死了,岳安书院四十余位书生也死了。霍将军那日说的话我仍记得,人活在这世上,就是要为了活下去,无论清白还是罪孽。”
霍凌秋不是没有想过他会不顾生死地寻仇,可事到如今,河湟一战在即,裴今尘要去江州。他们也成了寻仇之路其中一局。
“你这么做,是在助纣为虐,坑害曾经的你自己。若徐老先生还在,他定不愿你走这样一条路。张问安,你这是在走背信弃义,违背恩师的死路。”
张问安不在乎,“世人道我弃恩师,杀同门,千夫所指,我亦唾弃。我已是死人,不过是陛下可怜,让我留有一口气苟活至今,如何死,我已经不在乎了。”
霍凌秋却恨他孑然一身,心无牵挂的模样。
“可你为什么要让裴拂之去江州?”
张问安坦然回答:“这是他自己选的,你可知道当初亦想争知州之位的,还有谁?”
他续道:“袁齐的人,魏希远。”
天光洒满,照着窗外树影,映在墨斋的地上。
霍凌秋终于彻底明白裴今尘为何要舍弃京城,偏偏到江州为官。
既是想在河湟一事上助他,也是怕袁齐等人害他。
可他怎能心安理得?
“扳倒李氏不够么,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窗外风起,枝叶有声。
张问安想起两年前,古刺槐树下,风吹草木。
“两年前,我曾以玉林军兵败北州的怨情恳求你,保一保我的老师。那时我就想告诉你,真正有罪之人,还好好地活着。”
全文预计三十万字。
多有不足,感谢包容与善良。
一路走来发现了很多问题,虽然时常焦虑难过,但我知道是我自己的问题,写文一直是我很爱的事,我会继续写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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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苏幕遮(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