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令彻查的旨意飞絮似落在梧州与江州。
三司会审,暗地里的阴私无处遁形。
二月十五,大理寺呈上工部的修堤拨款以及梧州购料的账册,找到银钱缺口,又道修堤坝的用料被掉包,以次充好,账中记石料,实为土包。
堤坝表面堆砌一层薄薄的石板,内部却皆为碎石、黄泥,乃至烂如泥的腐木。堤坝不堪一击,难抵洪水。去年洪灾,李共不顾衙署反对,坚决开闸放水,终致江州灾祸。
李共为梧州知州的堪堪两年里,与商勾结,为利行便,收受贿赂,所得钱财难计其数,而其手中人命更是不少,无恶不作。
从梧州百姓口中众人才得知,去年春天,李共看上一个衙署小吏的夫人,逼得她在衙署门口自尽。无奈李共在梧州只手遮天,草民喊冤无门。为报家仇,小吏原想带着偷来的罪证上京告状,不料半途被李共发现,当场杖毙,甚至一夜之间,他家中稚儿,老母皆不知所踪。
桩桩件件,李共难逃一死。
也是因他落马,真相大白,清白才真正落在该有的人身上。
李共罪定,当即问斩。
但李妃的处置始终悬而未决。
她是罪臣的妹妹,李氏因她在宫中的地位横行霸道。但关于她私下庇护家人的罪,只是口中言,没有证据。
更何况她生下二皇子,论情,罪不至死。
一时间,朝中意见大体分为两派。
有人认为,李氏罪孽深重,李妃同为罪身,即便罪不至死,也不该留在宫中,当贬庶民,以儆效尤。
另一派则认为,李妃是二皇子的生母,如今亦是皇室中人,不应被牵连。
靖元帝迟无定论。
他等到李妃素衣请罪的消息,也等到了萧鉴良前来为李妃求情。
早朝的官员皆退出殿堂,堂中寂静,可闻风声。
靖元帝高坐堂上,遣开伴于身侧的内侍,静静看向直身在堂的萧鉴良。
玉冠锦衣,清挺疏朗。
“朕真是看不懂你。”
宴上道尽李氏之罪,难道不就是为了名正言顺地赶走李妃,甚至将她处死?
而萧鉴良今日来,竟求免李妃之罪,更以二皇子尚且年幼为由,动之以情,让李妃留在宫中。
不仅靖元帝不懂,殿外的诸位朝臣也不懂。
萧鉴良抬首,“儿臣念的,不过是一个母亲想要护住孩子的心意。”
他从来都不恨李妃,更没想过要让他们母子分别。他恨的,一直都是靖元帝的偏私,算不上释怀,只是如今他不想要了。
靖元帝心被触动一下,撑着冰凉的龙椅扶手,却说不出话来。
他实实在在地败了,过往的不可一世都散为云烟,软针似地刺向他。
萧鉴良的声音轻了很多,“我不想他和我一样。”
靖元帝的唇颤动,缓缓起身,双足却像是被钉在原地,让他始终迈不开步子,离萧鉴良近一些。
他仰面,不再看堂中的太子,“他到底是你的弟弟,你得认他。”
萧鉴良垂下脑袋,“……是。”
堂内长久无声,彼此似在等待。
靖元帝想起萧鉴良怀着恨意的话,三番五次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可双唇紧闭,落不出半个字句。
身处人间至高地,受万人敬仰,便不曾开口辩解过什么,找不着言语,更拉不下脸面。
他不知辩解是何种滋味,但他知道,是自己愧对这个孩子。
萧鉴良率先启声,“冬春之交,还请父皇多保养身子,儿臣先行告退。”
靖元帝勉强挤出一个“好”字,愣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檀门。
*
裴今尘与萧鉴良一道。
他缓步跟在后面,始终保持很长的距离,除了方才碰面时的行礼,两人便不再说旁的话。
萧鉴良忽地停下,扶了扶发冠,抿唇抬起头来。
冷风萧瑟,朱墙刺目。
裴今尘循着步子,停在萧鉴良身后,“殿下。”
他望着这条单薄的背影,不自觉有些心疼他。宫中的萧鉴良与在宋府的,全然不同,是两个样子。
在宋府,他才能像一个少年,自然地笑,而在宫中,面色平静,是一个深谙世事的无聊大人。
萧鉴良吸了吸鼻子。
“老师一定对我很失望吧?”
裴今尘显然没想到他会如此问,一时诧异。
“臣……不知。”
既是安慰,亦是心中真言,他续道:“可臣知道,老师从不会对自己的学生失望,他也明白殿下的委屈。”
萧鉴良的眼眶红了一圈,难得发自内心地浅笑。
“可我对自己很失望。”
真切的感受聚在心里,思来想去也找不到根由。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失望什么。
是恨自己优柔寡断,在今日宽恕李氏,同情婴孩,亦或是太过无情,谋局在夜宴报复自己的父亲。他分不清。
裴今尘哑然。虽然他很想开言安慰,可在宫中面对太子,他始终只是一个臣子,自当顾及言语。
虽师出同门,较为相熟,却不能真的和他站在一块儿。
“殿下切莫妄自菲薄。”
“臣还有一言想要告诉殿下。”
他犹豫,萧鉴良让他开口。
“殿下或许要用人,可朝中之人各怀心思,难分辨真心假意,人心难测,殿下要多加小心。”
—
裴兰瑛在去宋府的路上,碰见了裴今尘。
他刚从宫中出来,仍是为官之人的得体打扮,头戴官帽,衣着青绿,脚步不疾不徐,远远朝她笑。
虽入二月,天仍吹着刺骨的寒风。
裴兰瑛拢紧外披,鬓发被风吹动。抬头见裴今尘面色发白,肩头哆嗦,而那广袖兜满寒风,更是雪上加霜。
她匆匆解下外披,要往他身上盖,又止不住怨怼,“哥哥又忘添衣裳了。”
裴今尘躲了过去,将外披重新系在她身上,“我用了,你穿什么?我扛得住。”
裴兰瑛只好作罢,随着他的脚步一同向前。
“殿下还好么?”
她仍记得之前在宋府,萧鉴良委屈流泪的脆弱模样。
因这过往,她一直将他视作藏不住情绪的寻常孩子,便没能想到有朝一日,他会像徐诲一样,立于百官之首,天子面前,吐露真言。
裴今尘一时答不上来。
若论处境,萧鉴良依旧是一人之下的太子,可若要论心境,他说不准。
“应当还好吧。”
言辞模糊,裴兰瑛却有所体会。
裴今尘迎着风,偏头看她,“霍世卿他……”
裴兰瑛知晓他的关切,回应道:“那些冤死的人都恢复清白身,舅舅葬在江州,他说过两日要去寺里为舅舅办一场法事,以慰亡魂。”
裴今尘不自在,“他不是最不信这些?”
裴兰瑛垂首,最初听霍凌秋提起时也是诧异,可是后来她想明白了。
纵是不信神佛不念轮回的人,面对至亲,也不得不违背曾经的信念,自欺欺人,相信一个空妄。
她朝裴今尘轻轻笑一下,“许多事已无法挽回,可活着的人总该做些什么。”
裴今尘心里莫名有些刺痛。
他记起在宫道上,霍凌秋与他说的那番话,顿生无力。
疆场厮杀,刀尖舔血的人可以不计较生死,虽是心如止水无懈可击,也不能没有软肋。
而霍凌秋如今唯一的牵挂,唯一能让他思虑的,只有裴兰瑛。
“他有告诉你,处理完他舅舅的后事,他要做什么吗?”
彼此心照不宣,又不忍戳破。
裴兰瑛深深呼口气,纯白的云雾被风吹散。
“我知道。”
甚至知道,这是一条万劫不复的路。
“你舍得吗?”
裴兰瑛沉默,眼眶倏地酸胀。
她曾是置身事外的淡然,自觉人各有路,旁人不该干涉,更何况是霍凌秋自己的选择。过去她不在乎他的生死,甚至恨他,可是现在都不一样了。
爱一个人,又怎舍得看他走向必死的结局。
“舍不得啊。”
她想要帮他,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裴今尘听见她的啜泣,阵脚皆乱,慌忙地用衣袖拭她的泪。
面对亲近之人的安慰,裴兰瑛没再忍,彻底哭出来,躲在裴今尘的怀里,和幼时受委屈一个模样。
“心甘情愿地做一个罪人,他怎么那么傻啊?哥哥……我好想他……能活下去。”
—
裴兰瑛在灯下坐了好久,丝线利落地穿梭锦布,针脚细密均匀,配上编绳,制成一个香囊。
白日时霍凌秋便看见她在布上绣兰花,她的女红极好,针法细腻,绣出的纹样也栩栩如生。
那时霍凌秋看了许久,只是关于为何绣花,裴兰瑛始终不肯明言。
等从墨斋回来,看见她裹好棉与干花药材,他才知是在做香囊。
霍凌秋关紧窗,在她身边静静坐下。
裴兰瑛收紧口子,递到霍凌秋鼻前,“你闻闻,这气味你可喜欢?我放了茅香、辛夷还有榆花,通窍安神。”
他几乎没仔细闻,欣喜地点头。
“我很喜欢。”
他又起身,离她近些,“你帮我系在腰上。”
裴兰瑛失笑,“已是夜里,用不着戴香囊。”
虽是这么说,手依旧遵从本心,将香囊系在他腰带上。
“等你回了边疆,每每看见这香囊,定要想起我。”
霍凌秋将她拥进怀里,掌心抚她后脑。
却像做错事般,歉疚开口:“你都知道了?”
裴兰瑛脸贴着他肚子,嗅见清透花香,她抬手,握住流苏。
“我拦得住你么?”
“裴兰瑛,对不起。”
他只顾道歉,好像除了对不起,就说不出别的了。他不敢给她许诺,害怕伤她。
她抵着脑袋,扬唇流露一抹笑。
“我也想告诉那个要做罪人的傻瓜,我很爱他,我要他好好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