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苏屿醒了。
他的眼睛睁开得比之前快，灰蒙蒙的瞳孔里有一层很薄的水光。他先看到天花板，然后转头看到了苏荞。她坐在床垫旁边的旧凳子上，后背靠着墙，头微微歪着，大概是坐着睡着了。她的手指还搭在他的手腕上。
苏屿没有动。他只是看着她。窗外的光从夹缝里漏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颧骨上那块褪色的旧伤映得很浅。她的头发比五年前长了，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她瘦了。比照片上瘦了太多。
苏荞醒的时候发现苏屿在看她。她的第一反应是坐直身体，手从他手腕上移开，摸了摸他的额头。
“醒了。”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渴不渴。”
苏屿摇头。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她的脸。
“姐。”他说，“你老了。”
苏荞的手停在他额头上。
“你也会说话了啊。”她说，“五年没见，第一句话就嫌我老。”
苏屿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很浅，但确实是笑。苏荞看着他笑，自己的眼眶反而红了。她转过头去，用手背擦了一下，动作很快。
“别哭。”苏屿说。
“没哭。”苏荞转回来，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样子，“饿了吗。老周说你能喝点粥。我去弄。”
她站起来，往老周那边走。走到一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床垫上的苏屿。他还躺在那儿，目光跟着她。她收回视线，加快了脚步。
老周从工作台下面翻出一袋速食粥，用热水泡开。苏荞端过去，扶着苏屿坐起来。他的背靠着墙，手捧着碗，手指还在抖，但比昨天好了一些。他低头喝了一口，停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姐。”他说，“你以前煮的粥比这个好喝。”
“我五年没煮了。”苏荞在床垫边坐下来，“手艺早忘了。”
苏屿喝了大半碗，把碗递给她。他的精神比昨天好了很多，眼睛里那层薄雾散了一些，底下露出一点活的光。他看着这个地下室，看着角落里的小然、陈默、小七和她妈，最后看到了工作台旁边的林见微和沈砚。
“他们是。”他问苏荞。
“救你出来的人。”苏荞说，“她叫林见微。那边那个是沈砚。都是朋友。”
苏屿看着他们，点了一下头。然后他的目光被工作台上那个亮着蓝光的盒子吸引了。见川的屏幕上正跳着一行字：“他醒了。姐，他看起来比昨天好多了。”
“那个盒子里是什么。”苏屿问。
苏荞看了林见微一眼。林见微走过来，把盒子拿起来，屏幕对着苏屿。
“是我弟弟。”她说，“见川。他在里面。”
苏屿看着屏幕。见川打出一行字：“你好。我叫见川。我姐把我装在这个盒子里。我目前是一块芯片。听起来有点怪，但习惯就好。”
苏屿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你也在里面多久了。”他问。
“没多久。之前我在一个仿生人身体里住了三年。那个身体现在坐在那边。”见川打了一个箭头符号指向沈砚。
苏屿看沈砚。沈砚站在工作台旁边，灰蓝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这边。他点了一下头。
“所以你也是。”苏屿对沈砚说。
“我是沈砚。”他说，“见川曾经在我体内。但他现在是独立的。”
苏屿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碗放在旁边，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抖，但比昨天轻了。他慢慢攥了一下拳，又松开。
“我体内的东西。”他说，“被抽走了。抽得很干净。我还能感觉到情绪吗。”
没人立刻回答。老周从工作台后面站起来，推了推眼镜。他拿过来一个小型手持设备，像扫描仪一样的东西。
“测一下。”老周说，“我现在就能给你测。”
苏屿点头。老周把扫描仪的探头贴在他颈侧，按了几下按键。屏幕上跳出几条波形。老周盯着看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
“残余的。”他说，“不多。但比我想象的好。至少有三成的基础情绪波段还在。”
苏荞站在旁边，手指攥着衣角。
“三成。”她重复了一遍。
“三成是底子。”老周说，“能恢复到什么程度，看后续。有些人能从三成恢复到七成，有些人就只能停在三成。但不管哪种，都比完全零强。他还能感觉到东西。冷热，酸甜，开心，难过。只是阈值会比正常人高一些。”
苏屿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攥住了苏荞的衣角，很快又松开了。
“三成够了。”他说。
苏荞低头看他。
“姐。”苏屿抬起头，灰色的眼睛里有那层薄雾，但雾后面有光，“三成够我知道你在旁边。”
苏荞的嘴唇抿了一下。她蹲下来，把他的手拿起来，握在自己手心里。
“别煽情。”她说，“你先把身体养好。其他的事慢慢来。”
苏屿笑了一下。这次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
林见微把见川的盒子放在床垫旁边，让屏幕朝着苏屿的方向。见川打出一行字：“苏屿，你要是无聊可以跟我聊天。我在这个盒子里也没什么事做。我查了好多东西。你以前的事我也查了一些。你想知道我查到了什么吗。”
苏屿看着屏幕，想了想。
“你查到了什么。”
“你大学的时候选修了一门天文课。成绩是优。你喜欢看星星。”
苏屿愣了一下。他偏头看苏荞。
“他连这都知道。”
“他什么都能查。”苏荞说，“别理他。他会没完没了。”
“姐，你这么说我我很受伤。”见川打了一行字，又打了一行，“苏屿你看，我姐就是这么对我的。”
苏屿看着那两行字，嘴角弯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苏荞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一下。她伸手把见川的盒子转过去对着墙。
“别带坏我弟弟。”
“我哪有。我是在交朋友。”见川在屏幕背后打字，虽然看不见，但谁都知道他在打。
地下室里的气氛松了一些。老周回到工作台继续调设备。小然在角落里轻声跟小七妈妈说了句什么，对方点了点头。陈默靠着墙，闭着眼，但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
沈砚走到林见微旁边。她正站在入口附近，透过铁皮缝隙看外面的巷子。巷子里有行人走过的声音，有自行车铃铛，有远处小贩的叫卖。世界照常运转。
“热信号。”林见微问。
“还在城东。”沈砚说，“没动。”
“嗯。”
她靠在铁皮门旁边的墙上。外面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划了一道细线。沈砚站在她旁边，没有靠墙，只是站着。他的影子在隔音棉上投下一个安静的轮廓。
“沈砚。”
“嗯。”
“你昨晚说的修车铺。”她说，“如果你真开了。我下班之后可以去那里坐坐吗。”
他偏过头看她。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层很浅的光，像晨光穿过水面的那种。
“可以。”他说，“给你泡茶。茶可能还是淡的。”
“没关系。”她说，“淡的也行。”
巷子外面，风穿过老楼的夹缝，吹动了铁丝网上挂着的一截旧布条。布条在风里翻了两下，又安静地垂下去。
（第三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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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残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