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离只用了七分钟。
阿贵把SUV的后排座椅放倒，铺上毯子，苏屿被平放着抬上车。他全程没睁眼，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苏荞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按在他手腕内侧，像在数脉搏。小然坐在另一侧，抱着自己的胳膊，赤脚上还套着那双不合脚的旧拖鞋。陈默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那张手绘地图，瘦削的侧脸被车窗外掠过的光映得忽明忽暗。
沈砚和林见微坐在另一辆面包车里，老周开车。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城东旧工业区，拐上通往城西的老路。天色灰蒙蒙的，像要下雨。雨没下，但风里带着潮湿的凉意。
林见微坐在副驾驶后面，怀里抱着见川的盒子。屏幕上跳着热信号的实时轨迹。它已经进入了城东工业区外围，正沿着老路往南移动。和他们的方向交叉，但还没碰到。
“绕一下。”林见微说，“别走直线。从南边绕柳巷。”
老周点头，在一个路口拐弯，上了南环旧道。阿贵的SUV跟着拐弯。后视镜里，东边的天际线越来越远。
路上花了将近一个小时。进城西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柳巷周边的路灯坏了几盏，巷子深处只有零星几点昏黄的光。阿贵把车停在巷口，熄了火。老周的面包车跟着停在后面。
苏荞先从SUV上跳下来，转身去扶苏屿。沈砚从面包车后门过来帮忙，两人一左一右架着苏屿往巷子里走。他的脚拖在地上，偶尔睁开眼看一看周围，又闭上。小然跟在后面，陈默走在最前面带路。他在这片躲了五年，闭着眼都能摸到17号的门口。
到了那栋六层老楼前，陈默没有走正门。他绕到楼侧面的夹缝里，推开一块松动的铁皮，露出一个窄得只容一人侧身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扇小铁门，没有锁，只有一个插销。推开门，里面是一个低矮的设备间，以前大概是锅炉房。空气里有一股潮湿和煤灰混合的味道。
陈默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灯亮了，一盏裸露的灯泡挂在头顶，照亮了整个空间。比城东那个地下室小，但更隐蔽。墙壁上还留着陈默贴的隔音层，灰色的隔音棉钉在四周，连天花板也铺了一层。
“这里说话外面听不到。”陈默说，“我试过。以前在这里放收音机，音量开到最大，站在巷子里什么都听不见。”
阿贵和老周把苏屿抬进来，放在靠墙的一张旧床垫上。苏荞蹲下来给他盖好毯子。小七和她妈被安置在另一侧的角落里，铺了几层厚纸板当床。小然坐在一张旧办公椅上，把脚缩上去，抱着膝盖。陈默靠在墙边，像回到了自己的壳里，很快就安静下来。
老周把设备从车上搬进来。信号干扰器放在入口内侧，监测器架在隔音层上面。见川的盒子连接上老周的备用终端。屏幕上跳出他的第一条消息。
“到了？我这边数据一切正常。热信号在城东停了。它没跟来。”
林见微看着那行字，松了一口气。她走到苏荞旁边，蹲下来看苏屿。他躺在床垫上，脸色比早上好了一点，嘴唇没那么干了。小七妈妈用湿毛巾给他擦了手和脸。苏荞坐在旁边，手里攥着苏屿的手腕，像在确认什么。
“脉很弱。”苏荞说，“但比在车上稳了。”
“让他睡。”林见微说，“老周明天给他做检测。”
苏荞点头。她没有抬头看林见微，目光一直落在苏屿的脸上。
林见微站起来，走到陈默旁边。他靠着墙坐着，膝盖弓着，两条瘦长的胳膊搭在膝上。他看着对面床垫上的苏屿，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守了他五年。”林见微在他旁边坐下来。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我的学生。”他说，声音很哑，“我带他进的助学计划。我签的推荐信。是我把他送进去的。”
林见微看着他。
“所以你一直在还这个债。”
陈默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苏屿身上，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以前的自己。
沈砚从入口处走进来。他刚才在外面绕了一圈，确认了周边的环境。他走到林见微旁边，低声说：“巷口没有异常。热信号也没有移动。”
“嗯。”她说，“今晚应该安全。”
她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这个新的空间。老周在工作台前调试设备，见川的屏幕亮着蓝光。苏荞守着苏屿。小七在给她妈揉腿。小然闭着眼靠在椅背上，终于松开了抱膝的手。陈默缩在墙边，呼吸均匀。阿贵靠在入口内侧，闭目养神。
所有人都有一个位置。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能做的事。没有人多余。
她走到沈砚旁边。他站在隔音层的边缘，背靠着墙。地下室的光线暗，他的脸有一半隐在阴影里。她在他旁边站定，肩膀几乎碰到他的手臂。
“沈砚。”
“嗯。”
“摩托车修好了吗。”
他偏过头看她。灰蓝色的眼睛在暗光里微微亮着。
“差最后一颗螺丝。”他说，“阿贵说那颗螺丝得换新的。旧的锈死了。”
“明天去买。”
“嗯。”
她靠在墙上，把见川的盒子抱在胸前。屏幕上的蓝光一明一暗，节奏很慢，像是也在休息。外面巷子里的风穿过夹缝，发出低低的声响。远处有狗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沈砚。”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等所有事情都结束了。”
他想了很久。久到林见微以为他不想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
“我想开个修车铺。”他说，“很小就行。你上班的时候我修车。你下班的时候我做饭。晚上睡觉。第二天起来继续。”
林见微偏头看他。他的表情很认真，像是真的在规划一个可行的未来。
“你会做饭吗。”
“不会。可以学。”
“你学东西很快。”她说，“应该学得会。”
他看着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光在动，很轻，很慢，像深水底下的暗流终于遇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岸。
“你呢。”他问，“你想做什么。”
林见微想了想。她想起自己恢复的记忆里，那个站在诊所里给客户做析情的自己。她做了三年情绪修复师，修复了无数人的情绪。但她自己的情绪，才刚刚拿回来。
“不知道。”她说，“先把见川的事安顿好。然后再说。”
沈砚点头。他没有追问。他只是站在那里，和她并肩靠着同一面墙。隔音棉把外面的所有声音都吸掉了，整个空间安静得像一个与世隔绝的盒子。
见川的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很小，像是在提醒什么。
“姐，你和他在聊天吗。我能看到你们站在一起。你们肩膀挨着肩膀。”
林见微看了一眼屏幕，没有回复。她只是把盒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让屏幕的光照不到沈砚那边。但她的肩膀没有移开。
沈砚也没有移开。
（第三十三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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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柳巷1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