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移开视线，手指不自然地搭在鞋柜边缘，指尖在木纹上刮了两下。
“我说过我不会生你的气。”林青梧语气平静，“我只是在确认，你这半个月连轴转避开我，究竟是因为工作忙，还是嫌我烦。”
“我没嫌你烦。”沈言低声解释，“郊区那个旧建筑改造项目确实卡在建委审批上，甲方天天催，所里每天加班到凌晨。”
林青梧点点头，目光落在沈言眼底淡淡的乌青上，“那就够了。”
说完，林青梧转过身正准备换鞋，沈言在身后忽然出声问道：“那……什么时候看电影？”
林青梧回头，神色微缓，“你有时间？”
“可以提前安排。”沈言的语气带了几分试探。
“那明晚？急诊排班调开，明晚我可以有一整晚的时间。”
沈言抬头，对上林青梧那双坦荡的眼睛，犹豫的话卡在嗓子眼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好。”沈言松口。
夜风顶开半扇窗户，吹得百叶窗撞击窗框啪嗒作响。沈言扯过被子蒙住半张脸，翻身平躺在床榻上。
黑暗中，林青梧站在玄关处的模样反复闪现。那双眼睛坦荡透亮，搅碎了她引以为傲的理智。
沈言猛地掀开薄被，赤脚踩上木地板。她走到导台前倒了杯凉水，仰起脖颈一口灌下，冰水滑过食道，激起一阵战栗。
林青悟越坦荡，沈言越对自己的疑心感到尴尬，她不能接受自己竟然因为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犹犹豫豫。
水杯底座磕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沈言抬手捏住眉心，她不能纵容自己跟着一个年轻女孩胡闹。
沈言盯着墙上走动的秒针，在心底划定了一条界线。
明晚的电影是个契机。
次日傍晚，临川市中心的商场影城。林青梧提前四十分钟到了候影区，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外面套着那件洗得发软的灰色卫衣。
这是林青梧头一回走进电影院，比起新奇和兴奋，她更期待沈言，无论做什么，只要对方是沈言，都值得期待。
卖品部的灯箱亮着暖黄的光，玻璃柜里码着一排排彩色糖果。轮到林青梧，她抬手指了指菜单右下角，指节在灯箱上敲了两下。
“大份海盐味爆米花，两杯常温矿泉水。”
“不换其他口味吗？”售货员拿铲子指了指旁边那排焦糖的，“焦糖卖得最好。”
“海盐。”林青梧把手机付款码递过去，又补了一句，“水别冰。”
售货员手脚麻利地装桶，林青梧接过袋子，两瓶矿泉水的瓶壁贴着掌心，温的。沈言的胃不好，冰水灌下去容易反酸。
林青梧挑了个角落的高脚凳坐下，把爆米花桶搁在圆桌上，两瓶水并排放好。候影区的电视里正放着预告片，爆炸声一阵接一阵，盖过四周的说话声。林青梧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没有新消息。
开场前十分钟，沈言到了。深蓝色职业套装裹着肩线，黑色细跟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密集的脆响，手里拎着那只边角磨白的牛皮文件包。扶梯口的冷风把沈言额前的碎发掀起来，露出底下一层薄汗。
沈言在原地站定，视线扫过候影区，很快锁定了角落里的人。
林青梧已经站起来，伸手把椅子往外拉了半寸。
“抱歉，路上堵车。”沈言快步穿过人群，文件包往圆桌上一放，压得桌腿轻轻晃了一下，人跟着坐进高脚凳，肩膀往下塌，喘气还没匀。
“没开场。”林青梧把拧松了瓶盖的那瓶水推过去，手指从瓶身收回来时蹭了一下桌沿，“先喘口气。”
沈言拿起水瓶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了两次。视线落到桌上那桶海盐爆米花，又抬眼看了看林青梧——白衬衫领口干干净净，眼下没黑眼圈，头发梳得整齐。
“你每天在急诊科见习，连轴转还跑出来看电影。”沈言放下瓶子，指腹在瓶壁上按了两下，“年轻人精力确实好。我要是你这个岁数，下了夜班能睡到第二天中午。”
“睡一觉就能补回来。再说了，不是我一个人看。”
沈言把视线挪开，落到不远处那对打闹的学生情侣身上。沈言伸手把耳边的碎发往耳后别，指节在耳廓上停了一下。
“青梧。”沈言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有件事我想说清楚。”
林青梧抬头看她。
“你现在生活圈子小，学校、医院，两点一线。”沈言腰背挺直，两手交叠在膝盖上，像开会时对着下属交代事项，“人在压力大的时候，遇到肯搭把手照顾自己的人，容易生出错觉。”
林青梧问：“什么错觉？”
“别把依赖和喜欢混在一起。”沈言直视着林青梧的眼睛，“你需要的是这个阶段能拉你一把的人。感激、习惯、依靠，这些加起来不等于感情。”
林青梧听完，没接话，她以为昨晚已经让那件事翻篇了，沈言却再次提醒她，可她没法用“我不喜欢你”来打消沈言的顾虑。
林青悟想了片刻才开口道：“你是担心我喜欢上你吗？”
“不是，就是……”沈言咬了咬牙，自己也只是想隐晦地表达边界，毕竟林青悟至少现在还是把她当姐姐。
“你经历的人和事太少。等你正式工作，见过更多人——”
林青悟：“依赖是遇到麻烦找你解决。喜欢是没事也想跟你待一块。我现在自己付饭钱，自己抄病历，没让你替我考试。”
林青梧顿了顿，“我的生活是只有你，但我也有独立判断。我不能喜欢你，我知道。”
沈言的嘴唇动了一下。本来到嘴边的那套“等你进入社会就懂了”被这句话堵在嗓子里。沈言原以为这个二十出头的姑娘会像半个月前那样垂下眼睛，退回去。可林青梧看着她，眼神清亮，没有躲。
“这些话可以等我见过更多人再说。”林青梧站起身，拎起爆米花和两瓶水，脚步已经往检票口迈，“检票了，走吧。”
沈言张了张嘴，把没说完的咽回去，提起文件包跟上。
放映厅里光线暗下来，空气里浮着爆米花和香精混合的味道，座椅翻动声此起彼伏。两人找到位置坐下，中间那桶爆米花架在扶手上，谁也没先动手。
大银幕播着片头广告，红绿蓝的光在两人脸上来回切。沈言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广告里汽车冲过沙漠，沈言的目光却落在前排椅背的螺丝上。林青梧把手插进卫衣兜，腿往前伸，靠着椅背，看得挺轻松。
正片开场，一部节奏缓慢的文艺片。林青梧盯着屏幕，视线跟着画面里的自行车走。沈言握着手机搁在膝盖上，隔一会儿按亮一下，屏幕的光在掌心投出一小片亮斑，眉头拧着。
演到二十分钟，男主角推着旧自行车走进瓢泼大雨，雨声灌满放映厅。沈言膝盖上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三个字——周总监。
沈言拇指立刻按下静音，侧身凑近林青梧耳边，热气混着淡淡香水味扫过林青梧的耳廓，“我接个电话。”
林青梧没转头，只轻轻点了一下头。余光里，沈言弯下腰，贴着前排椅背侧身挤出去，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不出声音。
银幕上的雨还在下。林青梧把架在扶手上的爆米花桶端下来，抱在怀里，手指探进桶里捏住一颗，捏着，没往嘴边送。另一只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拇指抵着瓶身按下去，塑料发出细细的凹陷声，又弹回来。
五分钟。放映厅的门开了一条缝，沈言侧身进来，没坐下。站在林青梧座位旁，弯着腰，声音压得极低，气还没喘匀。
“青梧，工地那边出了状况，甲方私改图纸被建委查了，现在要封场。”沈言的手指扣着文件包的带子，指节发白，“我必须马上过去。”
林青梧借着银幕折过来的冷光看过去，“好，你去忙。”
“我处理完尽快回来。”沈言拎起座位上的文件包，语速加快，“晚上还一起吃，地点你晚点发给我。”
“行。开车注意安全。”
沈言点了一下头，转身挤过前排座椅。旁边座位空了，椅面留着余温，柑橘调的香水味散得很快，只剩爆米花的咸味还飘着。
林青梧把矿泉水放回杯架，瓶底卡进圆槽，一声闷响被音响吞掉一半。男主角还在雨里走，衬衫贴在身上，路灯把雨丝照成白线。
林青梧看着那场没完没了的雨，耳朵里回响的全是沈言在候影区说的话，句句占着理。沈言总能这样，把顾虑裹进照顾里，把退步讲成替人着想。
林青梧往椅背里陷，后腰抵住硬边，硌着，没动。
怀里的爆米花凉下去了，林青梧捏起一颗塞进嘴里，咬开，咸味很淡，脆劲没了。嚼着像嚼软掉的纸，又抓一把，指缝里卡着碎玉米壳，扎手。
雨声还在响，银幕的光一格一格打在脸上，红一下，蓝一下。
林青梧眨了一次眼，睫毛沾了点什么，眨完就干。旁边那个空位一直空着，空调的风吹着椅面，慢慢凉到跟这边一样的温度。
电影剩下九十分钟，眼睛盯着屏幕，一个镜头都没进脑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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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Chapter 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