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半个月,林青梧除了上课,剩下时间几乎整个人都泡在急诊抢救室里。
她坐在护士站电脑前,手指敲着键盘,把十六床患者的体温变化曲线一条条录入系统。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停下动作,摸出手机按亮屏幕,跳出来的是银行入账短信,临川医科大学附属医院打来的见习补贴。
林青梧顺手点开微信,指尖悬在沈言的头像上方,聊天记录还停在半个月前的那个早上。
这半个月,沈言照旧发来“早安”、“晚安”,还有“吃饭了吗”这类简单问候,其余时间两个人几乎都沉默着。
林青梧明白沈言那股别扭从哪来,也在网上查过那个郊区旧建筑改造项目,眼下正是建委备案和图纸审批的关键期,所以她没去打扰。
她退出界面,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敲键盘。
中午交接班结束,她走进更衣室脱下白大褂。同组见习的室友江寒正靠着储物柜涂护手霜。
“你这周又连轴转啊?”江寒瞥眼看她,“除颤仪都没你充得满。”
林青梧把白大褂挂进柜子,“缺钱。”
“得了吧,你这两天跟哑巴一样。”江寒凑近半步,盯着她的眼睛,“查房不吭声,吃饭不抬头,魂丢了?”
林青梧抽出灰卫衣套上,“太累了。”
“少来敷衍我。”江寒用手肘撞了一下她胳膊,“你一上午掏了八次手机,屏幕都没亮就塞回去。”
林青梧动作停顿,“等科室通知。”
“科室通知用得着盯微信置顶?”江寒撇嘴,“你这半个月拼命排班,是不是躲着谁呢?”
“没躲。”
“那你天天盯着手机看什么,别告诉我看文献。”江寒盖上护手霜盖子,“我昨晚起夜,看你床头还亮着,盯着个聊天界面发呆。”
江寒抱着胳膊,“吵架了就去哄,憋着算什么本事。”
林青梧关上柜门,铁皮碰撞发出闷响。
“没吵架。”
“没吵架你这半个月跟制冷机一样?”江寒翻了个白眼,“人家不找你,你不会主动发消息?谈恋爱又不是做手术,非得精准到毫厘?”
林青梧垂下眼睫,没接话,抓起帆布包走出更衣室。
医院大门外风口灌得极急,冷风刮在脸颊上像起了皮。林青梧拢紧灰卫衣领口,站在回学校的公交站牌下,掏出手机解锁。
屏幕冷光照亮眼底。她点开置顶的对话框。
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冷风吹得骨节泛红。她拇指快速敲击按键。
“发工资了。”
“明晚有空看电影吗。”
发送键按下,屏幕熄灭。林青梧把手机塞回兜里,没有立刻收到回复,意料之中。
下午五点,沈言才回消息。
沈言:好。
沈言:你现在方便吗?帮我个忙,去家里茶几上把那份蓝色的补充协议文件拿过来,送到事务所,我这边走不开。
林青梧秒回:行。
沈言家没什么变化,只是玄关鞋柜前空出一块,那双灰色棉拖鞋不见踪影。
林青梧踩着帆布鞋走进去,停在玻璃茶几旁。
蓝色文件夹压着半杯冷水,林青梧抽走文件夹,转身带上房门,锁扣弹上。
临川市中心写字楼,电梯停在二十六层。
金属门向两侧滑开,极简风格的前台映入眼帘,磨砂玻璃墙刻着事务所的标志。
林青梧推开玻璃门迈进去。
助理小楠在前台正低头撕快递面单,胶带撕裂声刺耳。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小楠眼睛睁了大半圈,“找沈总?”
林青梧递出蓝色文件夹,“嗯,给她送份文件。”
“沈总在大会议室和甲方碰图纸。”小楠双手接过文件,下巴点向走廊深处,“你先去会客区坐会儿,我送进去。”
林青梧走向会客区,挑了靠墙的皮沙发坐下。
这里隔着一层百叶窗,会议室里的动静穿透玻璃传出来。
中年男人的嗓门震得百叶窗叶片发颤,语气带着浓重的不耐烦。
“承重墙往外推半米怎么了。不推这半米,我那个展厅的视觉效果全毁了,你们做设计的能不能灵活一点。”
沈言的声音随后响起,语速平稳,“周总,这半米涉及整栋旧建筑的结构安全。按现行的行规和建委的审批标准,动了这半米,验收绝对通不过。”
男人拍了一下桌子,“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周总如果坚持改,这份补充协议我们可以签。”沈言的声音从百叶窗缝隙里挤出来,“但必须加上免责条款。后续审批卡住造成的所有工期延误和罚款,由贵公司全额承担。只要法务看过没问题,我立刻改图。”
会议室里陷入死寂。男人往后推开椅子,骂了一句脏话,没再提承重墙的事。
林青梧脊背靠上沙发垫,视线穿透百叶窗缝隙。
沈言穿着深灰职业套装,右手握着激光笔,红点打在投影幕布的数据上。
她站得笔直,面对甲方的施压,没有退让半步,眼皮都没眨一下。
这和半个月前在厨房烧温水的女人判若两人。那个在车里把厚外套披在她身上的沈言,此刻浑身长满尖刺。
林青梧食指屈起,指关节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陆嘉端着两个纸杯走出茶水间,把其中一杯搁在林青梧面前的茶几上。
他在旁边的单人沙发落座,右腿架上左腿,“喝点水。”
林青梧捧起纸杯,“谢谢。”
陆嘉视线扫过她的灰卫衣,目光停在那双洗发白的帆布鞋上,“听沈言说,你现在大四,在医大见习。”
“嗯。”林青梧咽下一口温水。
“医学生挺苦的,经常熬大夜吧。”陆嘉身体前倾,“我之前看沈言好几次加班到半夜,还拿着手机在那查医大那边的夜班公交路线。她这人就是操心命。”
林青梧握紧纸杯,塑料杯壁凹陷下去。
沈言在查她的夜班路线,这件事她完全不知情。
陆嘉盯着林青梧的眼睛,继续往下抛诱饵,“说起来,沈阿姨那个助学项目,都好些年了吧。这年头,做公益能做到连家里钥匙都给的,可不多见。”
林青梧抬起眼,目光直迎他的视线,“那是因为沈阿姨教得好,沈阿姨对资助的学生都会定时回访。”
“沈言姐人善良,所以在我有麻烦的时候愿意帮我一把。陆哥在事务所跟她共事这么久,应该最清楚她的为人。”
陆嘉碰了个软钉子,干笑两声,移开视线。
会议室的木门推开,甲方周总黑着脸大步跨出,小楠跟在侧后方引路。
沈言走在最后,抬手揉按太阳穴,眼底透着乌青。
转过走廊拐角,沈言视线扫过会客区。她脚步顿住,对上林青梧的目光,眼神立刻慌乱地移开,指尖不自然地蹭过西装下摆。
半个月的刻意疏远在此刻具象化。沈言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林青梧坐在沙发上没动,坦荡地看着沈言局促的模样。
“沈言姐,文件送到了。”林青梧率先开口,声音清亮,没有半分扭捏。
沈言走上前,目光落在茶几上的纸杯上。随后弯下腰,右手伸出,食指碰了一下纸杯外壁。
“放凉了。”她立刻缩回手,转头看向小楠,“小楠,去换杯温水。”
陆嘉坐在旁边,看着这个极其自然的动作,眼皮猛地跳了一下。沈言平时对谁都客客气气,绝不会在办公室越过助理去管别人水杯冷热。
小楠赶紧跑去端起纸杯。
林青梧站直身体,拍了拍卫衣下摆的褶皱,“不用麻烦了,我先回去。”
沈言避开她的视线,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等会儿。今天的事弄完了,我送你。”
晚上十点,沈言推开办公室玻璃门,手指揉按着胀痛的太阳穴。她眯起眼睛,视线扫过昏暗的会客厅,林青梧正靠在皮质沙发角落。
沈言脚步猛地顿住,捏着门把手的手指骤然收紧,她早把让人留下的那句话抛到了脑后。
听见皮鞋踩过地毯的闷响,林青梧把手机揣进卫衣口袋,站直身体,走到沈言面前。
目光扫过沈言眼底难以掩盖的倦意,林青梧抬起右手,手指扣住牛皮文件包的提手边缘,“累了吧,包给我。”
沈言指尖一松,任由文件包转移到对方手里,“抱歉,改图纸太投入,我把你还在等这事忘了。”
林青梧把文件包换到左手,她侧开身子,让出走向电梯间的通道,“没事。急诊那边发了新病例,我正好在手机上复盘。”
林青梧跟上沈言的步伐,电梯轿厢一路沉入地下二层。
沈言拉开驾驶座车门,弯腰钻进车厢,半个月没见,车里只剩呼吸声,转向灯发出单调的滴答声,空调出风口呼呼灌风。
最后林青梧先开口问道:“感觉你最近很忙,我也不敢发消息给你。”
沈言迟疑了几秒,随后答道:“确实很忙。”
沈言见对方没接话,紧接着反问道:“你呢?最近急诊忙吗?”
“还好。”林青梧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负责的病人出院了,又收了几个新病人。”
“没再遇到需要抢救的?”
林青梧语气平淡,“有。一个车祸多发伤,没送进手术室人就没了。”
沈言转过头,她看着林青梧毫无波澜的脸,心脏像是被揪了一把。
沈言扫了一眼车载导航时间,晚上十点半。这个点,临川医大宿舍已经门禁,前方十字路口,直行去学校,右转回沈言小区。
沈言拨下右转向灯,方向盘向右打满,车头扎进漆黑的林荫道。
林青梧看着窗外变幻的街景,没出声制止。
“太晚了。”沈言双手攥紧方向盘,双眼直视前方,“学校门禁关了,今晚回我那住。”
林青梧靠上皮质椅背,转头看向沈言紧绷的侧脸,“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之前不就住在我家吗。”
“我以为你现在不方便了。”
沈言没想藏自己的别扭,她知道以林青悟的细心来说自己也藏不住,但她没想到对方会表达的这么直接。
沈言握方向盘的手指松开半分,叹了口气,最后两个人一直无言到家里。
林青梧跨进门槛,熟练地拉开鞋柜最底层。那双浅灰色软底拖鞋静静躺在里面,她弯腰换鞋,动作行云流水。
沈言看着她换鞋的背影,声音有些发虚道:“那个……客房我换过新的四件套。”
“好。”林青梧直起身,把帆布鞋摆正,“今晚打扰了。”
她转过身,坦荡地迎上沈言躲闪的目光。
这半个月拉开的距离,在这个换鞋的动作里,被消弭得一干二净。
沈言却有些不舒服了,看着林青悟一字一句问道:“你……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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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Chapter 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