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林青梧睁眼的时候，时钟停在六点半。
她没急着动。右臂压在被子里，越过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界线，掌心贴着沈言的腰。沈言整个人蜷进她怀里，额头抵着她的肩窝，呼吸一下一下扑在她锁骨上，热气透过睡衣布料渗进来，带着洗衣液和那股淡淡的皂香。
林青梧的下巴搁在沈言发顶，头发蹭着她的皮肤，有点痒。她垂下眼，看见沈言闭着眼，睫毛很长，在下眼睑压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颜色偏浅，下面那颗小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林青梧的喉咙动了动，咽下一口唾沫，嗓子还是发干。
鬼使神差地，她的手指动了。指尖从沈言腰侧挪开，贴着睡衣布料往上，落到脸颊边上。她没有立刻碰上去，指尖悬在那半寸空气里，描着沈言颧骨的轮廓。指腹终究还是落了下来，搭在沈言的脸上，林青梧的拇指压着颧骨下方那一小块地方，来回蹭了蹭。
沈言的睫毛颤了一下。
林青梧的手停住，整个人绷着，连呼吸都收住了。沈言只是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眉头皱了皱，往她怀里又钻了钻，脸颊蹭着她的掌心。
林青梧僵了好几秒，等她呼吸重新变得绵长，才敢把手指一寸一寸抽回来。
她掀开被子的一角，身子慢慢挪出去，动作压到最轻。床垫几乎没发出声响，没有惊动沉睡中的人。
穿好衣服走出卧室，林青梧先去卫生间洗漱完毕。
昨晚在急诊室积压的阴霾在睡了一觉后彻底散去，临床见习的节奏就是这样，生死是常态，伤感过后再抬脚，依然要把当下的事情做好。
林青梧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检查食材。冰箱里有鸡蛋、牛奶、半包吐司，还有昨天买的生菜和培根。
她利索地挽起袖子，开始准备早餐。煎培根的滋味在平底锅里发出扑哧扑哧的细响，油脂的香气很快飘满了整个客厅。
七点整，主卧的门开了。
沈言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有些许凌乱。她揉着太阳穴，显然还没完全清醒，直到看见厨房里忙碌的身影，眼神才微微凝固了一下。
昨晚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这个念头撞进脑海，沈言的脚趾在拖鞋里蜷了一下。她甚至隐约记得早晨醒来时自己贴在林青梧怀里，脸颊压着对方的肩，手臂还搭在人家的腰上。她习惯了照顾人，却没想到昨晚居然由着林青梧抱了那么久，甚至还把人留在了自己床上。
“醒了？”林青梧端着盘子转过身，神色自然坦荡，仿佛昨晚的一切不过是再正常不过的日常，“洗手吃饭吧，培根煎好了。”
沈言看着她那毫无异样的脸庞，心里的那点尴尬突然显得有些自作多情。
“……好。”沈言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比平时低，“辛苦了。”
林青梧把牛奶倒进杯子里，“不辛苦，顺手的事。”
沈言走进洗手间洗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伸手按了按额角，又掬起一捧冷水拍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滴落，打湿了睡衣领口。林青梧坦荡得像个没事人一样，自己反倒在这里疑神疑鬼，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沈言在心里摇了摇头，把那些不该有的顾虑压了下去。
她低头拧毛巾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床上那股温热还在记忆里没散干净，像块糖黏在舌根，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洗漱完毕，沈言换了一身干练的职业西装出来，恢复了往日里温柔稳重的模样。她扣袖扣的动作比平常慢，第三颗扣子扣了两次才扣上。
两人坐在餐桌前吃早餐。
沈言喝了一口牛奶问：“今天准备做什么？”
“今天不见习，晚一点直接回学校。”林青梧咬了一口吐司，“你怎么起这么早？今天还有项目例会？”
“嗯，郊区那个旧建筑改造的项目，甲方今天临时过来签补充协议。”沈言吃得很快，动作却很优雅，“可能还要加班。”
林青梧随口提醒道：“别空腹喝咖啡，包里我给你放了温水。”
沈言动作一顿，嘴角忍不住勾了一下：“知道了，林管家。”
话音刚落，玄关处传来一阵门锁转动的声音。
紧接着，“滴滴”两声指纹解锁成功的提示音响了起来。
沈言和林青梧同时抬起头看向玄关方向。
这个家除了沈言自己，就只有沈言的母亲沈文瑾有备用指纹。
大门被推开，一位身穿灰色羊绒大衣、气质儒雅的中年女性提着行李箱走了进来。正是沈文瑾。她刚结束在省外为期一周的学术研讨会，下了早班机，想着顺道来看看女儿，便直接拿指纹开了门。
“言言，我听你们所里小陆说你今天休整，顺路给……”
沈文瑾的话还没说完，脚步骤然停在了玄关。
她看见餐厅的桌子前坐着两个人。
沈言穿着正装，手里拿着牛奶杯。而林青梧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坐在沈言对面，面前摆着两份搭配一模一样的早餐。
更关键的是，主卧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的被褥明显是两个人躺过被掀开的痕迹。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沈言拿杯子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杯壁贴着指尖，牛奶晃了晃，差点泼出来。她的背脊一寸寸挺直，眼神里划过一抹罕见的慌乱。她倒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而是这种场景落在外人眼里，实在太容易让人产生联想。
林青梧也有短暂的滞涩，但她反应极快，搁下吐司，立刻站起身来，颔首打招呼：“沈阿姨。”
沈文瑾回过神来，脸上的惊讶迅速收敛，取而代之的是长辈温和的笑容。她把行李箱靠墙放好，脱下外套：“青梧也在啊。”
“妈，你怎么没提前打个电话？”沈言放下杯子站起身，走过去接沈文瑾的大衣。她的手指勾住衣架时碰倒了玄关柜上的钥匙，铁片砸在瓷砖上叮的一声。她弯腰去捡，试图压下心里那股古怪感，耳根却已经悄悄烧起来。
“原本打算给你们个惊喜，顺便看看你这儿缺不缺东西。”沈文瑾换上拖鞋，目光在林青梧和沈言之间扫了一圈，语气平缓，“看来我来得不太凑巧？”
这句问话带着一丝长辈特有的探寻。沈言的拇指在钥匙边缘来回刮了两下，喉咙里发干，张了张嘴，头一次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林青梧面色平静，不卑不亢地开口解释：“沈阿姨，我昨天在医院值急诊夜班，遇到突发状况情绪不太好，沈言接我回来休息。昨晚太晚了，就在主卧挤了一夜。”
她没有丝毫隐瞒，直截了当地把原因说了出来，眼神坦荡，没有任何心虚的表现。
沈言在一旁跟着补充：“嗯，昨天医院有个病人抢救没成功，青梧心情低落，我看她状态不对就把她带回来了。”
沈文瑾听完，看着林青梧那坦然的模样，心里的疑虑打消了大半。
林青梧高中时接受过她的助学资助，那张登记表上林青梧写下的“我会把钱用在该用的地方”，至今让沈文瑾记忆深刻。在她眼里，林青梧是个极有骨气、独立且坚韧的孩子。而自己的女儿沈言，向来成熟稳重，把林青梧当妹妹照顾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原来是这样。”沈文瑾走到餐桌旁，看着桌上丰盛的早餐，“临床见习确实压力大，第一次面对抢救失败难免受影响。青梧，心态要放平。”
“我知道了，谢谢沈阿姨。”林青梧说着，顺手拉开一张椅子，“阿姨，您吃早餐了吗？我再去煎个蛋，热杯牛奶。”
“不用麻烦了……”
林青梧动作利落地进了厨房，“不麻烦，两分钟就好。”
林青梧的冷静和坦荡，完美地化解了一场家庭误会，沈言原本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沈文瑾坐在椅子上，看着女儿，温声说：“青梧这孩子真懂事，做饭的手艺看着比你好多了。”
沈言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妈，您就别损我了。”
两分钟后，林青梧端着热牛奶和煎蛋出来，放在沈文瑾面前。杯壁烫手，她换了个姿势捏住杯沿，指尖被热气烘得发红，“阿姨，趁热。”
沈文瑾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落到她手上。她拿起叉子，切下一小块煎蛋，蛋黄流出来，边缘煎得焦脆。
“火候正好。”沈文瑾嚼着，“青梧，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高中住校，食堂难吃，就自己学着弄。”林青梧坐回椅子上，把手边的餐巾折了一下，“后来习惯了。”
“那会儿你还在拿我的资助。”沈文瑾说得平淡，“每月的钱，你都有收到吗？”
“嗯，每一笔我都有记账的。”林青梧答得干脆，“高三那年买了一套真题卷，剩下的都存着。大学第一学期的教材费是从里面出的。”
沈文瑾叉子的动作慢了一瞬，她喝了口牛奶，又问：“现在见习到哪个科了？”
“急诊。”林青梧说，“昨天夜班。”
“急诊夜班累，见过血没有？”
“见过。”林青梧停顿一下，“生老病死都挺常见的。”
沈文瑾放下杯子，餐桌上安静了两秒，她点点头，没再往下问。
沈言坐在对面，手里那杯牛奶已经凉了。她用指尖蹭着杯壁上的水汽，蹭出一道道印子。
她妈问一句，林青梧答一句，一来一回。她插不上嘴，也不想插。
沈言开口，“妈，您这次研讨会开得怎么样？”
“老话题。”沈文瑾看她一眼，“倒是你，脸怎么红了？”
“屋里热。”沈言站起来去开窗，手撑在窗框上，往外看了一眼，“今天太阳大。”
沈文瑾没接话，低头又切了一块蛋。她眼角的余光从餐桌扫到卧室那条门缝，被褥堆着，一边平整一边塌陷。她收回目光，没问。
沈言回到椅子上，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凉的，她咽下去，喉咙里堵了一下。
沈文瑾把叉子搁下，“沈言，客房有时间就收拾一下，清梧来了正好可以住。”
林青梧没回避：“之前借助在沈言姐这里就是住客房的，只是昨天沈言姐说我状态不对，让我留下，她怕我一个人。”
“嗯。”沈文瑾应得慢，“她从小就这样，见不得人难受。”
沈言的手指在桌下攥住衣角，攥出几道褶，她不去看林青梧，只盯着碗边的煎蛋碎屑。
“所里那个旧建筑改造的项目。”沈言把话岔开，“今天甲方临时过来签补充协议，我可能晚点回来。”
“好。”沈文瑾点头，“别空腹喝咖啡。”
林青梧接了一句，“包里放了温水记得喝。”
沈言转头瞪她。林青梧面不改色地喝完最后一口牛奶，放下杯子。
沈文瑾看着这两人的反应，唇边浮起一点笑，没展开。她拿纸巾擦了擦手指。
吃完早餐，沈言起身收自己的碗，因为所里有事，先一步出门。
“妈，我走了。”
“路上慢点。”
门关上，屋里剩两个人。
林青梧把碗筷端进厨房，水流冲过盘子，油花转了两圈散开。她擦干手走出来，向沈文瑾道别：“沈阿姨，我也该回学校整理病历了。”
“好。”沈文瑾送她到门口，从鞋柜上拿起围巾搭在臂弯里，“青梧。”
“阿姨？”
“言言一个人住。”沈文瑾看着她，语气平常，“你常来陪陪她也好。”
林青梧对上她的目光，几秒钟，点头。
沈文瑾把门拉开，“有空常来家里坐。”
“好的，阿姨再见。”
门在身后合上，走廊的感应灯亮起来。林青梧站了两秒，才抬脚。
走出单元楼，清晨的风吹在脸上，有些凉意，领口被掀起来。她伸手把衣领按下去。
她回头仰望那个高层窗户，玻璃反着天光，看不清里面。刚才沈文瑾的突然出现，像一场突如其来的考试。她没有逃，也没有慌。因为她要的，不是见不得光的偷摸，而是有朝一日，能正大光明地站在这个位置上。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3章 Chapter 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