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梧坐在餐厅门口的石阶上,背靠着冰冷的玻璃门。手机上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八点四十分,沈言发来的:“还在收尾,最多再半小时。”
林青梧没催。她把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十字路口的方向。
十点半,车从路口拐进来,在林青梧面前减速停下。沈言推开车门,鞋跟踩在路沿石上打了个趔趄。
她穿着白天那套深蓝职业装,领口皱得不成样子,袖口沾着一小块灰白涂料,头发从耳后散出来,贴在汗湿的脖子上。她疾步走过来,文件包带子挂在手腕上晃荡,脸上是林青梧从没见过的慌张。
“对不起。”沈言在她面前站定,呼吸没匀过来,胸口起伏明显,“周总自己找了建委的人施压,建委下午五点发了停工通知,直接封了现场,拉着我们几个负责人做笔录核对图纸。手机在脚手架那边摔碎了屏,开不了机。”
林青梧站起来,拍了拍牛仔裤后面的灰,“没事,我也刚出来。”
沈言的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她很清楚林青梧等了多久,从她下车第一眼看到对方缩在门口那一团时就知道,林青梧从来不擅长说谎。
沈言转头看向紧闭的玻璃门,里面只剩应急灯亮着暗绿的光,“餐厅……”
“早关了。”林青梧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语气里没半点埋怨,“走吧,我知道一个地儿还开着。”
“去哪?”
“跟我走就行。”
林青梧没给沈言犹豫的时间,已经迈步往南边的巷子走了。沈言拎着文件包跟上,高跟鞋磕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凌乱急促。
巷子窄,两边是旧居民楼底商的卷帘门,大部分已经拉下来,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灯。
林青梧在一条更窄的岔巷口拐进去,沈言跟在后面,鼻子里先是钻进一股油烟气,然后是干辣椒爆锅的呛味,再然后是一股浓郁的酱香味裹着大料和桂皮。
巷子尽头有块手写的灯箱招牌,黄底红字,“赵姐家常菜”,灯箱右下角缺了个口,露出里面烧断的灯管。
店里就四张折叠桌,桌子边缘的红漆掉得斑驳,但桌面擦得还算干净。墙角的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放的是地方台的民生新闻。靠里那张桌子坐着三个穿工装的男人,面前摆着几个空啤酒瓶和一堆螺蛳壳。
老板娘从后厨门帘里探出头,围裙上全是油渍,看到林青梧,嗓门亮起来:“青梧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晚?”
“加班。”林青梧应了一声,挑了靠墙那张没人的桌子,拉开椅子让沈言坐。她自己坐到对面,顺手把桌上别人留下的纸巾团拨到一边。
沈言站在桌边没动,目光扫了一圈,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一直在闪。她不是没来过低档馆子,但眼前这个确实有点出乎意料。
林青悟从包里拿出湿巾,把沈言的位置擦了一遍,“坐吧,干净了。”
林青梧抬头看她,把帆布包挂在椅背上,“赵姐家的砂锅粥熬得很好,比刚才那家舒服。”
“谢谢。”
沈言把文件包放在脚边,坐下了。椅子腿不太稳,晃了一下。
赵姐端着一壶大麦茶过来,顺手把菜单拍在桌上。菜单是过塑的,边角卷起来发黄。赵姐看了一眼沈言,又看了一眼林青梧,嘴角咧开:“朋友啊?”
“嗯。”林青梧把茶壶接过来,给沈言倒了一杯,推到面前,“先喝口热的,你脸都冻白了。”
沈言接过杯子,指尖碰到杯壁,烫得缩了一下。她低头看杯底沉着的大麦粒,嗓子口发堵。林青梧能记得她胃不好,冰水不能喝,却在这条巷子里等了那么久一声不吭。沈言想开口再说点什么,但林青梧已经转头跟赵姐点菜了。
“一份干贝瘦肉砂锅粥,熬烂一点。再加个清炒时蔬和鸡蛋羹。”林青梧看了一眼沈言,“她胃不好,吃不了重油重辣的。”
赵姐应声进了后厨,门帘晃了几下。
沈言握着杯子,盯着林青梧的侧脸。日光灯闪的那一下正好照亮林青梧眼下的淡青,比半个月前在医院值班的时候还明显。她开口:“你今天是不是本来就不舒服?”
“没有。急诊上几个夜班都这样。”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非要来这儿等?”
林青梧把杯子里的大麦茶喝了一口,放下,“我给你发了消息,你没回。我猜你在忙,就没打扰。餐厅是你说想吃的那家,我订都订了,退了也浪费。”
“你等在那儿,餐厅也不会因为你等了就——”
“我知道。”林青梧打断她,语气平静,把筷子从筒里抽出来,拿纸巾擦了擦筷头,递给沈言,“但我猜你忙完一定会赶过来。如果我走了,你看着空荡荡的餐厅,心里会更难受。”
沈言接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结果你来了。”林青梧把另一双筷子也擦了,搁在自己碗边,“行了,菜上来了。”
赵姐端着一只砂锅出来,锅底垫着木托盘,干贝瘦肉粥在里面咕嘟咕嘟冒泡,米粒熬得开了花,撒着细碎的葱花,热气腾腾的。紧跟着清炒时蔬和鸡蛋羹也上了,透着一股清淡干净的烟火气。
沈言拿起小勺舀了一口粥,入口烫得她吸了口气。粥底绵软,干贝的鲜味融在米汤里,熨帖着饿了一天的胃,和刚才那家餐厅里那种摆盘精致的菜完全两个路子。她又夹了一筷子青菜,脆生生的,一点也不油腻。
林青梧问:“好吃吧?”
沈言点头,咽下温热的粥不说话。她吃了几口,发现林青梧一直没动勺子,只是看着她吃。
“你怎么不吃?”
“你先吃。”林青梧把鸡蛋羹的碗推过去,“你从中午到现在肯定没吃东西。”
沈言端碗的手顿了一下,鸡蛋羹蒸得滑嫩,表面滴着几滴香油。她抬头看林青梧,对方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臂,袖子挽到手肘,手臂上还贴着见习时留下的胶布痕迹。
“青梧。”沈言放下碗,认真看着她,“你能不能别这样。”
“哪样?”
“把我当——”
“当姐姐?”林青梧反问,拿过沈言面前的空碗,替她盛了一勺热粥,“沈言姐,你从下午两点到现在,微信回了我三条,加起来不到十个字。”
她把碗推回去,目光落在沈言的袖口上:“你穿着白天上班的衣服,袖口有涂料,手是冰的。我不用把你当姐姐,也知道你现在最需要的不是跟我划清界限,而是先吃口热的。”
沈言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隔壁桌三个工人结了账走人,赵姐出来收碗,铁勺碰铁锅的声音钝重。电视里的民生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广告,一个男声在卖保健品,声音又平又长。
“吃吧。”林青梧把碗又往她那边推了两公分,“吃完我跟你算账。”
“什么账?”
“今天这顿我请,但餐厅那三个小时算我的,你不欠我。”林青梧拿起勺子终于开始喝粥,“你项目的事搞定了没有?”
“暂时压下去了。”沈言低头喝粥,米汤滑进喉咙,“周总那边的补充协议里追加了条款,他私改方案导致的停工损失全由甲方承担,法务今天连夜审。”
“那你明天能休息吗?”
“还要去建委补手续。”
林青梧没再接话,闷头把碗里的粥喝完。
吃完饭走出巷子,已经过了十一点半。沈言的车停在路口,她拉开车门,转头看向林青梧。
“走吧,回家。”
“不了。”林青梧站在车门外,手插在卫衣兜里,“我回医院值班室。”
沈言扶着车门的手指收紧,“这么晚了你回值班室?值班室只有一张行军床。”
“睡过很多次了,有地方躺就行。”
“青梧——”
“沈言姐。”林青梧看着她,巷口的灯光在她脸上打出明暗分明的轮廓,“今天你累,我也累。你需要休息,我也需要。明天我还有早班,在医院方便。”
沈言怔在原地。
“你别说你担心我,我都二十出头了,值班室有暖气有被子,门禁能进,护士站有人。”林青梧拉开车门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你送我过去就行。你要真不放心,明天早上我发个早安给你。”
她语气寻常得像在说天气,沈言握着方向盘,指腹在皮质套上来回蹭了几下。她有很多理由可以说,但林青梧已经把话讲死了,任何一个以关心为由的挽留,都会被她解读成不放心她独立。
沈言发动了车,没再劝。
车开到临川医大附属医院北门,林青梧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前顿了一下,“你回去路上慢点,到家给我发条消息。”
“好。”
“还有。”林青梧侧过头,看着驾驶座上的人,“今天那家餐厅,你欠我一顿。下次补上。”
沈言点头,嘴角勉强动了动:“下次一定。”
林青梧下了车,头也不回地往医院北门走。她穿着灰色卫衣的背影在路灯下越缩越小,最后被急诊大厅的白色灯光吞进去。
沈言拿起手机,屏幕上还跳着电量不足的红色图标。她把充电线插上,屏幕亮起来的同时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是林青梧发来的。
“到了值班室。你开车别分心看手机。”
沈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键盘上,最后只打出一个“好”字。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丢到副驾座位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喇叭被压出一声短促的鸣响,在深夜的医院门口格外刺耳。
传达室推拉窗滑开,值班保安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的手电猛地扫过来。
沈言眯起眼,偏过头避开白光。
她将额头从方向盘上移开,挺直脊背,点火,挂挡,掉头。
她们之间始终立着一层屏障,林青悟在界线内保持分寸感,她在界线外没必要再拉一条警戒线,至少现在找不到任何理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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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Chapter 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