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玛佩特拉拥有的东西不多,丈夫和她结婚时一砖一瓦垒起的房子,一个女儿,和一双粗糙的手。
丈夫白天去城外处理信息素或放射线污染的医疗废物,晚上则和她一起打地基,修房子。房子修好了,可丈夫得肺病死了。
她不懂医,花了半月的收入买了黄牛票找当地最好的医院问丈夫的死和他的工作有没有关系。大夫支不耐烦的道,是你丈夫基因评价太低了。
可她丈夫一顿饭可以吃三大碗,还笑嘻嘻的夸好吃的可以再来一碗,身体也很结实,能背自己和女儿赶路,勤奋能干,从没见他喊苦喊累,还总是大笑着告诉她,能娶到这么好的老婆,他都开心的睡不着觉。而且,一切会好起来的。
他和别的虫没什么两样,甚至比很多虫都还要好,怎么会基因评价低呢?
她去圣殿医院、政府找个公道,可是没踏进那敞亮的大厅一步,她就被护卫以无关人员为由赶了出来。
她见到了蝶族的一个官员,他长得很高贵,可只是远远的撇了一眼正被压在地下声冤的她,就上了车。
之后的时间就变的模糊了起来,直到女儿开始学会说话,她才觉得时钟又开始转动了。
时间本来就是很快的,虫因为贫穷,生老病死都变得格外容易。但遇到的虫都很好。她还记得隔壁屋子有一个小姑娘,不知道是什么种族的,虽然脾气硬邦邦的,但总是提出要在她出远门工作时帮她照顾女儿,还帮她修修家里的电器。当地帮会的小头目还有他的朋友总是暗中接济她。
而她需要背着工具包坐一天的公交才能到达首都星的富人区。蠼螋一族能找到的最好的职业就是帮上面的那群有钱虫打扫厕所,似乎是因为他们都觉得蠼螋在厕所干活是如此天经地义,又干得漂亮。她没想过背后的缘由,她只知道赚的更要认真干。
一笔能让家里宽裕一个月的收入和偶尔好心主人会送给冰箱里快要过期的食物一样是愉快夜晚的预兆。每每这种日子,她会叫上隔壁屋的小姑娘,当地帮会的小头目还有他的朋友,买几斤好肉,做一桌子好菜。
有一次,小头目搞来了她经常在贵族院子里看到的长长的装饰灯带,说亮起来会比星星还漂亮。她笑着说,我只见过不亮灯时候的样子。等都在墙上/晾衣杆挂好了,插上电却亮不起来。最后,是隔壁家的小姑娘搬来一个发电器,她才知道,原来连她家的电压都只是贵族家的一半。
但星星灯带,真的很漂亮。不过因为发电器太耗钱了,虽然小姑娘没说什么,她当晚就把灯带收了起来了。
她坐在一群年轻虫和小女儿间,坐在屋子外的人造星光下,觉得这是她最幸福的时刻之一。
然后就是30299年的那场大雪,她的房子没熬过去,她的女儿也没熬过去。只有她熬过去了。
第二天,她把女儿发冷的身体绑在怀里,在雪里翻找她的梳妆盒,里面有她全部的积蓄。她第一次拒绝了家政公司的工作,她还清楚的记得中介的语气:"圣太太家的厕所坏了,他们家现在还在开酒会呢,你担待不起,快点来弄干净!车费我报销行了吧!"
之后的记忆又结了冰。等春天清醒时她的女儿又变的温暖了,只不过变的又和刚出生一样,也经常会全身发抖,也经常生病,吃饭和说话的学的很艰难。怎么生一场大病后就变成了这样呢?
她赶紧跑到了家里的废墟里,她家的废墟早已被像她一样的流浪汉翻找一空。不过她还是在墙底下找到了自己的梳妆盒。她拿着里面前去给女儿治病。治到第三次,她又没钱了。
她搞不明白。她看着这双粗糙的手,她不明白。
她不知道疯病犯过几次,只记得有一次,有一个漂亮的年轻雌虫找到了她,还给了她一大笔钱。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等对方说话,听到对方硬邦邦的语气,她才知道这个漂亮的女人原来是长大的隔壁小姑娘。她不再像个假小子一样,满脸污黑,而是像个体面的上等人一样干净又健康。
她高兴的想要找再办一次"宴会",就和所有有钱虫一样在高兴时会干的那样,她颤巍巍的从柜底翻出从废墟中捡到的灯带,把孩子推到了餐桌旁,热情的给对方做了一顿大餐。像多年前的那样。
但没想对方没有动筷子,只是带着沉默看着这一幕流着泪。
"为什么不吃啊,小姑娘?"
"德玛佩特拉阿姨,不要放弃,永远不要放弃。您是最好的母亲。"
"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的,我保证。"
年轻雌虫把身上所有的财物都交给了她,在身后士兵的保护下离开了。
后来,她拿着钱去找了当地的帮派,因为她不知道这些钱要怎么花,她的梳妆盒都装不下了。
结果她发现,小头目也生病了,而帮派现在他的朋友现在说了算。
她把钱给了帮派,留在帮派里照顾小头目和自己的女儿。
很久以后,现头目找到她,说:"德玛佩特拉阿姨,我们需要你当一场火焰的狂风,当一场战斗的号角,当暴风雨中的第一声雷鸣。"
"一切就会好起来。"
她抱着命不久矣的女儿登上了干净又敞亮的圣殿广场,在万人眼前声情并茂发着疯病,这次蝶族的官员贵族都将目光久久的放在了她的身上。
她听到圣女对她带着悲痛又坚定的说:"不要放弃,德玛佩特拉女士,永远不要放弃。您是最好的母亲。会好起来的,我保证。"甚至直接在现场给女儿救治。
可上等人的这些迟来的小恩小惠就可以弥补她所有不幸吗?
但她记得自己的工作,只有这样,一切才会真正的好起来。
在士兵拿着枪朝着她射击时,她想:
下辈子不要当我的女儿了,莉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