蟹青色的天,隔着细细密密的窗纱,远处的青山衔着一枚饱满的黄。
是太阳出来了。
游鸿今天起得早,匆匆洗漱完,下楼拉开店里的卷帘门,绿色的铁皮发出打雷的轰响,罩着干果炒货的纱布被他掀开,方便顾客挑选。
客厅和店面中间隔着一条小廊,三角梅的树枝摇曳出墙外,春末开出极艳丽的玫红色,靠近门的地方摆了一张竹椅,平时张荣英喜欢坐在那晒太阳听京剧。游鸿放学回来,经常能看到张荣英打个小盹,旁边的手机还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戏里唱道——
说什么花好月圆人亦寿,
山河万里几多愁,
胡儿铁骑豺狼寇,
他那里饮马黄河血染流……
游鸿按下暂停键,收起张荣英膝上翻得封皮卷边的本子,泛黄的纸张,歪歪扭扭的整齐字迹,他几乎可以想象出,一个在灯下戴上老花镜的老妇人如何细心地盘算,一笔一划写着他的高中学费、大学学费、生活费、还有给他攒的买房钱。
老一辈的人认定,有了房子才有依靠。
张荣英上到小学三年级便辍学,不识几个字,家中弟妹太多,她是年长的孩子,肩负起和父母一样养育照料幼小的责任,有些字她不会写,便用拼音或者简写代替。
默默合上本子,放到旁边的凳子上,他扭头抹了一把发酸的眼睛,从客厅拿出一条毯子盖在外婆身上,走到卖烟卖糖的玻璃柜后,拿起书本细细读着。中间有几个人过来买烟,游鸿找完零钱,又继续看书。
人是矛盾的生物,寺庙里香火缭绕,跪在蒲团上的人常常祈求上天,能不能让时间走慢一点。人病得太急,老得太快,又在午夜时分魂牵梦萦,辗转反侧,恨时间不能走得快些,有人盼望长出坚硬丰满的羽翼,挡住袭向巢穴的风雨。
游鸿从书堆里抬起头,窗外沉沉夜色,手边试卷上的字迹力透纸背,捏起一张,像薄脆薯片。他不是不知道休息。南阳太小,小到连火车站都没有,教育资源也相对落后,哪怕是在南阳一中。
是不是付出的多一点,外婆的辛苦日子就会少一点。
他曾问过张荣英以后想去哪。炎炎夏日,树影巍然不动,老妇人躺在竹椅上摇着蒲扇,满头白丝,“想去草原,看马呀、牛呀、羊呀,怎么自由自在地奔跑、吃草。”
她这一生儿时被弟妹困着,早早结了婚,就被关在了柴米油盐的瓶罐、老了被儿孙拴着,自由是什么滋味,是酸是甜,是苦是辣,从未尝过。
蒲扇上下一扇,一生也就过去了,她总算养大了游鸿。
张荣英被盖在一张毛毯下,游鸿被两堆书山夹在中间,桌子上的手机被他设置成静音,屏幕亮了一下。
余照苔发过来的信息。
他握着手机,低头想着,要不要回她的信息。继续回复,两个人的关系未免会有变化,他们现在有些微妙他知道的,每次见到她都会心口麻麻他也清楚。生活教给他做人要务实,现在的悸动不见得会有什么发展,以他现在的状况,站在她旁边远远不够。
他不想耽误她。
游鸿吸了一口气,放下手机打算继续写试卷。
屏幕又亮了一下。
他闭上眼告诉自己不要再去看,手肘碰到笔掉到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刚刚还流畅的笔,现在却断断续续。
夜色早已至,游鸿开了灯,看清自己刚刚捡起笔写下的。
白纸黑字上三个字。
余照苔。
游鸿盯着看,字迹仿佛拉住他越来越近,像难逃的梦魇。
张荣英在门外喊他记得把锅里的夜宵吃掉,他醒过神,静默坐了一会儿,喝光了面前的这杯水。
他不想管了,就纵容自己这一次,只是一次而已。
游鸿点开手机,看见她的对话框。
余照苔:“我很难过。”
刚刚脑子里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像林中惊鸟,都飞得没影了。现在游鸿只剩懊恼,懊恼自己为什么没早点回复她。
已经一点多,余照苔估计已经睡下了,游鸿出去检查卷帘门,确认好所有的门已经关好
又折返回房间洗了个澡,从角落的黑色大包里小心拿出一把吉他,轻轻扫了一下和弦。
宁静的夜里,细微的声音都会被放大,何况是乐器。
吉他是小时候跟着隔壁乐器行老刘学的,学了几年,后来刘叔去了城里,加上学业繁忙,他也很少再弹,偶尔心情烦躁的时候会拿出弹唱几首。
怕吵着外婆睡觉,游鸿放好吉他,在对话框里选了个绿色拥抱的小人发过去。
如果她会问起他这么晚还没睡的原因,他就回答说夜里起来上厕所。
拒绝的理由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个,靠近的原因却能随便想出一箩筐。
清晨的冷空气,妈妈在的厨房飘出了食物香味,拧开水龙头刷牙的冷水,余照苔因为这些喜欢早晨,一切才刚开始,什么都来得及。
吃完早饭,李萍燕提着一篮草莓喊余照苔带给张荣英,余照苔接过那一篮红彤彤的果子,前几天吵架冷风暴的劲儿稍稍缓解,早上余正德还出去买了五花肉说晚上做梅菜扣肉。余照苔每次吃梅菜扣肉,都能吃两碗大米饭。
抱歉两个字对于彼此都难以开口,只能寄语在其他的东西上,表面吃的是这道菜,实际吃的是内里的对不起。
余照苔骑上自行车到了游鸿家门口,提着篮子,敲门。
游鸿开了门。
因为身高,余照苔要抬一点头才能看到他的脸。他穿着简单的黑色毛衣,高高的一个人杵在门口,宽大的领子,露出修长的脖颈,再往上是突起的喉结。短短几秒,她撇开视线,不再往上看。
“我妈让我给你们带的草莓。”
游鸿温和地说了声谢谢,接过她手里的篮子,拎着去厨房。余照苔跟在他后面问,“奶奶呢?”
“李叔载她去对面公园跳广场舞了。”
水龙头哗哗地开,游鸿洗着草莓,水流过他的手,他一只手能抓七八个草莓。
关掉水龙头,游鸿握着草莓,指尖滴水,指甲修得干干净净,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原因,他的指尖或许被草莓染色,些许泛红。
余照苔从他手上拿了一颗,“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嗯。”游鸿语气平静。
余照苔吃完这个草莓,想说我先走了。游鸿吃着草莓,脸颊鼓起,含糊地说他有东西给她看。
余照苔以为是他有数学题不会想问他,想着自己没带笔,又被自己蠢笑,游鸿有笔啊。
两个人踩着木楼梯,穿过二楼的沙发,灰色的皮质沙发,看起来很软,上面有些抓痕,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游鸿掀开门口的珠帘,走了进去。
这是游鸿的房间。
余照苔站在门口。
透着一串串彩色的珠子,游鸿侧着头看向她,“进来啊。”声音很轻。
她被他这一眼看得飘飘忽忽,鬼使神差走了进去。
游鸿背着她,单手抓着黑色琴包。挽起的袖子堆在手臂,因为使劲,隐约透出些线条。
不大的房间,但被收拾得很干净。左边看着两扇窗,一边的纱窗开了三分之一,白色窗帘拉到右边,右边的角落立着木书架,摆满了教科书还有一些小说,比如《查理九世》、《哈利波特》还有《银河系搭车客指南》,其他都是一些余照苔没读过的人物传记。
“随便坐。”游鸿从包里拿出吉他,放在对着窗户的书桌上。
余照苔坐在他拉开的凳子。
右边的床上传来一声猫叫,出于礼貌,余照苔刚刚没看他的床,贸然进入一个人的房间,尤其是一个男生的房间,尤其这个男生还是游鸿,总感觉有点奇怪。
视线被声音引走,游鸿掀开被子,从床上抱起一只猫。
他抱着猫走到她面前,举起猫爪,像放在店门口收银台的招财猫,上下挥了一下。
游鸿弯腰和她平视,浅浅地笑,脸部线条柔和了几分,“和这个姐姐说声你好。”
打开的窗户,头顶上开着灯,加上白天的明亮,足以让余照苔看清他。
他笑起来,眼睛下方的卧蚕微微鼓起,左眼尾下方一颗小小的黑痣格外明显。雨天中隔着蒙蒙的雨丝他站在她面前,她都能注意到,何况亮堂堂的现在,这么近的现在。
冷风吹进来,余照苔打了个哆嗦。
等游鸿去关窗户开空调的那会儿,地板上的橘猫绕着她走,尾巴轻轻扫着她的腿。她蹲下来,摸了摸小猫的头,又挠了下巴,猫很受用地闭上眼睛,喉咙藏着一台发动机,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可以抱它吗?”
“你试一下,它没被别人抱过。”游鸿也蹲下来,盯着抚摸猫的那只手,“最近吃胖了点。”
余照苔抱起它,脸贴着海海的身体,“感觉到了,重卡咪咪。”
她笑得开心,游鸿看着面前的一人一猫,笑了一下。
余照苔抱着猫重新坐下,房间里没有多余的椅子,游鸿坐在床上,怀里抱着一把吉他,看向她。似乎没有想到他会弹吉他。
因为惊讶,她两道眉毛微微上扬。“你居然会弹吉他?”
游鸿嗯了一声,“小时候学过一点。”
他想到什么,突然起身,走到房间门口问余照苔喝不喝咖啡。余照苔想着,待会回去还得把昨天数学老师发的卷子昨晚,下午易犯困,咖啡提神,便应了声好。
等他的这会功夫,余照苔的手一下一下顺着猫摸,又想到前几天吵架的事,下课回家想找他们说点什么,但厂里忙,要么两个人都在家,要么两个人都不在,在的时候却不知道如何开口,总是瞥到余正德手上那道口子,心里的怨气还没过去。
木门被敲了两下,余照苔飘走的心绪被迫中断。游鸿端着一个陶瓷杯走进自己的房间,递给她,“有点烫。”说完又坐回床上,“听么?”
余照苔两只手摸着杯体,源源不断传来的热,她仔细看着杯子上的花纹,一簇一簇的雕花麦穗。手指轻轻摸着立体雕花,点了点头。
她抬高杯子,喝了口咖啡,不苦,甚至有点甜。小时候她一直以为咖啡是巧克力融化的,闻着有一股香气。
游鸿开始弹奏,等她放下杯子,静静地看他扫弦的手指,低垂的眉眼,直挺的鼻梁,她这个角度看过去,觉得他的脸有点瘦削。
游鸿似有似无地在轻缓的和弦中抬起一点头,开口唱出第一句:"Don't stay awake for too long……"
余照苔摸猫的动作停住,她没有想到游鸿唱歌的声音是这样的。有点低沉,又有点温柔,和他平常说话不太一样。
他很认真地弹着,她也很认真地看他,心脏又出现先前几百只兔子同时跳动的感觉。
“And I'll make a cup of coffee……”
是房间里的空调往下传送着热气的原因吗?
“With the right amount of sugar……”
她的脸好像越来越烫。
桌子上的杯子,里面的咖啡香气带点甜,不是她小时候以为的融化巧克力。
冬天温暖的房间、热咖啡、甜草莓、怀里的小猫、白色窗帘、黑色毛衣、面前的少年。
余照苔拿起咖啡想缓解一些燥热,直到游鸿抬起脸看向她。
和弦更加轻快,他唱着,“……I like it when you hold me……How you like it?”
歌曲《coffee》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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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