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不是迷药，她在他低沉温柔的声音中一饮而尽。
余照苔放下杯子，陶瓷杯碰到木桌，发出玉石般“叩”的一声。猫已经在她的怀里待得厌倦，直接从她的怀里跳到地板上，舒展蓬松的尾巴。
“你学了很久吗？”
游鸿放下吉他，“嗯，小时候跟着街头那家乐器行的刘叔学的。”他皱起眉，似乎在数自己学吉他有多久，“大概……六七年？两年前刘叔去城里了，刘婶开水果店平时生意就忙，加上他儿子马上中考，一个人忙不过来。”
“后来就没学了吗？”余照苔把一个草莓递给他。
游鸿接过，“没学了，刘叔不收我学费。”说完，才咬了一口草莓。
张荣英靠这家店养活拉扯大一个孩子不容易，虽然店在街口，但远不比学校门口的客流量来得多，来这买东西的大多是老熟人。
所以游鸿除了生活日常开支以外，基本不问张荣英要钱。张荣英不是没问过他想要什么，幼儿园门口经常有卖气球的摊贩，气球各种各样，有猫有狗，有奥特曼也有公主，原本就惹人眼球，注入氢气更是在天上飞得高。
不少小孩闹着家长给他们买。张荣英刚想买一个，刚拿出钱包就被游鸿拉走了。
游鸿摇摇头说他不需要，张荣英只是叹气。
不需要，不代表不想要。
“现在学习也忙，也没有时间学。”袖子滑下来，他不像别的男生握住手臂把袖子往上胡乱一推，而是认真挽起袖口折到手肘。
他这个人，不管做什么都很细致认真。下雨时收伞，会把伞褶一片一片叠好再卷起来。递剪刀也会把手柄那部分递给别人，自己握着尖端。之前听曹志远提起，他的MP3借给游鸿听英语听力，还回来已经充了电，耳机线一圈一圈卷好了。小时候那些信，他每个字都写得工整，她还以为小鱼是女孩。
咖啡因提神是没错，在此刻回忆细节帮了大忙。
余照苔恍然，自己居然能把这些关于他的细枝末节记得清清楚楚。小球C从A点运动到B点的速度、卫星B绕地球做圆周运动的周期T、行星的第一宇宙速度，这些都可以用公式计算。
而她喜欢计算出答案的安心，仿佛什么都能求出结果。小时候寄居在姑姑家，她无法通过人的表情、动作、声音计算出他们到底是处于喜怒哀乐的哪一种。
就像现在，输入游鸿在笑的眼睛、按住琴弦微微泛红的指尖、还有可能是热气使然，透着血色的脸颊，她得到的最终结果是，无法计算。
多么可怕，居然是无法计算。
余照苔拉住装着草莓的篮子，不让他拉过去。
凭什么只有她一个人被他轻飘飘的几下就弄得心烦意乱，余照苔心有不甘，掀起一点眼睛，近乎直的看过去，“那……你能教我弹吉他吗？”
游鸿的目光轻轻颤了一下，似乎没有想到她会这样问，她的语气又如从前带了点傲气和倔强。
只能怎么办呢，他低下头，无奈笑了笑，“那你坐过来？”
余照苔站起来，坐到他旁边。
游鸿把吉他给她，他教她的手怎么放。
床单被他们坐得微微塌陷下去。
两个人原本低着头，等她抱好吉他，同时抬起头，才发现他们之间的距离是前所未有的近。近得游鸿能感觉到，余照苔忽然扭头说要喝水，她小幅度甩起的长发，轻轻扫过他的手臂，泛起细细麻麻的痒。
以前没发觉她的头发长了这么多，高一高二查得严，她的头发总是隔一段时间就修短，现在高三，学校在这方面放松许多。比起短发，长发减去些她身上的冷锐，添了几分静柔。
水杯里没有一滴水。余照苔刚刚扭头说喝水是假的，她太清楚自己的心跳有多快，也知道赌气说和他学吉他，害的只是她自己。
她愤愤地闭上眼睛，狠心一想，死猪不怕开水烫。
于是她转回去，抱着他的吉他，把刚刚他说的那些话抛之脑后，毫无察觉自己的手放错了。
游鸿盯着她的手，手指微微动了动，轻轻问道：“可以吗？”
头顶的灯悬挂在两人上方，他们之间隔着约莫半臂的距离。
余照苔几乎可以清楚地看见他眼下青黑的疲惫痕迹，是繁忙的学业导致，而下巴残留淡淡的青茬，是体内激素作祟。
他的瞳孔竟然带点漂亮的棕褐色，如果此刻有夏日强烈的阳光从他的侧面穿过，想必这双眼睛会像晶莹剔透的玻璃弹球。
这种玻璃弹球转动起来，中间的花色使人目眩神迷，最会蛊惑人心。
“可以什么？”余照苔有点迷糊了。
只见他稍微低下头，思考什么，抬起头再说，“我可以上手指导吗？”
余照苔点点头，看似镇定，“又不是没上手过。”之前是他拉着她的手载她去医院，这次只是指导她怎么弹吉他，能有什么不一样的呢。
可真当他拉住她的手腕放在吉他的琴弦上，和之前医院那次轻轻一拉的感触完全不一样。
她清晰地感受到男生手掌和自己的有多么不同，宽大坚硬的骨骼，隔着温热的皮肤，是这样轻易地握住她的手腕。
他身上漫着淡淡的皂香，也许还加上衣物洗涤用品经过阳光曝晒留下的味道，经过房间里热空气的烘烤和扩散，蛊惑人心的程度不输玻璃弹球。
余照苔顺着他的话去看自己的手，几乎被他的手完全盖住。
冬天多刮冷风，加上游鸿平常上下学骑车不带手套，他的皮肤有点干，手背上涌现细细密密的纹路，隆起的几道青色脉络，延伸到他挽起袖子的手臂，最后隐入布料下。
再看下去，晚上做梦会出现这双手的。她移开视线，“你平时不涂护手霜吗?”
游鸿原本还在摆弄她手指在琴弦上的位置，听到她问，停了下来，却没放下她的手。
他摇了摇头，听到她小声吐槽一句，“暴殄天物。”
游鸿张扬着眉梢，不明显的笑音跑进她耳朵，“你的注意力跑偏了吧。”
“其实我挺羡慕你们会乐器的人，我自己好像都没有什么才艺。”讲到这，余照苔有点失落，知道这不能怪父母，小时候住在别人家，不是自己的亲生父母，他们只负责最低级的生存要求，才艺特长这类的精神食粮自然与他们无关。
她曾经驻足过学校琴房窗外，几个音乐特长生在里面练习钢琴，悠扬的琴声穿过墙壁，轻而易举让路人停下脚步，留下几句赞叹。
那时她想，要是她能有一门才艺就好了，如果无聊可以聊以慰藉，体艺节晚会上，那些在聚光灯下安静演奏的男孩女孩们，犹如钻石一样闪闪发光。
“不会可以学，你这么聪明，肯定一学就会。”
“可以先学两只老虎吗？”
还没等他问她想学什么，她先开口，主动掌握话语权。
太难的她怕学不会，原本只是赌气，但此刻她不想在他面前丢脸，尤其是在他的面前。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但现在她不敢想象，如果自己露出窘迫尴尬的模样会有多难堪。
“先学两只老虎吧。”她擅自把问句改成陈述句来表达自己的决心，脸上摆出自认为完美的微笑。
似乎看穿她害怕出错的紧张伪装，“本来就建议先学这首，别太紧张。”游鸿带着她的手指轻轻扫了扫弦，发出一阵欢快的旋律，“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他继续带着她的手指按住琴弦，熟悉吉他的每个音，“我第一次弹，只能断断续续弹出两只老虎残缺的第一句。”
也许是他语气带着从容不迫，余照苔逐渐放松，沉浸在音乐带来的快乐。
游鸿带着她弹了几遍，后面开始她自己练习。
最开始几遍，余照苔自己弹总是出错，但她抬头看到游鸿微笑着对她点头，逐渐放下害怕出错的紧张。
最后一遍，她断断续续弹出两只老虎的前两句。
她的听众捧场地鼓掌，问她感觉如何。
“挺开心的。”
面前的人眼睛亮亮的，游鸿知道她的话不假。
余照苔放下吉他，走到桌子边，原本留有咖啡渍的杯子已经装好了水。
她喝了一口，酸酸甜甜，是柠檬味的气泡水。
就着酸甜的余味，她坐在椅子上，从地板上抱起猫，单手挠着猫的下巴，看手机上陈珂发的信息。
“你想听我弹什么吗？”游鸿抱着吉他。
余照苔还在想，结果手机上陈珂一个电话打过来。
那边陈珂的声音很吵，像是在商场里，陆陆续续听见她说叶思文校考结束，过几天回学校，回来那几天刚好碰上叶思文的生日，她还不知道送什么。
电话里一阵嘈杂，余照苔按着音量键加大音量。
“赵斯年也说要送点东西给她，你说他没事瞎凑什么热闹？他和思文都不熟。”
“他想送就送啊，怎么突然讲他？”余照苔摸着猫，歉意地对游鸿眨眨眼。
游鸿脸上写着没关系，轻轻摇头。
“我发现，赵斯年上课下课老是余光扫过你啊，也太明显了吧。”电话那头陈珂开始打趣。
电话模式是听筒不是免提，但她把声音调到最大，寂静的房间里，余照苔往游鸿那边扫了一眼，调小音量，不确定他有没有听见。
她扯了几句就挂断电话。
游鸿说：“你喜欢吗？”
余照苔以为自己没听清楚前面他说的：“喜欢什么？”接着问他有没有充电线，手机没电了，游鸿告诉她在床头柜上，刚好这里有插座。
她把手机放到那边，插上充电器。
“晴天这首歌，你喜欢吗？”游鸿端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杯子，正要喝水。
余照苔放下手机，锁屏界面上弹出好几条来自赵斯年的消息。
她没发觉什么，也没急着回复，坐回位子上当他的听众。
游鸿皱眉，脸上飘着几团黑云，手指扫弦，带起一段旋律。
他的胸腔起伏着，之后深长的呼气，有点烦躁地说，“弹错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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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迷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