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敲门声突然响起,室内不复平静。
“你好!我想进来,可以开门吗?”门外的少女疑惑地道。
纳兰容雅合起手掌,扣住蜡烛,眨眼间,摇摆不定的烛火在她的掌心里熄灭。
即使触碰到温暖,指尖依旧没有半点温度,一颗心却像是掉入了沸腾的油锅,难以平静。
厚重华丽的大门突然打开,少女的手停在半空,与纳兰容雅的嘴唇留着微妙的距离。罗莎莉愣了一会,迅速放下手,抿唇微笑,笑意轻快而自然。
迫不及待与刚才那个敲门的人撇开关系。
“早上好,亲爱的小姐。”罗莎莉打招呼。
“时间不早了。”纳兰容雅说。她的脸上没有笑意,也没有怒意,似乎在阐述一个谁也篡改不了的事实。
“何必那么较真呢?”罗莎莉道,“反正今天也不是什么重要的日子,时间是快是慢都不影响人活着。”
这话说的确实不错,但是纳兰容雅不喜欢做事的时候被人打扰。
火焰焚毁的不止是信件,还有生活的宁静。
初来乍到,她的举动就落入他人眼底,糟糕的是,她还不知道对方的底细,甚至不清楚对方是敌是友。
对方也极为聪明,没有直接用墨水写字,而是从废旧报纸上裁剪字母拼成单词粘在纸上,除了信封本身带有的香味,她几乎找不出线索。
这里没有可以藏东西的暗格,房间里的衣橱也不是她熟用的物件,她不得不烧毁这封信,避免被其他人抓住把柄。
但是,罗莎莉出现得太巧了。
纳兰容雅垂眸,盯着少女纤细的手指,左手无名指上套着的红宝石戒指折射的光芒璀璨夺目,但是她清楚,这枚戒指不仅仅是一件美丽的饰品那么简单。
就像传国玉玺,不是一块经过匠人雕琢的美玉那么单纯。
象征着布列塔尼家族的戒指徽章就在罗莎莉的手中,想要在这里安然无恙,就不能得罪她。
“不过你昨天睡得还好吗?我想应该不是怎么好,毕竟身在异国他乡,语言和习俗都不同。”
“请问你还满意专门为你安排的房间吗?听说东方人不会像我们这里把珍珠宝石缝在被子上,真不知道你们会用什么东西装饰床褥。珍禽羽毛?雕好的象牙?还是名贵香料?如果我冒犯到你的话,还请原谅我这颗没有见过东方大陆的脑袋,我实在想象不出我没有见过的东西。”
纳兰容雅站在阴影里,静静听着。
“本来你的被子也是和这个房间一样金光闪闪的,但是最后还是换成了丝绸被褥。”罗莎莉歪着头,右手托着脸腮,“你昨天也听到了,家主让我来帮你熟悉这里的风俗人情。其实我这个人呢,最怕麻烦,要是有失礼之处,请你不要避讳,告诉我就好。”
“反正——我不会为了一个芝麻大的错误改变自己的行为。”
她的声音越来越平稳,语气愈发恭敬,但是说出的话没有一点客气可言。
掌控钱财的人身上总有几分钱味,字字不谈钱,字字在讲钱。
在外人面前,罗莎莉确实不需要顾忌太多。
整个布列塔尼家族的账务都需经过她的手,不论是支付一个盘子所需的银币,还是买一件古文物所需的金币,都需要她过目后才能呈送到家主面前。
纳兰容雅凝视着这个只及她眉眼的少女,狡黠的光在罗莎莉的眼里跃动,一丝古怪的情绪却在她的心里荡漾。
从她见到这个女孩的第一眼开始,纳兰容雅便察觉到不对劲。
按照常理来说,罗莎莉的骨骼与身体并不贴合。
她的身体似乎被塞进了一张并不合身的皮囊里,连带着吐息有些浑浊不稳,她走路的姿势,以及呼吸的频率都能证明这一点。
骨骼和身体不贴合的答案只有两个,要么是会缩骨功,要么是用了某种药物改变身体。
不论哪种,都不是常人能接触到的东西。
晚宴时,纳兰容雅就对这个女孩身上散发的气味感兴趣。
她身上有一股淡雅的香气,看似只漂浮在表面,实则整个人差不多在药里泡成了“卤制品”,不懂药理的人只会认为那是草木花卉混合的味道,根本不会往毒药方面去想。
对于常年沉浸在草药里的人来说,草木香味并不代表美好和宁静。
这世上有许多植株会散发出好闻的香味,但是好闻的植株往往带着毒性。
毒,有形中杀人无形,无形中杀人有形,呼吸之间便可夺人性命。毒术向来不分差强,端看谁的手段更胜一筹。
没想到,在这里还能看见会用毒的人。
“天哪!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烧焦了?”罗莎莉突然惊呼,她弯腰钻过纳兰容雅的臂弯,兴奋得像是发现猎物的豹猫,夸张地道,“空气里都是难闻的气味,不会是有人在房间里做了坏事,结果来不及销毁证据,然后着急逃跑吧?”
罗莎莉突然扭头,盯着纳兰容雅的眼睛说:“您认为呢?”
纳兰容雅轻笑:“不过是香料比例调配错了,点燃后的气味确实有些难闻,还不至于是坏人偷偷溜进房间做了坏事,故意留下证据后就仓皇逃跑。”
“香料?这味道——不像呀?”罗莎莉说,“我似乎在哪里闻过这种味道,可惜我想不起来了。”
无视纳兰容雅打量的视线,罗莎莉在房间里肆意走动,像是一只巡视领地的狮王,不错过每一个细节。
大约是三个月前,家主命令仆从收拾这间房间,小到茶杯,大到柜子,放在这里的东西都是从他的私库里搬出来的珍品。
至于即将住进这间房间的主人,除了家主,谁也不知道。
家主的妹妹玛德琳·布列塔尼认为这是特意为她准备的礼物,上次宴会上,她在众人面前不经意说出这件事情,得到一众艳羡的目光,直到东方美人的到来,打破了她的妄想。
玛德琳并不是一个宽豁大度的人,她这人的心眼比蚂蚁的腿还要小,比蜈蚣的脚还要多,庄园里没有仆人愿意去伺候她。
对于她这种人来说,慷慨和朴素是世界上最可怕的穿肠毒药。
如果有人建议她去过清贫简朴的生活,那人的脑袋一定会在她的眼前开花。这不是劝坏人从良,而是骑在老虎头上逼老虎吃素。
结果可想而知,玛德琳匆忙赶回庄园,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对着准备房间的女仆发了一通大火,站在旁边的管家也被她骂了一顿。
所幸,这间房间等到了它真正的主人。
房间里有一张铺好蚕丝被的四帷柱大床,被褥上放着白色丝绸制作的枕头,床柱上挂着淡蓝色蕾丝床帐,最下面缀着颜色稍微深一点的蓝色流苏,末端以白珍珠结尾。
和煦的阳光顺着窗户落在地毯上,照在桌子上拜访好的新鲜花卉上面,连影子都是花朵的模样。
一切是那么美好。
“你应该听到了吧?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我将会成为你的礼仪老师。”罗莎莉说。手中的扇子骤然合拢,指着对面站着的少女。
纳兰容雅从善如流,微微弯腰,笑着说:“那么,尊敬的礼仪老师,请多关照。”
罗莎莉看着她放在胸前的那只手,在青色裙裳的衬托下尤为白皙显眼,手指纤细,指甲鲜红。
若是□□,不知道谁会第一个中招。
粼粼波光晃悠溜到窗户上,玻璃也挡不住阳光的热情,金色光斑投射到天花板上,形成一个漂亮且不规则的图案。
罗莎莉想起晚餐的事情,随口问了一句:“苏飞霞是你的名字吗?”
她的咬字有些拗口,原谅她只听过一遍,而且还是中文。
在这之前,她从未了解过这个东方古国。
偶尔会在商会上听到过关于东方的消息,寥寥几句,相隔甚远,罗莎莉听不太清,不过从那些男人嘴里说出的话听起来像掠夺者的胜利宣言。
“算是吧。”纳兰容若平淡地微笑,“还有什么问题吗,亲爱的礼仪老师?”
这是她在书中翻到的名字,按照苏菲亚这个名字的谐音,改为苏飞霞。
罗莎莉得到想要的信息后,扭头就走,似乎不愿再留下来交谈。
原本就没有什么好交谈的。
两人生活的地方不同,语言服饰也不同,甚至连外表都没有一丝相似之处,除去异邦女郎的身份,这里没有什么值得她在意的地方。
身后,纳兰容雅的嘴角微微勾起。
少女真的很像一只小狗,张牙舞爪,试图赶走闯入家中的不速之客,却因为外表太过可爱,而被客人误认为在向自己撒娇。
结果还未来得及亮出利爪,身体便被腾空抱起。
干涩的犬齿没能咬住不速之客的脖颈,湿漉漉的鼻头已经得到对方的轻吻。
连生气都来不及。
罗莎莉走到门口,突然停住脚步,扶住门框,似乎是随口一言:“对了,今天下午三点有人会去花园里野餐,如果你想了解这座庄园的话,可以一起来。”
“记得带伞,虽然是秋天,但是夏天还没有完全离开。”
纳兰容雅愣了一会,嘴角上扬:“多谢你的邀请以及善意提醒,我会准时到达。”
“谁提醒你了?不要自作多情。”
大门“砰”的一声关上,罗莎莉的身影与声音消失在门后。
“力气真大!”纳兰容雅感慨地说,“不做杀猪匠真是可惜了。”
门外,佯装生气的罗莎莉并未走远,事实上也没有值得生气的地方,她脱下鞋子,悄声折返回来,高跟鞋拎在手里,耳朵贴在门上,仔细聆听门内的动静。
这个庄园里的每扇门都被她听过。
家主的门最厚,也是最难听到声音,再愤怒的话经过房门的净化,只剩下老鼠大的动静,其他房间的门质地不同,阻隔声音的效果远远没有家主房间的门那么好。
但她忘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她不会中文,根本听不懂房间里的那位东方美人说的话。
房间内的脚步声在逼近,身后走廊空旷寂静,没有任何遮掩物,罗莎莉来不及躲藏,只能翻窗户。
“没有人吗?”
少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罗莎莉双手抓住天使浮雕的翅膀,放缓呼吸,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有时候,一撮灰,一粒土,都会带来重大错误。
她不敢大声喘气,耳边全部是自己慌乱急促的心跳声。
“也许是我的错觉吧。”
脚步声逐渐走远,罗莎莉在窗边挂了一会,脚步声又出现在她的耳朵里。
“哈!我就知道,在这里等着我呢!”
罗莎莉以前也这么干过,在猎物自以为远离危险、放松警惕的时候,再回头杀回去,看着猎物脸上惊恐又疑惑的表情,如同欣赏了一场新鲜的话剧,心里比喝了一大杯黑麦酒还要高兴。
这种粗劣的招数,她早就玩腻了!
罗莎莉想着,手臂传来酸胀感,她倒吸一口气,恨不得松手直接跳下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这里是三楼,掉下去的石头都摔得粉碎,如果不做任何措施直接跳下去话,她只会摔得半身不遂,于是打消了跳楼的想法。
幸好浮雕的质量没有偷工减料,罗莎莉放开一只手整理衣服,顺便扯掉那些碰脏的蕾丝花边,以及衣服上刮花的宝石。
这些地方太显眼,与其小心遮掩,不如直接拆除。她可不希望姆妈发现她现在这个狼狈的样子,到时候不仅免不了一顿唠叨,还要重新换一条裙子。
穿裙子的时候最折磨身心。
等到脚步声再次远去、再也没有响起的时候,罗莎莉踩住天使浮雕的脑袋,慢慢爬进窗户。
窗台几乎没过她的腰腹,脚上还穿着高跟鞋,罗莎莉无法直接跳下窗台,只好屈膝趴在窗台上,双手抓住窗台边沿,踮起脚尖,试探地落到地面。
“真幸运!这里的窗户才打扫过,总算不会弄脏衣服了。”
“什么幸运?”
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窗边整理衣裙的少女顿时僵硬,不敢回头。那道声音还在问:“这是最近流行的寒暄方式吗?”
罗莎莉从未如此尴尬过。
不过这也算是体验不一样的人生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听见鸟儿慌乱的扑腾声,打算出来看一眼。”纳兰容雅小声解释,“不过罗莎莉小姐怎么还在这里?你不是已经离开了吗?”
“我不过是见到窗外的玫瑰花开了,想要摘几朵装饰裙子。”
纳兰容雅微笑指向窗外:“我来的时候看过了这边的庭院,玫瑰花在前庭花园里,这边的窗户外面可没有玫瑰。”
“也许是你看错了,窗外又不止是玫瑰的地盘,没准还有藤蔓之类的植物。”谎言被人指出,罗莎莉的思维难免有些慌乱,眼神不时飘向楼梯,恰好钟塔里传来钟声,解救了她尴尬的处境,“时间不早了,我该去准备下午的衣服了。”
纳兰容雅抬头,天空万里无云,太阳正在热情地释放温暖。
“时间还早。”
“我喜欢拖延!”
突如其来的吼声吓了纳兰容雅一跳,罗莎莉惊觉自己的声音过于嘹亮,于是咳嗽了两声,试图将刚才的无礼之举掩盖过去。
“我是说——我喜欢拖延,一分钟的事情会拖到半个小时后才去做,半个小时能做完的事情要花费半天才能做完。”罗莎莉摇头摆手,“不说了,我现在必须离开,去准备下午要用到的东西。”
“你千万不要迟到,没人会欢迎一个不守时的人。”
罗莎莉的声音消散在空中,随之响起的,是纳兰容雅的叹气声。
纳兰容雅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宝石。
宝石在外面转了一圈,最后落入少女的手心。
少女嘴唇微动,低语随风消散在空寂的走廊里。
“我在这里等着你!”
少女撑着一把白色的伞,伞上面缀满了白色鲜花,罗莎莉并不认识这种鲜花,但是这并不影响她招手示意对方过来。
少女走近的时候,罗莎莉的心不受控制地跳动,眼睛背叛了意志,往纳兰容雅的方向望去。
她没有想到,一个人身上竟然会呈现出一个季节。
俏皮的微风掀起花伞上的纱幔,金色的阳光沿着交错的树枝落下,落在伞中人的脸上,似乎半个世纪的风华凝聚在那张脸上,只需一眼,心魂震荡,难以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