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里温暖如春,湖面刮来的风潮湿又清凉,随风起舞的裙摆如一朵迎着艳阳绽放的百合花,落入罗莎莉的眼里。
伞中人闭上双眸,长睫微微颤抖,温暖的阳光落在她身上,空气里似乎多出一缕淡雅的香味。
这香味若有若无,像是某种精心调配的香料,又像是少女身上自带的、令人沉醉的气息,诱惑迷途的蝴蝶堕落。
微风夹带花香,撩乱了湖面倒映的美景,连同湖边少女的眼睛,也泛着潋滟清波。
罗莎莉无法忘记少女的眼睛。
那双眼睛,像是藏着无数秘密,又像是对一切了然于心,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与狡黠。
起伏的波澜中,少女亮如绸缎的发丝垂落腰际,身上淡雅白裙勾勒腰线,月白色花朵连缀成一条柔软的披肩,搭在她的手肘间。
少女轻轻转动手中的花伞,伞面的水珠滚落,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
砰——砰——
耳边都是慌乱急促的心跳声,罗莎莉抬手捂住胸口,试图制止这颗雀跃不止的心。
这心跳,来的突如其然,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让她无法自持。
不过她这样做似乎没有多大作用。
以往她嘲笑别人时没有半点保留,现在轮到自己,才知道会这么难受。
这种感觉,像是被一根细针反复刺中,又像是吞了一团湿润的棉花,让她喘不过气来。
早知如此,她当时就应该再刻薄点!
这样对比之后,自己才不会这么难过。
她甚至有些后悔,后悔自己刚才没有表现得更加冷漠,更加刻薄。
布列尼塔不是一个好地方。
她不该来这里。
罗莎莉抬起头,头顶的树叶呼啦呼啦地发出响声,她期望风声再大点,最好能盖过自己的心跳声。
她的心兵荒马乱,少女好似没有半点影响。
纳兰容雅依旧站在那里,像是专门描写东方的古典画中走出的仙子,带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淡然。
不论何时何地见到她,嘴角总是带着浅淡的笑意,像是夏夜的风,带着溪水般的微凉,沁着月光,拂过耳边,一颗心在无知无觉中沉沦。
在罗莎莉看来,这笑意,更像是精心设计的陷阱,让每一个靠近她的人都放下戒心,成为她掌心里的玩物。
“你——!”
想到家主的命令,罗莎莉迅速收回话,溜出的半截话消散在风中。
她不能违背家主的命令!
在没有获得与家主对抗的权力前提下,她必须遵循家主的命令。
这是她生存的法则。
她不过是按照家主的吩咐做事,还是不要做无关事情为好,想到这里,罗莎莉转身去找带来的篮子,拿起玫瑰花朝纳兰容雅走去。
如果少女是家主的同盟,此刻她手里拿的绝对是花束,而是一件伪装过的武器。
花束被人精心修剪过,握持的部分用一条花边丝带缠绕,避免让手碰到树枝,为了让这束花更加美观华丽,她首饰盒里的珍珠发插几乎都用上了。
完成这件艺术品时,罗莎莉举起花束左右转了一圈,确实漂亮!
可惜不是一把刀。
用来试探,用来观察,用来掌控,再好不过。
剪掉枯萎且多余的叶片,摘掉伤人的尖刺,装上漂亮的丝带,最后再用珍珠点缀,这样亲手制作的花束比花店里的成品精致华贵,再冷漠的人也无法拒绝这样美丽鲜艳的花朵。
在她的想象中,纳兰容雅不会拒绝。
但是事情总不会按照人类的想法进行,再听话的马也有拐错弯的时候。
在罗莎莉准备往少女的方向走近的时候,纳兰容雅的身边已经多出一位不速之客。
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停留在少女的指尖,薄薄的蝶翼微微扇动,似乎下一秒就会迎风飞走。
恰在这时,罗莎莉提起裙摆慢慢靠近,蝴蝶仿佛受到惊吓,离开少女的指尖,毫不犹豫地飞远。
“它飞走了。”纳兰容雅说。
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是春风,但是罗莎莉见识过她的狠厉,绝不会被这表现欺骗。
握刀的人才不会对一只蝴蝶心软。
毕竟,心软的人拿不起刀。
“没想到连蝴蝶都喜欢你。”罗莎莉说。
她嘴上这样说着,语气里却带着酸意。
“你不喜欢蝴蝶吗?”纳兰容雅皱了一下眉头,“它们哪里惹你了?”
罗莎莉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语气一如既往的挑剔:“蝴蝶是食腐的生物,看着漂亮光鲜,谁知道身上有没有病菌。”
“说不定它刚从一具腐尸身上离开,翅膀上还沾着尸体分泌出来的黏液。”罗莎莉左手背在身后,五指收拢,紧紧掐住玫瑰花瓣,“你还是去湖边洗一下手,虽然洗手也不一定能洗去病菌。”
她并非不喜欢蝴蝶。
她的地下室里摆满了一面墙的蝴蝶标本,用昆虫针固定在玻璃盒子里,当烛光缓缓靠近这些标本,折射的光像是天边裁下的一片霞云,梦幻又神秘。
这是她一个人的秘密。
只是从刚才那个瞬间开始,她开始讨厌蝴蝶。
蝴蝶占据了少女的视野,只有她独自站在旁边。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堵在胸口,仿佛猛然咽下一块大块的苹果,苹果卡在中间,不上不下,即使舌尖还留有苹果的甜香,心里却在犹豫要不要恨这块苹果。
少女转动手中的花伞,脸上依旧是三四月的艳阳天。
“那好像是一只以花蜜为食的蝴蝶。”纳兰容雅说。
“你怎么确定那是一只以花蜜为食的蝴蝶?”罗莎莉揪下一根草,围着手指缠绕,青绿色草杆卷成一个环,套在她的拇指上,“没准它是一只叛逆的蝴蝶,不喜欢花蜜,反而喜欢腐烂的食物。”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转动草环。
玫瑰花已经被她扔在地上,借着裙摆,完美地挡住了纳兰容雅试探的视线。
她也说不出原因,只是不想让少女看见自己制作的花束。
脸色依旧冷漠,罗莎莉试图远离这里,脚步却有自己的想法,与她的意识截然相反。
“我手上有香料的味道。”纳兰容雅说。
今天早上,一份重要的香料败在她的手里。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尝到失败的味道,只是再多有几次,她的处境只会变得危险。
她没有失败的余地。
布列塔尼家族表面祥和平静,实则是精心编织的假象,虚伪,欺骗,狡诈,这些才是他们真实的面目。
布列塔尼成员最擅长为难别人。
据情报里所述,即使是仆人左脚先迈进房间,迎接他的似无休止的责难,甚至是扣除工资的噩耗。
当然,如果是右脚先迈进房间,倘若家主心情不好,同样难逃一顿斥责。
这并非规矩,而是布列尼塔式的生存游戏,再微小正常的举动,在这里只会被扭曲,赋予邪恶的意义。
这个家族,从上到下,皆是合格的疯子。
游戏的规则掌握在这些疯子的手里。
没有人敢轻易招惹布列塔尼家族的人,除非对方是世上最愚笨的傻子,或者是比布列塔尼成员更加癫狂的疯子。否则,踏入这片领地,便是自寻死路。
庄园之内,众人活在这片扭曲的世界里,疯狂是常态,荒诞即真理,没有人愿意清醒。他们穿着华丽的衣裳,行走在外,做着各种令人发指的勾当。
当整个社会都沉浸在不正常之中,这所谓的“正常”便成了最讽刺的笑话。
这是一群披着人皮的疯子!
罗莎莉双手环胸,冷哼了一声,明显不信任。
她的眼神像是淬了毒的刀片,扫过这个看似单纯素洁的少女,嘴角的笑意显露嘲讽:“别告诉我是什么名贵的香水。”
“不信?你闻。”少女的手突然伸过来,悬在罗莎莉的鼻前,离她的唇瓣只有一根手指的距离。
那指尖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带着疑似若有若无的香味。
“香吗?”纳兰容雅问,声音轻得像羽毛,“说不定是这味香引来了蝴蝶,毕竟——”
她微微倾身,发丝扫过罗莎莉的手背,“我身上这味道,可是特意为见你准备的。”
花伞覆盖头顶,落下一片阴影,少女眼波流转着几分慵懒的笑意,只是这笑意不达眼底,似乎是一只在午后晒太阳的猫,打量一件有趣的玩具。
罗莎莉下意识摸向小包,刀鞘隔着布料传来寒意,她立即收回思绪,手掌打了个转撑在腰间。
小包上的红宝石吊随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像是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
罗莎莉眯起眼,声音极冷:“你最好离我远点,别以为这点小把戏能骗到我。”
她一字一句说:“我可不是那些没见过世面的蠢蛋!”
她们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近,甚至能看见对方眼睛里的自己,瞳孔因为慌乱而微缩颤动,眉睫像落入蛛网的蜻蜓颤抖,她抽刀杀人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
罗莎莉的呼吸微微一滞,随即冷笑一声,像是自嘲,又像是警告:“你就不怕我一刀刺穿你的脖子?”
她不该靠这么近的!
何况——这根本不是香不香的问题!
“你不是我的老师吗?”纳兰容雅微微一笑,像是没有察觉到少女话中的告诫,“如果这是课程的一部分,我想我会认真学的。”
“谁准你靠那么近?”罗莎莉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烫到似的,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恢复成那副笑容,“你不知道人与人之间需要保持社交距离吗?还是说——”
她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难不成你想用这种方式让我记住你?“
纳兰容雅愣了一会儿,眼里的笑意消散了大半,她低声说:“是你走先走过来的。”
自她来到湖边,就再也没有挪动脚步,草地上只留下了她的脚印。
小巧又精致,如同她本人——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罗莎莉不自然地扭过头,声音放缓:“我记得这附近有一个瀑布,那里的景色不错,而且有很多蝴蝶,你要去吗?”
她并未说假话,庄园后山确实有一道小瀑布,下落的水流撞在石头上会形成晶莹的水花,雨季的时候最为壮观。
瀑布周围长着各种野花,到了春天,沿岸的水仙花形成一条黄白相间的河。尽管现在是秋天,瀑布水量锐减,但是瀑布依旧吸引了许多前来饮水的动物,其中也包括蝴蝶。
在她以为没戏的时候,纳兰容雅点了点头,轻轻地说了句好。
少女的声音轻得像片落叶,偏偏落在了罗莎莉的心上,胸腔内的心莫名加快了一拍。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枝落在玫瑰花瓣上,山风经过林间,露珠随脱落的花瓣滑入水中,溪流清澈见底,几尾拇指大的小鱼冒出水面,“啵”的一声,破开的水泡又将鱼儿吓回水底。一只蝴蝶飞过湖泊,停留在刚绽放的花朵上,这正是初秋时节,一切还未步入清寒的霜天。
“你似乎很喜欢蝴蝶?”罗莎莉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还有几分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紧张。
“我相信没有人会讨厌这些可爱的生灵。”纳兰容雅回答。
“你觉得玫瑰会喜欢蝴蝶吗?”罗莎莉又问。
她抬头望着天空,不知道她是在问少女,还是在问自己的心。
“这是玫瑰的事情。”纳兰容雅说。
少女的回答挑不出错处,却让罗莎莉无言以对。
这还是她第一次被人先一步结束话题。
以往都是她先结束话题,结束那些愚蠢又无聊的谈话。
她皱了皱眉,像是被什么噎住了喉咙,随即又恢复如初。
“哼!不过如此。”罗莎莉说。
尽管心里有几分不情愿,但是她的余光落在少女身上,满是对少女的欣赏。
玫瑰喜不喜欢蝴蝶,只有玫瑰知道。
纳兰容雅转身,朝着瀑布的方向走,白色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一一拂过路边垂首的花蕾。
罗莎莉站在原地,看着少女逐渐变小的身影,心里莫名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皱了皱眉,干脆不去想这种复杂的东西,沿着铺满花瓣的小道跟了上去。
林间响起两道脚步声,一前,一后,一沉稳,一欢快,最终随枯叶碎裂的簌簌声响消散在林中。
阳光穿透树冠,洒下斑驳光影,地面上像是铺了一层金色绒毯。
虽然是秋天,但是太阳热情得像夏天,树上的叶片逐渐泛黄,远道而来的清风带着湿润的气息,温柔地吹散枝头的玫瑰。
那些花瓣在风中打着旋,有些落入水中,随流水飘向远方,有些飘落在罗莎莉的身旁。
罗莎莉左手枕在脑后,靠着树干躺下,裙摆上落满了玫瑰花瓣,恰好有一片落在她微张的唇间。
遮阳帽遮住了双眼,她暂时失去了欣赏秋色的机会,也看不到是谁的指尖,温柔地拿走了这片花瓣。
那人的指尖带着淡淡的温度,像是沾到了花瓣上的热意,擦过她的唇瓣。
她凭借对方身上飘来的香味,与脑海中想起的人物对应。
那是一种混合着青草与阳光的味道,熟悉得让她心跳加速。
原来是她啊!
宽大的帽檐下,罗莎莉的嘴角微微上扬,但她不敢轻易动弹,生怕惊扰了身边这位佳人。
她感觉到对方的呼吸,轻柔地拂过她的脸颊,一刹那间,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又消失不见。
“你——”罗莎莉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确定的期待。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尽管知道对方危险,甚至在前方等待她的是陷阱是深渊,她还是忍不住靠近。
“是我。”对方的声音低沉而温柔。
罗莎莉还听见树上吱吱欢叫的声音,泉水哗哗流动的响声,但是这些似乎都没有少女的声音动听。
她缓缓睁开眼,透过帽檐的缝隙,看到了那双熟悉的眼睛。
她们的目光交汇,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停止。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罗莎莉说。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血腥气,尽管味道很淡,她还是闻到了。
布列尼亚家族会从小训练孩子,血和毒贯穿整个童年。
她对人血的气息再也熟悉不过,伤口绝对还没有愈合。
罗莎莉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声线也有些低沉嘶哑,她努力保持镇定,但怦怦乱跳的心却无法遏制。
若是对方再靠近一点,就能发现,隔着单薄衣料,她胸口那颗心多么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