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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滚!”

罗莎莉抓起餐巾擦嘴,油渍在雪白布料上晕开,她将餐布扔到托盘里,仆人捧着银盘退下,厄洛斯嬉笑了一声,她转头瞪了厄洛斯一眼,当着他的面,拿起叉子狠狠刺穿盘子里的肉。

“你闭嘴吧!你知不知道我听到你说一句话,胃口就会减少一分吗?真应该把臭袜子塞进你的嘴里,堵住你的臭嘴!”

“你不是要减肥吗?”厄洛斯叉住一块薄脆烤肉,慢条斯理地洒上香料,“刚好可以多听我讲几句话,你也不用挑些菜叶子吃了。”

罗莎莉拳头紧了松,松了又紧。

对面的厄洛斯没有半点眼色,手里拿着的叉子叉着一块肉,继续说:“你真是不知好歹的家伙!听到哥哥的关心就应该恭敬地听着不是吗?”

罗莎莉差点就没忍住按照内心的想法——拿起桌子上的刀叉,叉穿厄洛斯的喉咙。

不过她知道这样做,完全是在海水里撒盐。

厄洛斯不仅不会改变,反而变本加厉讽刺她。

妄想用几句话改变一个活了十几年的人的想法简直是一个愚蠢至极的决定。

罗莎莉站起身,依照家主吩咐带着少女离开餐厅。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回头,竖起中指,对着厄洛斯比了一个不文雅的手势,不等对方发作便快步走出,全然不管身后某人气急败坏的叫嚷。

“小姐这是要去哪里?”彼得拦在楼梯口,挡住了罗莎莉的去路。

罗莎莉翻了个白眼,她看见他就没好气。

经彼得接手过的物件,最后总会缺胳膊少腿——珍珠项链短了一截,或者是宝石花饰失去装饰的祖母绿宝石绿叶。

他以为大家都不知道这件事情,但是罗莎莉手中有情报部门,其中有相当厚的一沓文件记下了庄园里每一个仆人的信息。

彼得的信息有些奇怪,资料里记满了他入职后的琐事,唯独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来自哪里。

“凭你也配管我?!”罗莎莉冰冷地说。

“噢!小姐怎么用这种语气对待长辈?”彼得抬手整理衣领,假惺惺叹了口气,“哪里有半分淑女的样子。”

他抬头扫过罗莎莉身侧,罗莎莉微微侧身,眼角余光落在身后安静的少女身上,她如同一尊雕像立在楼梯上,整个空间因她变得明亮华亮。

“这位美丽的小姐是从何处而来?”彼得眼神露骨,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罗莎莉最讨厌这种打量猎物的眼神,立即上前一步挡住黏腻的视线:“这位是家主的贵客,嫌眼睛没用想捐了就尽管盯着。”

“原来是贵客啊!”彼得故作惊叹,“那真是可惜了。”

罗莎莉收起扇子,不紧不慢敲击着手心,“啪——啪——”连续的声响像是在敲击谁的心。

她那双眼眸绿的像幽潭里的水,表面看着温和轻淡,眼底却没有一丝柔和温良。

她很少真正讨厌谁,彼得是为数不多令她讨厌又让人恶心的存在。

“收起你那放肆的目光!”

“我可没有冒犯贵客。”

“你的眼睛可不是那么认为的。”

“好吧,祝您二位今晚愉快。”彼得悻悻走了。

布列塔尼庄园分为西楼和东楼,西楼之前被经历过爆炸,火烧,以及投毒,如今一众人都住在东楼,东楼的房间不如西楼的房间大,就连通往寝室的楼梯也要窄一半,仅容四人同行,若是穿着宽大裙撑的女子,仅能供两人并肩前行。

幽静楼道里,两人拾阶而上,罗莎莉忽然停下脚步,声音徒然压得极低:“亲爱的小姐,有没有人告诉你,这座阁楼上住着一个疯子,专挑漂亮女人,在月光下吃掉她们血肉。”

她指尖抵住红唇,声音轻缓的像一阵拂过轻纱的微风,温柔的仿佛是在叮嘱不听话的孩子。

“小心被贪婪的鬼魂抓住脚后跟——啪!从阁楼上摔下去,可就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她转头对上少女的眼睛,不知为何,心脏漏跳了一拍,脸蛋也泛出热意。

少女的睫毛如三月春风拂过花瓣般轻颤,平静的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如水珠落入湖面,转瞬便散了,灯光找不到的阴影里,淡粉的唇角浅浅上扬。

“你不怕吗?”

罗莎莉握紧扇子,金色卷发在廊灯下泛着冷光,脸蛋上的红晕像雪地里绽放的红梅,绿色眼眸里充满了深深的忌惮与警惕,仿佛面对一只猛兽,本能竖起尖刺守护自己的领地。

眼前的少女眯起眼,双手环胸,扇子不急不慢敲着手臂,“啪——啪——”的声音几乎盖住了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浓融夜色里,似乎只有这里弥漫着无形无色的硝烟。

指尖轻抚过耳畔的绿宝石,幽绿的光泽在夜色里流淌,如同此刻罗莎莉眸中的神采。

没有等到意料之中的反应,罗莎莉闷声提起裙子往上走,嘴里抱怨:“看来又是一个无趣的人。”

“这样看来——”身后的少女突然出声,带着淡淡香味的身影越过她,踏上更高的台阶,“罗莎莉·夏娃·布列塔尼,你比传闻里要有趣得多。”

罗莎莉愣在了原地。

裙摆掀起的风扫过她的脚踝,带来了一丝柔和的凉意。

她那颗平静如水的心也随之泛起波澜。

今天分明是少女第一次进入庄园,餐厅里她,优雅温婉,端庄娴静,看不出半点作假,没想到离开众人视线后,她竟然换了一副面孔。

也行这才是她的真面孔,或许这也是她伪装出来的面孔。

如果不是有备而来,怕是只有厄洛斯那种级别的蠢货才会相信!

她悄悄握紧了袖子里的匕首,下意识绷紧脊背,心底暗忖,恐怕这才是她的本来面孔。

难怪白鸽反复在她面前提醒,东方的瓷器不仅美丽,也能致命。

没想到他的直觉比钟塔的钟声还要准,她真该给白鸽买一套贵族淑女入学试卷,他不去淑女院校学习简直是浪费了他的天资。

静了片刻,她的声音不自觉拔高了几分:“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少女笑了笑:“月色这么好,你就想问这个?”

罗莎莉眉头紧皱,完全摸不着头脑——月色好,跟她问的问题有什么关系吗?难道有月亮就不能问问题?

这少女果然是个魔女。

她双手抱胸,狠狠掐了一把自己手臂内侧,借助疼痛提醒自己不要掉进对方的陷阱里。

她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东方美人长得确实漂亮。

浅浅的笑容是月夜里盛开的玫瑰,带着神秘的气息,语调却像浸了蜜糖的银针,轻柔地、强势地戳破了她虚张声势的气泡。

餐厅里的少女浑身的气质如水一样纯净,让人忍不住化身护花使者守护对方。罗莎莉真担心自己稍不注意,也会被这幅优雅无害的样子欺骗。

她这套唬人的话术从未失手,不幸的是,这个成绩在今天就要改写了。

刚想要说话,嘴唇却像受了惊吓,怎么也张不开口。

少女歪着头,接着说:“不过,还是要谢谢你的提醒。”

罗莎莉不解地问:“提醒什么?”

少女用扇子抵住了下巴,微微抬头,缓慢说:“我本来还想出来欣赏一会儿月亮,没想到庄园这么危险,但愿这美好的月色会原谅我的辜负。”

窗洞漏下的月光为少女的脸庞镀上一层水波般的银边,她侧站在楼梯上,月亮只吻了她半张脸,另外一边隐没在夜纱里。黑色眼眸在夜色中如黑暗中静静流淌的湖泊泛起涟漪,并不显眼,偏偏能诱惑不知情的人心甘情愿为她奉上一切。

罗莎莉的心跳快得不像话,耳边的一切全部远去,只剩下自己略微急促的呼吸声,她下意识后退一步,高跟鞋磕在石阶上,清脆的断裂声在楼道里炸响。身体瞬间失衡后仰,少女伸手扯住她的手臂往上一提,顺势揽住她的腰,等她站稳后才松手。

罗莎莉惊魂未定,下意识反手搂紧了少女的腰,整张脸埋进柔软的布料里,她后怕地捂着胸口呼吸——差一点,她就从楼梯上摔了下去。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罗莎莉。

温热的呼吸毫无遮拦喷洒额头,带着一股馥郁的紫罗兰香气,罗莎莉反应过来自己抱住的是谁,立即抽回手,踉踉跄跄跨了四五层台阶,似乎离远些,她就能把这份尴尬抛在身后。

罗莎莉垂眸,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再抬头时,她的脸上只余下平静,那些慌乱消失得一干二净。

“你……你会说英语?为什么装作听不懂?”

落入下风的人总想找回场子。罗莎莉也不例外,可惜发颤的尾音暴露了她的不安,手臂也紧绷贴着身侧。

她原本以为这个异邦少女听不懂英语,才敢肆无忌惮表演“疯人院怪谈”的戏码。此刻,对方流利的英语像一记耳光,抽得她脸颊发烫。

她在这个庄园待得太久了,差一点就被平庸的生活磨掉了棱角。

少女摇着檀香木折扇,开合间,猎豹般犀利的眼睛透过镂空的扇面牢牢锁住罗莎莉:“你还有别的问题吗?”

她倾身向前,耳坠投下细碎的阴影,恰似恶魔低语时暗沉沉的眼睛。

罗莎莉摁在了手指上的红宝石戒指上,心跳依旧很快。

她仿佛看见一株盛放的玫瑰,正在对着她温柔微笑。

扇子在她的眼前悠悠晃动,像是风中摇曳的玫瑰花瓣,散发着危险的香气。

“没有。”罗莎莉语气僵硬,“你从哪里知道我的名字的?”

少女挑了挑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抛来一个意外的问题。

“你的剑,练习了多久?”

“淑女才不会碰那种危险的东西。”

“你真的认为自己是淑女?”

这句话好像不是在问问题,而是在揣测罗莎莉的内心。少女往上走了几层台阶,欣长的身影缓缓俯下来,两人之间隔得只有一指宽,罗莎莉微微仰头,近到她能看见对方眼底的自己,面部绷紧,鼻翼不停扇动,余光瞥过墙身面上的影子——两道影子几乎平行,交叠的那部分深色,扰得她心慌意乱。

少女盯着她的眼睛,双手捧着她的脸,掌心的温热全部顺着脸颊烫到耳朵,动作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罗莎莉连扭头都做不到。

她撞进对方深邃的目光里。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少女笑了一下,那笑声极轻极慢,在罗莎莉耳边打了个转,“好像有位大人物,身上也有这种淡淡的药草香。不过他从不露面,每次会客都要戴着面具,只露出一头金色头发。”

灼热的视线如茧丝越收越紧,缓缓缠住她的每一次呼吸。

少女似乎试图透过她的眼睛,探寻她的灵魂深处。

“我怎么知道?!”罗莎莉拍开少女的手,抬脚往上走,“您该操心自己明天会遇到什么!”

说完这句话,她再也没有开口,一直走到那间奢华套房门口才停下脚步。

“到了,这里是你的房间,钥匙在桌上,你推门就能看见。”罗莎莉快速说完,没有停留半秒,转身离开。

她冲回自己的房间,“啪”的一声关上房门,踢掉高跟鞋扑到床上,整张脸埋进枕头,身体陷入柔软的被褥,纷乱的心在熟悉的环境中慢慢平复。

她的脑海里始终盘桓着一个念头——这个女人一定是魔女!

似乎只要她愿意朝花丛伸出手,便会有无数蝴蝶扑过来,甘愿为得到她的芳心而神魂颠倒。

罗莎莉用力捂紧耳朵,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挤出脑袋——魔女一定给她下了恶毒的咒语,那双眼睛是魔咒的起源,危险又神秘,稍不留神,就会陷入她藏匿在眼底的那片沉寂的湖泊里。

她耳坠上那颗夏日湖水般湛蓝的宝石,在水晶灯下泛着幽深的光。

她身上的裙装不属于这块土地,风格独特,样式新奇,带着鲜明的民族特色,独特的东方裁剪顺着身体曲线裁剪缝制,得体又自然。

裙装上华丽纹饰针脚细密,处处透露着这位东方少女身份不凡。罗莎莉确定,找遍整个洛特佩吉,也找不到针线活这么好的裁缝。她又想起刚才搂住的腰身,那么纤细,随呼吸柔软起伏。这样纤瘦的女人,明明看起来一只手就能抱起来,却能毫不费力地接住快要摔下楼梯的她。

那柄不紧不慢摇晃着的折扇,像极了猎豹看见猎物时,晃悠悠晃着的尾巴。

“汪——!”

一声细弱的犬吠打断了罗莎莉的思绪,她循声看去,在门后的角落里找到一个笼子,里面的小狗正摇着尾巴讨好地望着她。

罗莎莉认出了它,上周六她扑杀地下赌场时,它就缩在笼子里,当时她正忙着处理罪犯,看着角落里这只浑身是伤的小狗缩在笼子里,奄奄一息,连叫都叫不出,她实在没有精力去管关在笼子里的动物,只能让人把它们送到兽医那里。

她想起白鸽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后背瞬间泛起一层鸡皮疙瘩。敞开的窗户灌进冷风,吹得她后背发凉,发丝乱的像一团被猫搅过的线。

罗莎莉关上窗户,乱飘的头发终于安分下来。

“还是把你放出来吧。”罗莎莉打开笼子,“你也被关在笼子里,希望你之后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她打开厚重华丽的衣柜,从最里面翻出一盒包装严实的饼干,打开盒子,饼干的香气引来小狗,它轻轻靠在她的腿边,抬起头望着她,那双纯净的黑眼睛如一面镜子,清清楚楚映出她的脸,看着看着,她又想起那个神秘的东方少女。

手中的提灯被走廊的风撞得晃动了一下,昏黄光晕在黑暗里猛地摇晃,扫过满是灰尘碎屑的地面时,她这才发觉自己来到了西楼。

西楼荒废快十年了,从家主搬到东楼后就再也没进过打扫的仆人,扶手裂得爬满蛛网,裸露在天幕下的长廊长了不少杂草,木头泡过雨水长满苔藓,一碰就簌簌往下掉渣,室内铺着红地毯的台阶都被厚厚的积灰福覆盖,变成了灰蒙蒙的一片,一点也看不出从前的光鲜。

罗莎莉握紧了提灯的把柄,放轻脚步贴着墙走,墙壁爬满了疯长的青藤,深绿色藤蔓缠着栏杆盘得密不透风。

西楼被炸过数十次,墙壁的质量已经没有从前那么好了,常年淋雨的地方缝隙变宽,稍微用点力便可以推动石块。

摁下按钮,弹出的黑布瞬间遮住灯光,她伸手拨开垂到眼前的藤蔓,顺着缝隙往里望——大殿中央站着一个穿着黑衣的人,全身包裹得像墙壁上的藤蔓密不透风。

血珠顺着银亮匕首刃口往下滴落,落在石板上,泅出一小片暗褐。

少女正垂着眸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里的匕首,她脚边躺着那个刚才在楼梯口堵着她们的彼得,脖颈豁开一深口子,血浸透了他白色的衬衫,顺着地板缝往低处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