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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你明知我讨厌这种肤浅的交流。”

罗莎莉抬手摔碎杯子,碎片划过她的手背留下血痕,她仿佛没有知觉,举起碎裂的高脚杯指向厄洛斯的脖颈,嘴角微翘,没有半点温度。

“如果你再来烦我,不用等到明天,今天就可以吩咐仆人为你置办棺材了。”

厄洛斯说:“你怎么总是威胁自己的兄弟呢?”

罗莎莉说:“你算哪门子的兄弟?”

人类的许多感情都是自恋产生的废料,厄洛斯的脑子里废料尤为多。若是这些废料能按斤售卖,他一定会成为洛特佩吉前所未有的首富。

这样说或许还不准确,他甚至会成为迪斯提尼的首富。

即使她将自己名下所有资产以及员工打包卖掉,在财富榜上也只能排在厄洛斯后面。

罗莎莉但凡张开嘴,厄洛斯就像飞虫一样飞快钻入她的嘴里恶心她。

她不记得自己和这家伙吵过多少回了。

昨天俩人在后花园吵架,红酒洒的满地都是。

她本想宴会前搅出点动静拖延时间,好躲开这顿无聊的晚宴,躲开那些比苍蝇还聒噪的闲话。姆妈绝不会允许她戴花赴宴,谁料到姆妈解决问题的速度比她制造问题的速度要快。

她到底没能逃过。

餐桌上只摆了寥寥几份餐具,罗莎莉瞬间了然,什么邀请宾客全部是假的,她按照往常的位置坐下。餐桌对面的厄洛斯挑了挑眉:“你怎么来这么晚?不会又在哪条走廊里睡着了?”

罗莎莉盯着那张眼圈发黑的脸,恨得牙痒痒。

两年前的寒冬时节,厄洛斯故意在走廊洒水,她吃完晚餐正要回房间,廊灯闪着微弱的光,她没有提灯,看不见结冰的地面,一脚踩滑,身体失去平衡,结结实实摔在地上,整个人像一具包裹严实的尸体躺在走廊上,远远望去就像是睡着了。

邪恶的笑声从头顶传来,她愤怒地睁开眼睛,眼中映入厄洛斯的脸,那玩世不恭的笑容在她脑海里闪过无数遍。

罗莎莉对这张脸的憎恶不低于复仇三女神对弑亲者俄瑞斯忒斯的厌恶。

“厄洛斯,你真该洗洗那张比臭鼬还脏的嘴了。”上方的水晶灯照亮了她的脸,绿眸里燃烧着快意的怒火,“真好奇那些小姐是如何忍受得了你嘴里的腌鱼味,也许这就是普通人不理解的真爱吧。真心为你的前任们高兴,她们经历短暂眼瞎后,没过几天就找到了长久相伴的伴侣。”

“下个星期的舞会,你找到了舞伴了吗?别一个人站在角落里看着哦。”厄洛斯趁家主仰头喝酒的间隙,飞快叉起一块熏肉塞入嘴里,“没找到也没事,反正你习惯了不是吗?指不定明天又躲在哪个露台掉眼泪,眼巴巴地看着朋友去跳舞,连个搭话的人也没有。”

罗莎莉曾经当众扇了一个臭男人的耳光,分明是那头猪的错误,流言却化作利箭刺向她。她并不在意那些闲言碎语,幸好,身边人都站在她这边支持她。可她听到厄洛斯拿这件事嚼舌根,还是气得想用烧红的木炭堵死他的嘴,免得他四处散布滑稽的荒诞之言。

指尖突然卡着不动了,低头一看,指甲勾到了手帕上的丝线,好好的一块手帕皱成一团。

罗莎莉微微叹了一口气,要是被姆妈瞧见,少不了一顿唠叨,她还是将手帕塞给鲁比吧。

鲁比是厄洛斯养在马圈里的山羊,和它的主人一样气人——可恶的畜生,咬坏她的裙子不算,还啃光了她精心种植的玫瑰。

如果羊皮纸价格足够廉价,罗莎莉真想用羊皮纸喂饱它,再当着厄洛斯的面把羊架在火炉上烤。

厄洛斯正惬意地享受美食,罗莎莉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拇指摁在银叉手柄中间,当着他的面,把硬邦邦的银叉像折竹条一样折弯。

“这叉子是假的吧?”厄洛斯伸长脖子凑过来,抬头对上罗莎莉吃人的眼神,“怎么?对你看到的人满意吗?”

“帅气的三分钟!”

厄洛斯猛地瞪大了眼,双手撑着桌沿就要掀掉桌子——可他那虚软的身子,连姆妈的一拳都扛不过,加上他总是泡在在酒水和女人堆里,眼周蜡黄,活像被盗贼偷了肾的可怜人,还能掀动什么呢。

“坐下!”家主发话,长桌瞬间安静。

罗莎莉扫了一周,发现姆妈的的情报错得离谱:不论是家主的酒肉朋友,还是厄洛斯的狐朋狗友,一个都没来。

这是今天她听过最好的消息!

“梅耶尔,拿银烛台过来!”

家主的鹰钩鼻还是一如既往的难看,身上的香味飘着混杂死老鼠味,隔得老远都能把人熏皱眉,离家主最近的厄洛斯脸皮发抖,差点喘不过气。

活该!

梅耶尔是家主身边的仆人,和他的主人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头发稀薄,背影瘦的像是热病患者。他取出银烛台,点燃蜡烛,火苗在灯芯上跳跃,刚好照亮桌面。

摆盘精致如画,却没有闻到半点属于食物的香气。

罗莉莎纳闷,餐室上方明明亮着水晶灯,家主偏要仆人拿出祷告用的银烛台出来装神弄鬼。

“好了,祷告吧!”

家主咳了两声,谁会知道他右侧的口袋里装着一把金币——那是他下个星期寻欢作乐的预算。

“仁慈的主啊!感谢你赐予我们新鲜的食物!”

家主低头吻了吻胸口的银十字架,上次还是在额头画十字,不知道下次又换什么新花样。

罗莎莉闭着眼翻了个白眼,若他的主仁慈,早该收了这个伪善的老东西。

家主旁边坐着的女人是他的妹妹,正扯着嘴角与叮在嘴边的苍蝇较劲。若她挥手赶苍蝇,手臂上的手镯会响,对家主来说,祷告时不能发出声音,否则是对主的不敬,家主正好趁机削减她的福利。

她的奢华生活全靠着那笔福利维持,哪敢在家主面前乱动。

罗莎莉疯狂压住嘴角,才没有让自己笑出声来。

家长妹妹脸上涂的铅粉足够刷完整个餐厅的墙,没人知道她为什么热衷涂抹那些白到发光的铅粉,也许这就是潮流吧。

厄洛斯坐在她对面,满不在乎地翘起二郎腿,叉起一大块牛肉往嘴里塞,油光蹭得嘴角发亮。

桌子上的蹄膀肉炖得软烂诱人,罗莎莉却没有半点胃口。

“好了,我来为你们介绍一位小姐。”家主开口打破沉默,“她漂洋过海而来,是来和我们古老神秘的布列塔尼家族交流花卉艺术的,大家切记,别怠慢了人家。”

门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某种柔软的东西碰在了墙上,不过没人说话,罗莎莉也只好抿唇保持沉默。

家主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领——尽管那衣领整洁得挑不出半点褶皱,光滑到连壁虎都爬不上他的脖子。他清了清嗓子,一举一动像是一个马戏团团长,搭好舞台,开始向观众介绍压轴的表演嘉宾。

“请不要害羞,这里坐着的都是我的家人,他们都是亲切善良的人,绝对不会为难你这位美丽又迷人的小姐。”

话音刚落,罗莎莉的叉子没有拿稳,“当啷”一声砸在瓷盘里,奶油溅到她的手上,像一滩融化的雪,遮不住她眼底翻涌的鄙夷。

没人在意这点小小的意外。

门框上的银铃铛忽然轻轻震颤起来,细碎的脚步声如冰凌坠地,所有人的目光刷刷盯着门口,连空气里的浮动的尘埃骤然停止,时间跟着屏住了呼吸。

一双白皙的手从阴影中探出,指尖匀净,如同浸过月色的玉瓷,轻轻交叠搭在腹部。

等到那道身影完全从门后走出来,桌面上跳动的烛火似乎跟着黯淡了几分。

她绝对不是布列塔尼家族的人——那双黑色眼睛里没有充满血腥味的傲慢,嘴角也没有充斥着恶意与贪婪的讥笑。

漆黑长发高高挽在脑后,左耳边留着一绺碎发,用漂亮的红绳系成了小小的蝴蝶结,衬得颈间的肌肤像是初雪覆盖的羊脂玉,带着温润柔和的光泽。

她的眼睛并非是纯粹的黑色,而是一对通透的茶水晶,经过雕琢,流转着粼粼湖水一样的光泽。

眼尾一抹绯红,如深秋的枫叶般和煦,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她走过的地方,连空气里都染上了淡淡的紫罗兰香。

“各位好。”青年的声音像山涧泉水,沁着淡淡的寒意,“我是苏飞霞。”

这个陌生又亮眼的女人就静静地站在那里,自成一道秀美的风景。罗莎莉想起了房间里挂着的银铃铛,只要有风,银铃铛便会像小船一样轻轻摇晃,这位少女给人的感觉就是这样。

少女说的语言,既非刻板生硬的英语,也非带着浊音含着痰的法语,更没有吉普赛语那种粗粝。

罗莎莉猜不出这是哪里的语言,只觉得少女的声音悦耳清脆,每个音节像是百灵鸟的羽毛拂过耳廓,优雅中透着灵气,活泼里藏着沉稳。如果将每个人的语调写作文字,她的声音一定是一首最优美动听的诗歌。

家主脸上的褶子似乎被这声音熨平了,他殷勤地给大家翻译着,眼睛里闪着浑浊的微光。相比之下,他那夹着痰的语音,简直是生锈的齿轮在摩擦。

异邦女人的声音才是天使亲吻过的声音,初春时节消融的泉水也没有她的嗓音清亮动听。

“苏飞霞?”家主妹妹发出一声冷笑,“连英语都说不好的家伙,你买回来当客厅摆设吗?”

家主脸色瞬间冷下来:“怎么说话呢?这可是我请来的小天使!”

他转向苏飞霞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你看看这身段,这气质,难道不像童话里的异国公主吗?

罗莎莉后背发冷,像是突然掉入冰湖里,浑身冒出疙瘩,嘴里吃到一半的食物卡在喉咙里,忘记往下咽。她放下刀叉,抬眼打量,悄悄观察着这个少女的反应。当家主妹妹出言不逊时,她只是微微垂眸,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像雨后的湖面下藏着的暗流,平静下翻涌着危险。可当家主夸赞时,她的嘴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既不显得谄媚讨好,也不显得疏离冷漠。

玛德琳·布列塔尼还想劝两句,家主根本不听。罗莎莉没想到,这火会烧到自己身上。

“罗莎莉,你带领这位美丽的小姐熟悉一下庄园,给她讲讲我们家族的历史。”家主突然开口点了罗莎莉的名字,眼神里权势不容拒绝的意味,“用不了多久,她就是我们家族的一员。”

长桌另一头的少女安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摩挲着餐巾边缘,仿佛没有听到家主的话,全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当罗莎莉的目光不小心和她相遇时,她忽然露出一个笑,那笑容像是春天里绽放的百合,纯洁又空灵。罗莎莉心头一紧,仿佛看见一朵食人花披着美丽的外衣优雅地绽放。

餐桌上,少女偶尔对餐盘里的食物露出疑惑的神情,用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求助般地望着家主。罗莎莉下意识绷紧了后背,这个女人的动作总是那么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笨拙,也不会显得刻意。罗莎莉注意到,少女已经是第三次“不小心”碰洒了餐桌边的红酒,浓郁的酒香在空旷的餐厅漫开来,罗莎莉鼻尖动了动,忽然明白了什么。

家主从来不是重情重义的人,他带回来的人,要么是能给他创造利益的人,要么是能帮助他抬高身份的人,他绝对不会带回来一个只有貌美而无用的女人。

这个少女会是哪一种呢?

家主和他的妹妹还在餐桌那头吵得不可开交,厄洛斯闲着没事就来烦罗莎莉,结果被罗莎莉呛得脸都红了,差点端起红酒泼过来。长桌另外一端的少女依然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好像眼前这些人的争吵不过是家人之间的玩闹,只有放在在桌面上的手指,正轻轻敲着若有若无的节奏。

罗莎莉盯着那双曼陀罗般迷人的眼睛,不自觉皱起了眉头。

走神间,第四次失手叉空了餐盘里的烤肉,刀尖在瓷盘上刮出刺耳的声响,罗莎莉猛地抽回手,目光却死死盯在坐在长桌尽头的少女身上——她正在用银勺轻轻搅动汤碗,根本没有食用的意思。

“一定是她身上的魔力。”罗莎莉咬着下唇,叉子被她攥得发烫。

她见过太多装神弄鬼的把戏,但这次不同。

罗莎莉想起白鸽说过的传闻:等到夜晚降临,魔女会趁人熟睡之际,从衣裙中掏出匕首……

厄洛斯手肘搭在桌子上,他举起叉子比划,嘴里轻佻地说:“可爱的莉莉,你怎么不理我呀?”

罗莎莉充耳未闻,她已经习惯这种轻浮的把戏,甚至还能在换上男装时,毫无破绽地扮作一个轻浮好色的男人。

当下的状况是,她必须弄清楚,这个少女到底是蛊惑人心的魔女,还是吃人血肉的精怪。

她无法容忍一个威胁在她身边。

少女抬眼,眉毛纤长,如一笔画成的兰草,眸中波光浮动,嘴唇薄红,闪着水润的光泽。她朝罗莎莉绽开笑容,罗莎莉喉咙一紧,杯中的水漫过嘴唇,弄湿了肩膀。

罗莎莉从未想到,自己竟然会被一杯水呛到!

她拍打着胸口,试图驱散胸口堵住的闷气,暗自在心底发誓,她一定要找出这个女人是魔女的证据!

“你这是怎么了?”

厄洛斯叉起一块烤肉放在蜡烛上炙烤,肉油滴在桌布上,污渍在洁白的桌布上晕开。他像是得手的小偷,洋洋得意的向别人炫耀自己的战利品。

“你真是可爱,喝水都能呛到自己。”

罗莎莉瞪了他一眼,叉子“哐当”砸在盘子里。

她不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