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翁商团里的钢笔都是特制的,即使不是特制的,质量也比外面的好,一般人能掰弯就不错了。
罗莎莉仅凭双手就能掰断钢笔,按照她的脾气,下一个不知道会掰断谁的脑袋。
白鸽不敢用自己的脑袋去赌罗莎莉的心软。
再厉害的魔法师,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也无法抵挡一头牛近身一撞。
罗莎莉换了一只羽毛笔,笔身镶嵌了魔法石,蘸好墨水,对着羊皮纸合同翻来覆去检查完漏洞,才落笔签字。
淡金色光芒顺着纸面缓缓升起,白鸽手里那张羊皮纸上,同步浮现出一模一样的字迹。
“我自创的共享魔法不错吧?”白鸽抬脚搭在桌沿,“要不是我发明了这个魔法,你那些传令员怕是要淋着大雨日夜兼程赶往洛特佩吉送文件。”
罗莎莉从不惯着:“传输魔法不比这方便?”
白鸽哼了一下:“那破魔法不稳定,要是错了一个符文,指不定传到外国去。”
“那是你技术问题。”罗莎莉按着额头,“你没事赶紧滚去研究魔法阵!”
她低头撇了一眼旁边堆成山的文件,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布列塔尼家族的文件都由她处理,不过她没有最关键的那一票决定权,只能在家主分给她的文件里摘取信息。
这是一件枯燥的事情。
不过她会看在那两千万金币的酬劳上,适时演一演积极的样子。
这是她从员工那里学来的技巧。
阿□□翁商团活多事杂,和那些欺负学徒的鞋匠店服装店以及面包店不同,该给的福利和奖金从来不敢少。
商团里的关键岗位几乎由魔法师担任,一个魔法师就足够毁灭一个小镇,一群魔法师凑在一起,危害只会更加广泛。
她不是没有想过聘用普通人,但是有些地方确实离不开魔法师。
从工作效率和工作范围方面上考虑,魔法师处理事情时只需要考虑魔力是否够用,以及咒语是否能用,几乎不会被天气温度等因素影响。
如果没有从盈利份额中抽出百分之四十的利润作为奖金发给员工,恐怕商团里的这几千个浑身怨气的人会成为悬在洛特佩吉领地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搞不好就要给领地内所有的财主们上一场生存课,名字就叫做生命的挑战性。
说实在的,罗莎莉还挺想看到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昂的人急得跳脚的样子。
之前有次签合同,需要她亲自出面,对面聊着聊着把话题引到她身边的女秘书身上,拿她的女秘书调笑,态度着实傲慢,她这个商团主人不回敬两句真是失礼。
数十只吃过泻药的白鸽从对方头顶飞过,整整一个月,留下一个小镇传说。
这已经算是温和的手段,换作那堆泡在文件里的员工,他们不驾着装满煤油的马车去对方家里做客是不会罢休的。
商团里的奖金和薪水向来按时发放,员工看在丰厚的年终奖的面子上,自然会让上级过一个美好平安的圣诞节。
“你在嘀咕什么?”罗莎莉抬起头说。
“我抓到一个小家伙。”白鸽赶紧转移话题,“你身边还缺狗吗?我把他调教好给你送来。”
罗莎莉:“我要的是一头听话的猎犬,而不是一只喧哗取宠的宠物狗!”
白鸽:“我保准这次的狗绝对听话!”
罗莎莉冷笑:“难道你忘了?你上次的保证,害我损失了一大堆顾客。”
白鸽放下脚端正坐姿,左手撑着脸腮,转而去玩桌上台灯的开关,明暗闪烁的光芒在他那双淡紫色眼睛里晃来晃去。他没话找话:“听说布列塔尼公爵又买了一只“金丝雀”,花了大价钱呢!”
“怎么,你也想要金丝雀?”罗莎莉拿起另外一个水晶球,“我有位朋友专门养鸟,她那里有不少珍珠鸟,如果你嫌弃最近的生活太平淡,我马上让她送你一堆珍珠鸟过来。”
“等等,送鸟不是送一对的吗?怎么会送一堆?”
罗莎莉眯着眼:“你到底要不要?”
“要呗,反正养鸟也花不了几个钱。”
白鸽伸出手指在桌面画圈,下巴贴着桌面,不以为意。
“莎拉·奥布里,你听见了吗?”
“哐当”一声,白鸽从椅子上摔了下去,一只手扒着桌沿,过了一会儿,桌子后缓缓冒出一张惊慌失措的脸。
“不是,你的朋友是她?!”
罗莎莉将两个水晶球并排摆好,挥了挥手转身就走:“你俩慢慢聊,我先走了。”
她走到墙边,抬手拉住一根绳子,墙壁上巨大的画作瞬间收拢,露出一棵由巴掌印组成的树,她摁下最小的那个巴掌印,左边的墙壁打开一条密道。
这条密道可以通向任何房间。
尽管她多次经过家主的房间,但还是被镶嵌了无数宝石和珍宝的装潢亮瞎了眼,房间里金光闪闪的,苍蝇在这里都没有落脚的地方。
拉斐尔·布列塔尼在享受这方面从不吝啬。
手中的金币常常扔给卖艺的漂亮少男,或是向他抛飞吻的年轻美女。然而,对待身边的马夫和仆人,他却像对待奴隶般苛刻,连他们鞋子里漏出来的油水都要刮进餐盘。
他坐着的马车不是滚到河里,就是掉下山坡,其他布列塔尼家族成员从不与他共乘马车。
庄园里的任何变化都瞒不过罗莎莉的眼睛。
今天凌晨三点,窗外光芒一闪而过,立即引起了她的注意。
微光温吞地亮着,家主衣着整齐,手里拿着他心爱的烟斗,砸吧抽了一口,享受地吐出烟圈,他随手一抛,滚烫的烟斗落在身边的仆从手中,他骂了门仆一句,骑上黑马,骂骂咧咧地离开庄园。
结合女仆谈论的内容,以及庄园里的资金流向,罗莎莉将家主的动向猜的差不多,他应该是去接所谓的“金丝雀”了。
“这小子!”罗莎莉低声骂了一句。
余晖洒落,城堡表面镀了一层流动的金光。冷风沿着墙缝灌入,罗莎莉将信纸撕成碎屑,随意一抛,房间内落了一场没有温度的雪。玻璃窗里映出的她,两团跳动的火焰在眼中燃烧。
她见惯了家主的嘴脸——无耻、暴力、贪婪。这些恰巧是布列塔尼家族沉淀在血液里的印记。
翻出家族历史,记载里总伴着荒诞的传说,例如,有位喜欢掠夺别人妻子的祖先最后被魔兽幻化的美女吃掉了身体,或者是庄园最深处住着一位披着人皮、专门吸食妙龄少女鲜血的半羊贵妇。
罗莎莉最讨厌整理这类荒诞的资料,偏偏家族里最多的就是这种资料。
“罗莉莎!你去哪了?!”
楼下传来姆妈的声音,惊得罗莎莉差点踩空楼梯。她迅速脱下鞋子提在手里,放轻脚步下楼,顺手拍掉裙子上的灰尘,等到墙面上的影子逐渐靠近,她才从阴影里蹦出。
“罗莉莎!过来!快点!”
姆妈抓住罗莎莉的肩膀,左右转动,确认她没有受伤后才松了口气——从小到大,罗莎莉身上从未缺过疤痕,从草垛摔下到滚下斜坡,即使是快点走路也会摔跤。
罗莎莉嘴角挤出温顺的笑容,趁着行礼的间隙,踢了一下裙子,宽大的裙摆恰好挡住了沾血的鞋子。
“哦!你去哪里了?瞧瞧你的头发!不要和我说你是去了花园!”姆妈拨掉罗莎莉头上的蜘蛛网,顺势压低声音说,“家主大人回来了,要所有人去餐厅共进晚餐。”
罗莎莉仰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怀疑,恰到好处,没有引起姆妈的怀疑。
“他现在就回来了?”
“他这次回来得蹊跷。”姆妈拨弄头发的手顿了顿,“总不会是带野花回来。”
罗莎莉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家主豢养情妇的癖好众人皆知,但是带人回来,那倒是像天方夜谭。
大人心里重要的事就三件——政事,金钱,婚姻。
政事?
家主退出上流社会的交际圈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
金钱?
矿山的采伐工作平稳进行,收益足够喂饱三代蛀虫。
婚姻?
罗莎莉突然攥紧裙摆,宝石在掌心留下圆形印痕,排除不可能的选项,剩下的再不可能就是真相。
姆妈提着罗莎莉换下的裙子:“哎呀,这条衬裙上面沾了什么?小姐您又溜进灌木丛了?”
罗莎莉背贴椅子,望着天花板:“怎么可能?我只是不小心被石头绊倒,摔到了草地上。”
“这明显是摩擦的痕迹。”姆妈双手叉腰,像火炉上的茶壶,沸腾的热水顶开了壶盖,一连串单词像热水泡冒出,“小姐,你不要用谎言来欺骗我这双眼睛!”
罗莎莉抿了一下嘴唇,身体绷直得像拉满的弓弦。姆妈那双能看透灵魂的眼睛让人浑身发毛,她选择岔开话题。
“金丝雀从哪里来的?”
姆妈:“外国。”
罗莎莉耸了耸肩膀,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
姆妈停住了手里的动作,闭着眼回忆:“听说那只金丝雀非常漂亮,老爷花了十几袋金币才得到。”
“十几袋金币?他真是吃饱了没事干!”抓起桌面的文件拍在桌面,卷边的羊皮纸发出猎猎声响,“瞧瞧这些债务单!全部是我那位“好哥哥”的杰作!他上厕所都不用买纸了!”
“小姐!”姆妈箭步冲到窗前,左右看了一眼,迅速拉拢窗帘,“至少确定周围没有人再说呀!养少爷那心眼,比蚊子还小,哪里容得下别人这么说他?”
“姆妈,你完全是在担心天会不会塌下来。”罗莎莉翻了一个身,摊开四肢陷进柔软的沙发,“他此刻肯定在马场上骑那匹屎黄色的马,何况厨房飘出来香味早把仆人们勾走了。”
罗莎莉的“好哥哥”是家主领养的另外一个孩子,喜欢骑马和女人,驾驭赛马的本领不好,勾引女人的本事不差。
今夜的晚餐极为重要,姆妈开始着手准备礼服。梳妆台前,罗莎莉眉头紧皱,抿住嘴唇,非常抗拒即将洒到脸上的香粉。
“好啦好啦,姆妈,您该认清,我注定成不了淑女。”罗莎莉对着镜子吐舌头,目光扫过姆妈手中的宝石头饰,“不要再加那些饰品了,压到我的脖子了。”
“那怎么可以?听说这次晚宴邀请了不少青年,他们与小姐年龄相近。”
“您不用期待了,他们的质量应该和厄洛斯那家伙差不多。不是到处沾花惹草,就是给家族制造出一堆债务。”罗莎莉翻了个白眼,“全部都是没用的废物!”
姆妈爱怜的目光看着自己带大的这个女孩,“总会有一两个好的。”
罗莎莉还是坚持己见:“配得上他们的只有能踢烂他们嘴巴的皮靴。”
她突然攥紧梳妆台边缘,鲜红的指甲在漆面上刮出划痕。
“全是废物!连狗屎都不如!”
“好了好了,小姐,作为一名淑女,整天把脏话挂在嘴边,像什么话?”
姆妈为罗莎莉换上一条端庄优雅的紫色裙子,脖颈系上珍珠项链,双脚伸进圆头皮鞋,绿玛瑙花发饰别进头发,看着眼前美丽的女孩,姆妈又夸赞了一番。
罗莎莉弯腰蹲下,捧起裙摆,在姆妈欣赏的目光中,脚步挪至门口。
“小姐,表现得像位淑女点!”
“淑女的日子一点也不好受。”罗莎莉往后提拉项链,目光扫过姆妈眼睛的细纹,声音突然软化,“行吧,我去会会那堆垃圾了。”
走廊墙壁上的挂钟敲响了三下,最短的指针指向罗马数字VI。
最后一抹暮色离开城堡顶,罗莎莉迈着小碎步,在走廊里晃悠,用内侧的裙摆擦拭鞋尖。按照往常的流程,这个时候,客厅里已经装满了虚伪至极的男人,还有满身恶臭还要往脸上点痦子的女人,见到她就像狼看见迷路的小鹿,恨不得冲上来撕碎她。
罗莎莉打了个哈欠,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按照挂钟的节奏,用脚后跟踢着墙壁。
久违的微风经过走廊,浮动的花香迷人。
罗莎莉循着香气寻找,窗台上,红玫瑰无声绽放,唯有香气能证明它的存在。她将手伸向窗外,这个举动似乎是惹怒了玫瑰,娇嫩的花瓣簌簌掉落,瞬间,那只伸向罪恶的手被花瓣淹没。
她的嘴角泛起一丝笑意:“这可不是我的过错。”
玫瑰坠地,门外响起脚步声,姆妈以为是侍女,没有在意,低头继续收拾衣服,身后大门骤然打开,罗莎莉顶着硕大的花环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灿烂的笑意。红玫瑰在她的耳边摇曳,似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姆妈双眼都瞪大了,怀里的衣服掉在地上,惊呼地跑过去:“哦!天呐!你从哪里摘的花?”
罗莎莉提着裙子转圈,像是坠入人间的花仙子。姆妈捂着额头:“亲爱的,你待会是参加晚宴,不是去逛花园。”
罗莎莉笑着踮脚,将一朵玫瑰别在姆妈耳边。姆妈这才发现罗莎莉的发间还藏着几朵波斯菊,捂着心口倒在床边。
姆妈:“你知不知道那是家主从国外运回来的珍品?”
罗莎莉侧仰着头,眼睛盯着彩色窗户:“姆妈,我看见那只“金丝雀”了。”
马车驶入庄园的瞬间,她正在采摘玫瑰花。海伊商会的徽记在灯光下泛着金光,罗莎莉很快就注意到,车夫的眼皮青黑,像枯败的花瓣,差一点就要掉下来。
当车门打开,那只白皙的手搭上家主的手臂时,罗莎莉一把攥住了玫瑰花。
她看清了那人——是个美人。
黑发如长瀑垂落,黑眸似幽潭凝望,浅蓝色衣裙上绣的蝴蝶在橘黄色灯光下将欲飞舞,银线勾勒的玫瑰一并绽放。
美人抬头望向窗户的刹那,罗莎莉下意识后退半步,躲进窗帘后。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避开那人的目光,仿佛多看一眼,藏进玫瑰丛中的心跳声就会被蝴蝶听见。
罗莎莉捂着胸口,放缓呼吸,抬手轻轻掀开窗帘一角,金色余晖照亮了她的右眼,也模糊了她的视线,另外半张脸躲在晦暗的窗帘后,随风摇曳的玫瑰花挡住了她的嘴唇。
楼下的那位美人,白皙的脸蛋上两抹红晕,像初夏的苹果,已经能从青涩中见到熟透的模样。当美人低头轻笑时,罗莎莉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手受伤了。
手里攥住的不止是玫瑰,还有花枝上的刺,血液浸染花瓣,她却感觉不到疼痛。
“确实是稀世珍宝。”罗莎莉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抚过戒指上的红宝石。
血液在红宝石上留下胭脂色痕迹,像是一首失去结尾的赞美诗,余音消散在过道里。
等姆妈摘掉罗莎莉头上的鲜花后,时间已悄然溜走了半小时。罗莎莉任由姆妈唠叨,她习惯了姆妈半是抱怨半是威胁的关心。六年时光,姆妈的话像留声机般在耳边循环播放,她甚至能预料下一句。不过,她可不敢试图堵住姆妈的嘴,除非她明天不想睁开眼。
“好了。”
姆妈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转瞬趴在罗莎莉的耳边低语:“你再往头上戴那些花,我以后让你戴个够!”
罗莎莉指尖微微颤抖,抬头对着镜子微笑。
姆妈拍她的肩膀,语气不容反驳:“好好吃饭,别挑食!”
“知道了。”罗莎莉点头,下一瞬,房间响起少女清脆的歌声,“我会乖乖吃饭,保准不会挑食。如果是酸甜的浆果,我会洗干净再吃,如果是苦涩的野莓,我会安静地吞咽。”
姆妈目送罗莎莉离去,摊开的掌心里,安静地躺着一片玫瑰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