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引擎粗暴的嘶吼如同钢铁巨兽的咆哮,狠狠碾碎了老松林边缘最后一丝虚假的宁静。刺眼的车灯利剑般劈开黑暗,将虬结的树干、纷飞的针叶、地面纵横交错的阴影,以及正在激烈交火的区域,照得一片惨白晃眼,纤毫毕现。光芒所及,张静轩甚至能看清不远处树干上被子弹撕裂的新鲜创口,看清扑倒在地的袭击者深色作战服肩章上模糊的反光。
追兵到了!而且如此之快,如此明目张胆!是董绍棠!只有他,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动用这种规模的武装力量,在这深山老林中展开围剿!
绝望如同冰水,瞬间漫过顶心,连怀中的包裹都似乎变得冰冷刺骨。前路未卜,侧翼受敌,后有大兵压境,伤员生死不明……山鹰用命换来的生机,难道就要断送在这最后几百米?
“豹九!压制侧翼!张静轩,跟我来!去卧牛石!”豹二的吼声在骤然密集的枪声和引擎轰鸣中,显得破碎却异常坚决。他没有选择向看起来更安全的林子深处撤退,反而迎着车灯和侧翼袭击者的方向,试图去确认卢明远等人的状况,并抢回可能的生还者。
这是一个近乎自杀的决定,但也是唯一符合他们信念的选择——不抛弃,不放弃。
豹九怒吼一声,将打空了的弹匣甩出,换上一个新的,猛地从掩体后跃出,手中的自动步枪喷吐出更加狂暴的火舌,不顾一切地扫向侧翼那几个正在依托树木和岩石与他们交火的袭击者,试图为豹二和张静轩打开一条短暂的通道。
子弹如同泼水般倾泻,打在树干和岩石上,木屑石粉横飞。袭击者被这突如其来的凶猛火力压制得抬不起头,暂时停止了射击。
“走!”豹二一把抓住有些发愣的张静轩的手臂,拖着他,弯着腰,以最快的速度冲向不远处的卧牛石。子弹啾啾地从头顶和身侧飞过,打在周围的土地上,噗噗作响。张静轩几乎是被拽着踉跄前行,脚下的松针层湿滑无比,怀中的包裹成了最大的累赘,但他死死抱住,不敢松手。
二三十米的距离,在平时瞬息可至,在此刻却漫长得如同跨越生死线。张静轩能感觉到豹二手臂传来的巨大力量,能听到自己粗重如破风箱的喘息和狂乱的心跳,能闻到空气中浓烈的硝烟、松脂和……血腥味。
终于,两人连滚带爬地扑到了卧牛石巨大的阴影之下。石头上布满苔藓的冰凉触感传来,带来一丝短暂的庇护感。
眼前的景象却让张静轩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卧牛石旁,一片狼藉。豹六仰面倒在血泊中,胸口一个狰狞的弹孔仍在汩汩冒血,双目圆睁,已没了气息。卢明远和周大栓靠坐在石头根部,浑身浴血,卢明远右肩中弹,左臂的旧伤处绷带完全被血浸透;周大栓腹部被刺刀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肠子隐约可见,他用手死死捂着,脸色惨白如纸,但眼神依旧凶狠地瞪着前方。黑炭和豹四被挪到了石头最凹陷的角落,依旧昏迷,生死不知。
袭击者看来是用了消音武器先偷袭了警戒的豹六,然后近身搏斗,卢明远和周大栓显然进行了殊死抵抗。
“卢大哥!周叔!”张静轩扑过去,声音颤抖。
“还……死不了……”卢明远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目光却急切地看向豹二身后,那越来越近的车灯和引擎声,“追兵……来了……别管我们……带小轩……走!”
周大栓说不出话,只是用那只完好的手,死死抓住张静轩的胳膊,用力推了他一下,眼神里是同样的决绝。
“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豹二斩钉截铁,蹲下身,快速检查了一下卢明远和周大栓的伤势,脸色更加难看。这样的伤势,在没有担架、后有追兵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带走。
就在这时,侧翼豹九的压制火力似乎遇到了麻烦。袭击者适应了他的节奏,开始利用人数和地形优势还击,子弹开始向卧牛石这边延伸。更糟糕的是,林缘处,那几辆越野车已经停下,车门打开,至少十几个全副武装的身影跳下车,依托车辆和树木,开始向松林□□击、包抄过来!雪亮的车灯如同探照灯,牢牢锁定了卧牛石这片区域。
真正的绝境!
“妈的!”豹二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中闪过一丝疯狂,“跟他们拼了!能换几个是几个!张静轩!”他猛地转向少年,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几乎是脸贴着脸,嘶声道:“听着!我和豹九挡住他们!你,带上东西,沿着石头后面那条干沟,往东跑!别回头!能跑多远跑多远!只要东西送出去,我们就没白死!”
“不……”张静轩眼眶瞬间红了,他想拒绝,想留下,但看着豹二那决绝而平静的眼神,看着卢明远和周大栓满身的血,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敌人身影,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知道,这是最后的、唯一的、残酷的理智选择。
就在这时,一直靠坐着的周大栓,忽然用尽力气,从腰间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把老旧的、刃口有些卷边的柴刀,刀柄上缠着厚厚的布条。他将柴刀塞到张静轩手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手指指向东方,眼神凌厉如刀。
卢明远也挣扎着,将一样东西塞进张静轩怀里——那是半块硬邦邦的、沾着血的压缩饼干。“走……快走!”
没有时间告别,没有时间悲伤。张静轩死死咬住嘴唇,用力将眼泪憋回去,重重点头,将那把柴刀插在腰间,将压缩饼干塞进怀里,最后看了一眼伤痕累累、眼神却异常明亮的三人,又看了一眼不远处仍在与袭击者激烈交火、身影在枪火明灭中闪烁的豹九,猛地转身,紧抱着怀中的油布包裹,朝着卧牛石后方那条被阴影笼罩、几乎看不见的干涸沟壑,一头扎了进去!
沟壑不深,却布满了碎石和枯枝败叶,几乎难以行走。他手脚并用,不顾一切地向东爬去。身后,卧牛石方向,枪声骤然变得更加激烈、密集!豹二的怒吼,豹九的咆哮,自动步枪的连射,手枪的点射,手榴弹的爆炸……还有敌人冲锋的嚎叫和射击声,混合在一起,构成一曲惨烈无比的死亡交响!
每一阵枪声,每一次爆炸,都像鞭子抽打在张静轩的脊背上。他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地向前爬,向前爬!泪水终于抑制不住地滚落,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泥污,流进嘴里,又咸又涩又苦。
沟壑并非笔直,很快拐了个弯,身后的枪声和光芒被岩石和树木遮挡,变得模糊了一些,但那血腥的气息和死亡的阴影,却如同附骨之疽,紧紧追随着他。
就在他刚刚拐过弯,准备继续前行时,前方沟壑的出口处,黑暗中,突然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点极其微弱的、稳定的绿光!
不是车灯,不是枪火,也不是手电。那绿光幽幽的,只有豆粒大小,悬在离地约一人高的半空中,一动不动。
张静轩的心脏骤然停止!他猛地刹住身体,伏在一块凸起的石头后面,屏住呼吸,右手摸向了腰间的柴刀。
是什么?敌人?野兽?还是……
那绿光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存在,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向他这边飘了过来!
不,不是飘!是有人在拿着它移动!因为随着绿光靠近,一个模糊的、穿着深色衣物的人形轮廓,在绿光后方隐约显现出来。
张静轩全身肌肉绷紧,柴刀握得更紧,脑中飞快地闪过各种可能。开枪?不,会暴露。用刀?对方有光源,有备而来,自己重伤疲惫,胜算渺茫……
就在他念头急转,几乎要做出拼死一搏的决定时,那持着绿光的人影,却在距离他藏身处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绿光不再前进,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
接着,一个苍老、嘶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穿透了不远处隐约传来的枪炮声和风声,幽幽地响起,说的是地道的本地山民土话,带着一种久远而奇特的口音:
“后生仔,莫要慌。顺着这‘引路灯’,跟着老朽走。再耽搁,阎王老子可就真来收人了。”
这声音……张静轩猛地一愣。不是敌人!这语气,这口音……
是“守窟人”?不,声音略有不同,更苍老,也更……飘忽。
但他提到“引路灯”!难道……是“暗桩”?是孟科长安排的、那条连山鹰也不知道的、最后的秘密接应线?
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在这绝对的黑暗与绝望中,极其微弱地、却又无比真实地,跳动了一下。
张静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没有立刻现身,而是压低声音,用尽量平稳的语气问道:“前辈何人?要带我去何处?”
那苍老声音似乎低笑了一声,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青山埋骨地,自有引魂人。去处么……去了便知。你怀里那烫手的东西,不是正急着找个安稳地儿么?”
对方知道包裹的存在!张静轩心中又是一震。是敌是友,此刻已容不得他细思量。身后的枪声仍在继续,但似乎稀疏了些,不知豹二他们还能撑多久。而前方,是未知的神秘人与可能的一线生机。
赌了!
张静轩不再犹豫,从石头后缓缓站起身,依然保持着警惕,但脚步却向着那点幽幽的绿光迈去。“请前辈带路。”
绿光微微晃动了一下,仿佛点头。那人影转身,持着绿光,不疾不徐地向着沟壑更深、更黑暗的东方走去。
张静轩紧随其后,一步一蹒跚。怀中的包裹依旧沉重冰冷,腰间的柴刀硌着皮肉,身后的枪炮声与眼前的幽幽绿光,构成一幅无比诡异而充满悬念的画面。
这条突然出现的“暗桩”,究竟通向何方?是真正的生门,还是另一个更加精巧的陷阱?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怀揣着用无数鲜血和生命换来的“火种”,走向那黑暗深处,唯一可见的、渺茫如豆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