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幽幽绿光,仿佛夜海中一座孤零零的灯塔,引着张静轩在黑暗崎岖的沟壑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持灯的老者步履看似缓慢,实则极稳,对脚下复杂地形了如指掌,总能避开最湿滑的泥坑和最纠缠的藤蔓根须。绿光仅能照亮老者脚下尺许和身后张静轩眼前几步,光线之外,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仿佛有实质重量的黑暗。身后卧牛石方向的枪声、爆炸声,被层层岩石与林木过滤,变得断续而沉闷,如同另一个世界传来的遥远雷鸣,却每一声都敲打在张静轩紧绷的心弦上。
他不敢多问,只是机械地、紧紧跟着那点绿光。左臂的剧痛和全身的疲惫如同潮水,一阵阵冲击着他的意识,全靠怀中包裹冰冷的触感和腰间断刀粗糙的木柄带来的刺痛,勉强维持着清醒。老者不说话,只有布鞋踩在枯叶碎石上的细微沙沙声,和他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混合在沟壑深处特有的、带着土腥味的阴冷气流中。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沟壑前方隐隐有微弱的灰白光线透入,并传来隐约的、不同于风声和水滴的声响——是更清晰些的流水声,还有……极低的人语?
张静轩心中一凛,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右手再次握紧了柴刀。
前方的绿光停了下来。老者转过身,那张隐藏在阴影和兜帽下的脸依旧模糊不清,只有一双眼睛在绿光映照下,似乎闪过一丝了然。“莫怕,是自己人。”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平淡,“再往前,就是‘暗流渡’。孟科长的人,在等着。”
孟科长!真的是孟继尧安排的接应!
张静轩心头一松,随即又是一紧——孟科长的人在这里,那卧牛石那边……豹二、卢大哥他们……
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老者淡淡道:“各人有各人的运数,各局有各局的代价。你能带着东西走到这里,已是不易。其他的,自有命数安排。”说完,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前行。
张静轩咬了咬牙,压下翻涌的心绪,跟了上去。他知道老者说得残酷,却是实情。此刻,将证据安全送出,才是对牺牲者最大的告慰。
又拐过一个弯,前方豁然开朗。沟壑在此处汇入一条宽阔许多的地下暗河边缘。河水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磷光,无声而迅疾地流淌,不知源头,亦不知去向。岸边是一片相对平整的砂石滩,几块巨大的、被水流冲刷得圆润的岩石错落分布。此刻,岩石旁,赫然停着两艘简陋却结实的黑色橡皮艇,艇上各坐着两三名穿着与山鹰他们类似深灰色作战服、但气质更为沉潜精悍的男子。他们似乎早已在此等候,看到绿光和老者的身影,并无惊讶,只是迅速而无声地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过张静轩和他怀中的包裹。
为首一人是个面色黝黑、眼神沉静如古井的中年汉子,他对着老者微微颔首:“辛苦了,葛老。”
被称为“葛老”的老者摆了摆手,指了指张静轩:“人带来了,东西也在。后面尾巴不少,董阎王的人怕是咬得紧。”
中年汉子点点头,目光落在张静轩身上,快速打量了一下他的伤势,言简意赅:“张静轩同志?我是孟继尧科长直属暗线行动组组长,代号‘暗流’。奉命在此接应。请上船。”
他的语气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和效率。张静轩没有犹豫,在两名队员的搀扶下,登上了其中一艘橡皮艇。橡皮艇内部放着一些装备和急救包,一名队员立刻开始为他检查处理伤口,动作专业迅速。
葛老并未上船,只是站在岸边,看着他们。“水路出去,是断龙崖下的老鹰潭,那里有车接应。这条水道隐秘,但并非万无一失,董阎王经营此地多年,难保没有后手。你们自己小心。”他说完,对着“暗流”又点了点头,便转身,持着那点幽幽绿光,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的沟壑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开船。”“暗流”一声令下,两艘橡皮艇的引擎发出低沉而有力的嗡鸣,轻轻推开水面,逆着暗流的方向,向着上游黑暗深处驶去。引擎显然经过特殊处理,声音被压得极低,几乎被暗河的水流声掩盖。
橡皮艇在黑暗中疾行。艇上的队员除了操控方向和警戒,无人说话,只有水流拍打艇身的哗哗声和引擎低沉的震颤。张静轩靠在艇舷,冰冷的河水气息扑面而来。队员为他重新包扎了左臂,注射了一针镇痛和消炎药物,又递给他一小块高能量压缩食品和清水。食物的热量和药物的作用让他昏沉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但身体依旧如同散了架一般。
他忍不住回头,望向来的方向。黑暗吞噬了一切,早已看不见沟壑入口,更听不到卧牛石那边的任何声响。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心中沉甸甸的、混杂着悲痛、焦虑与一丝渺茫希望的巨石。
“暗流”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一边警惕地注视着前方河道,一边低声道:“孟科长亲自带了一队人,在野狼峪和老松林外围策应。如果……如果卧牛石的同志们能坚持住,或者突围出来,会有接应的机会。”
他的话没有说满,但意思清楚。豹二他们面对的,是数倍于己、装备精良的敌人,生还希望极其渺茫。
张静轩默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将怀中的包裹抱得更紧。
暗河航道曲折,时宽时窄,有时需要紧贴湿滑的岩壁通过,有时则驶入开阔如地下湖般的区域。洞顶时而低垂几乎触手可及,时而高不见顶,隐没在无尽的黑暗之中。只有艇上队员头灯照射出的光束,在幽暗的水面和狰狞的岩壁上晃动,勾勒出光怪陆离的景象。
不知行驶了多久,前方的水流声忽然变得宏大起来,空气中水汽弥漫,还夹杂着一丝外界特有的、清冽的草木气息。紧接着,前方出现了亮光!不是灯光,而是自然的天光,虽然依旧昏暗,却无比真实!
“快到出口了!戒备!”“暗流”低喝。
所有队员立刻进入高度戒备状态,枪口指向河道两侧和前方出口。
橡皮艇速度放缓,小心翼翼地驶向那越来越亮的光源。出口是一个位于陡峭崖壁底部的、被茂密藤蔓和水生植物半遮掩的洞口,水流从这里涌出,形成一道不大不小的瀑布,泻入下方一个深潭——老鹰潭。
就在第一艘橡皮艇即将驶出洞口的刹那——
“砰!砰!砰!”
急促的枪声突然从潭边两侧的山坡上响起!子弹打在洞口附近的水面和岩石上,溅起高高的水花和石屑!
果然有埋伏!董绍棠的人竟然连这条隐秘水道也知晓,或者,是葛老的行踪已被察觉?
“冲出去!火力压制!”“暗流”临危不乱,厉声下令。
橡皮艇引擎猛地咆哮起来,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洞口,暴露在黎明前最深沉却也最危险的微光之中!艇上的队员同时开火,向着枪焰闪烁的山坡方向猛烈射击,压制对方火力。
老鹰潭面积不小,四周是陡峭的山崖,只有一条狭窄的碎石小径通向外面。此刻,小径入口处和两侧山坡上,至少有七八个火力点正在喷吐火舌!
橡皮艇在弹雨中颠簸疾驰,试图强行冲过潭面,靠近对岸预设的接应点。子弹啾啾地从身边掠过,打在橡皮艇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好在艇身防弹。
张静轩伏低身体,死死抱住包裹,能感觉到子弹击中艇身带来的震动。一名队员闷哼一声,肩膀中弹,鲜血瞬间染红作战服,但他咬紧牙关,依旧坚持射击。
“接应车就在前面崖下!冲过去!”“暗流”指着对岸一处被山体阴影笼罩的地方吼道。
就在这时,山坡更高处,一道刺眼的探照灯光猛地亮起,如同巨眼般扫过潭面,牢牢锁定了两艘橡皮艇!紧接着,是重机枪沉闷而恐怖的怒吼声响起!大口径子弹如同鞭子般抽打在水面上,激起一连串高大的水柱,其中几发直接命中后面那艘橡皮艇!
“轰!”后面的橡皮艇猛地一震,艇身被撕开一个大口子,迅速开始漏气倾斜!艇上两名队员落水,另一名则奋力将一名受伤的队员推向岸边。
“弃船!泅渡上岸!”“暗流”目眦欲裂,却知道已无法救援。他操控着橡皮艇,做出规避动作,同时对着通讯器狂吼:“‘老家’!‘老家’!这里是‘暗流’!在老鹰潭遭遇伏击,火力猛烈!请求支援!重复,请求紧急火力支援!”
通讯器里传来刺耳的电流声和模糊的回应。
张静轩看着后方渐渐沉没的橡皮艇和在水里挣扎的队员,看着前方越来越近、却也被火力封锁得更加严密的岸边,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难道终究还是逃不出这天罗地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咻——咻——!”
数道尖锐的破空厉啸,突然从他们侧后方的山崖更高处,以更高的抛物线袭来!声音凄厉,划破黎明的天空!
紧接着,埋伏有重机枪和探照灯的山坡高地,接连爆起数团耀眼的火球!
“轰!轰!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冲天!那挺肆虐的重机枪瞬间哑火,探照灯也被炸得粉碎!山坡上的其他火力点也遭到波及,一片混乱!
是炮击!是迫击炮!支援到了!
“是我们的炮!”“暗流”精神大振,狂喜道,“是孟科长!孟科长亲自带的炮兵分队!”
炮火开始延伸,精准地覆盖向其他可疑的火力点和通往老鹰潭的小径入口,压制得伏兵抬不起头。
“冲啊!”橡皮艇上剩下的队员士气大振,趁着敌人火力被压制,开足马力,冲向对岸!
橡皮艇狠狠撞在岸边岩石上,众人迅速跳下,依托岩石建立防线。“暗流”一把背起那名肩部受伤的队员,对张静轩吼道:“跟我来!”
几人沿着山崖阴影,向着炮火掩护的方向狂奔。张静轩用尽最后力气跟上,怀中的包裹在奔跑中不断撞击,但他已感觉不到疼痛。
跑了约百步,前方乱石堆后,猛地闪出几个同样穿着深灰色作战服、但臂章略有不同的身影,为首的是一名戴着眼镜、面容儒雅却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中年男子。他身旁,还跟着数名精干的警卫和通讯兵。
看到“暗流”和张静轩等人,那中年男子立刻迎了上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张静轩怀中的包裹上,随即扫过他满身的伤痕和血污,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关切,有赞许,更有沉重的痛惜。
“孟……孟科长?!”“暗流”认出来人,激动地敬礼。
张静轩也停下了脚步,望着这位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孟继尧科长”。他比想象中更显文气,但那股久居上位、杀伐决断的气质,却透过镜片,清晰地传递出来。
孟继尧快步走到张静轩面前,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问道:“东西都在?”
张静轩用力点头,想要将包裹递过去,手却有些颤抖。
孟继尧没有接,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好!好样的!静轩,你们辛苦了!卢明远、周大栓、还有山鹰他们……”
张静轩的眼圈瞬间红了,声音哽咽:“卢大哥他们……还在后面……山鹰队长他……”
孟继尧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冷峻,眼神深处似有雷霆翻滚。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身旁的通讯兵厉声道:“命令第二突击队,不惜一切代价,向老松林卧牛石方向突击接应!火力全开!把我们的同志,给我抢回来!”
“是!”
命令迅速下达。更密集的炮火开始向老松林方向延伸,枪声和爆炸声再次激烈响起。
孟继尧则转向张静轩和“暗流”,语气不容置疑:“此地不宜久留。董绍棠的主力很可能正在扑来。‘暗流’,你带静轩和伤员,立刻乘备用车,按原计划撤离!直接去三号安全屋!这里交给我!”
“是!”暗流立正领命。
孟继尧最后看了一眼张静轩怀中的包裹,目光如同淬火的刀锋:“静轩,保护好它。到了安全屋,我需要知道一切——你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拿到的一切。这不仅仅是青石镇的安危,这关系到的东西,远比你们想象的,要大得多,也危险得多。”
张静轩迎着孟继尧的目光,再次用力点头。这一刻,他明白,自己的任务远未结束。怀中的证据,即将撬开的,或许是一个更加黑暗、更加庞大的深渊。
黎明前的天空,泛起了一抹惨淡的鱼肚白。炮火映红了山峦,硝烟弥漫在清冽的晨风里。
逃亡,暂告一段落;而一场更加惊心动魄、关乎国家命脉与巨大阴谋的较量,才刚刚拉开血腥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