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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借一室天光

休息日已经过去两天了,钟衔棠垂着脑袋靠在病床边上玩手机时,衣角突然被什么东西扯了扯,偏过脸看去,是古昭青虚弱的脸庞,半睁着眼睛,摇摇欲坠的赶感觉。

她...她醒了!

苏醒的感觉并不好受。像从一潭深不见底的冷水里被缓缓托起,四肢百骸都透着钝痛和迟滞。古昭青费力地掀起眼皮,天花板的白色在眼前晃了很久才聚焦,鼻腔里满是消毒水的气味,刺得她下意识皱了皱眉。

意识回笼的那一刻,她先是一怔,随即想起自己昏迷前经历了什么——与钟衔棠达成的共识,被强硬拽去治疗,扫描后的病历单子,昏暗的手术室灯。

她动了动手指,触到一床柔软的被子,以及手背上输液管冰凉的拉扯感。随即,她听见身侧传来很轻的动静,像是有人起身时布料摩擦的声响。

古昭青微微偏头,伸手去触身旁的东西。

钟衔棠就坐在床边,手里握着手机,偏过头看了一眼,一下就顿住了。她看见古昭青睁眼,动作僵了一瞬,随即别开脸,喉头滚了滚,半晌才挤出声音,带着还没完全散去的沙哑和别扭:“醒了?”

古昭青想开口,喉咙却干得发不出声,只能轻轻点了下头。两侧太阳穴,一下一下阵痛,痛得几乎穿过了脑袋。

钟衔棠没再多话,端着水走到床边,把她小心从床上扶了起来,沉默着将杯沿凑到她唇边。动作很轻,但很稳重,另一只手虚虚托着她的后脑,防止她呛到。温水流进喉咙,古昭青才感觉自己真正活了过来。

“我......睡了多久?”

钟衔棠收回手,垂着眼,声音低下去,“一天一夜。”

古昭青看着她。钟衔棠眼下有明显发青的痕迹,一看就知道没怎么睡过。素来冷淡疏离的人,此刻眼底藏着掩不住的疲惫,还有一丝极淡的、不敢多看她的生涩。

“你的病...”古昭青嗓音嘶哑。

“没你严重,没什么大事,感冒而已。”钟衔棠打断她,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其他人都在,就你躺这儿。你倒好,放下一句话就舒舒服服睡了那么久。”

话说得硬,尾音却有点颤。

古昭青心底一软,知道她还在后怕,也知道她素来嘴硬。她挣扎着想坐起来,牵动身上几处伤口,疼得眉头一拧。

钟衔棠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手扶住她,往她背后垫了个枕头,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许多次。她抬眼,正撞上古昭青的目光,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安静里,那些冷战时没说出口的芥蒂,那些隔着距离互相较劲的倔强,忽然都被这间病房的消毒水味泡软了。

古昭青低声道:“是我不好.......”

钟衔棠没接话,却也没反驳,只是又把她手边的水杯推近了些,像是默认了那句道歉。

病房门在这时被轻轻敲响。是其他人陆续来看她。罗浩、还有同行的一两个队友,带着探望和几句笨拙的关心,也有人带了水果和吃的,围着病床说了几句热闹又小心的话,谁都没提之前那场游戏,只道 “醒了就好”

“好好养着”

“放心我们都在”。

古昭青一一应下,笑着道谢,余光却始终留意着床边那道安静的身影。

钟衔棠站在人群外,没挤上前,也没走远。偶尔有人和她搭话,她便淡淡应两句,目光却总忍不住往病床上飘。古昭青撞见那视线,心里熨帖,嘴角不自觉翘起来。

队友们面面相觑,很快也识趣了。见古昭青精神头还差,又瞥见钟衔棠一直默默守在旁边,几个人交换了个眼色,罗浩率先开口:“行了,你也别急着下床,还有几天时间呢,好好休养。我们晚点再来看你。”

临出门,陈竞冲钟衔棠努了努嘴,压着声笑她:“照顾着点啊。”钟衔棠面无表情地瞪了回去,不自觉皱着眉回了个白眼,耳根却悄悄红了。

门重新合上,病房又只剩两个人。

钟衔棠转过身,耳尖那点红还没褪,板着脸走回床边坐下,拿起床头的水果刀,低头削起一个苹果来。她削得认真,动作慢,一言不发。

古昭青靠在枕头上,看着她削皮的模样,忽然轻声说:“我记得,上次我在学校发烧,你也是这么照顾我的,给我找药吃,帮我跟老师请假——高一的时候了吧。”

钟衔棠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又继续削,半晌才闷闷道:“记那么清楚干嘛。”

高一——她们的感情还未决裂的时候。

“你削的苹果,比别人削的都甜。”古昭青语气带着点赖。

钟衔棠没接话,耳根却红得更明显了。她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递到古昭青手边,抬眼看她,语气淡淡的,却比先前软了许多:“话别那么多,先养好再说。”

古昭青咬了一口苹果,甜意化开。她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满心都是担心、偏要装得若无其事的女孩,心里忽然觉得,之前所有的冷战、较劲、别扭,都在这一块苹果里烟消云散了。

她嚼着苹果,含含糊糊道:“钟衔棠。”

“嗯?”

“……没事。”

钟衔棠顿住,垂着眼没看她,好一会儿,才低低应了一声。

她说着,又往古昭青手边推了推水杯,像是怕她渴,又像是想藏住自己那点没处安放的心事。

病房的窗外,天光正好。那场横在两人之间的寒冰,早在阳光落进来之前,就悄无声息地融化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阵,古昭青咽下最后一块苹果,钟衔棠却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你还记得,有次学校运动会,你老往我身边凑的事吗?”

钟衔棠收拾果皮,回想起来手不免一顿,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刻意压下去的冷意:“当时你恨不得黏在我身上,赶都赶不走,烦死了。”

古昭青看向她,闻言思考了一阵:“你就因为这个生气的?”

“你说呢。”钟衔棠把果皮扔进垃圾桶,没回头,“大庭广众之下,你是我的谁啊!凭什么寸步不离地贴着我,凭什么管着我!你都不知道别人怎么看我的!”

古昭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件事确实藏了很久。运动会那天,古昭青一反常态,处处跟着钟衔棠,她走到哪儿跟到哪儿,连她去找老师、去学生会值日、回班休息,都像个甩不掉的影子。

钟衔棠开始还忍着,后来实在烦了,当着一群同学的面冷冷甩开她的手,语气冲得吓人:“古昭青,你有完没完?别老跟着我!我们很熟吗!?”

那天两人不欢而散,此后冷战了整整一周。古昭青好几次拦住他想解释,钟衔棠都只是冷着脸拉着李舒韫远远躲开,那点矛盾就这么一直埋着,一直到高三也陆陆续续往上填了好多土,那点旧账越埋越深,直到今天——终于要翻出来了吗。

钟衔棠沉默了片刻,到底没忍住,把心里的旧账翻了出来:“我现在也想不明白。你平时不是那种没分寸的人,怎么偏偏那天,跟中了邪似的。我是招你烦,还是欠你什么了?你是不是故意的!”

古昭青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被角,喉头滚了滚,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哎!啧...”犹豫了好久还是开了口:“那天……校园墙上有人捞你。”

钟衔棠一怔:“捞我?”

“对。有人发了帖子,贴上了你在吃饭的照片,说你长得好看,问有没有人知道你是哪个班的,想认识你,求联系方式。”古昭青顿了一下,“那帖子我看见了。”

钟衔棠愣了愣,眉头微微蹙起:“就因为这个?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想捞就捞啊,又没说我一定得去认识。”

“问题就出在这儿。”古昭青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难得的认真,“发那条帖子的人,我认识。他是我们这一带出了名的混子,文科班出名的体育生,不是什么好东西,惯会跟人套近乎,甜言蜜语一堆,骗过好几个女生的感情,哄到手就丢。不识趣的他就硬来!跟踪、造谣、堵人,我见过他祸害人,看不得他对你动那种心思。”

钟衔棠安静下来,像是没料到是这个答案。

“我怕他真找到你,趁你心软,编些花言巧语哄你。你平时看着冷,其实心里软,万一真信了他的话,万一你真被这种人缠上......”古昭青声音低下去,“我想来想去,就只好先黏着你,想把他挡开,也让你身边一直有人,别给他可乘之机。”

钟衔棠盯着她,半晌没说话,眼底的情绪从错愕、到复杂、再到一种说不清的柔软。

“那你怎么不早说?”她声音低下来,“你早告诉我,我至于跟你闹那么久吗?”

“我怎么说? ”古昭青苦笑,“我总不能跑过去跟你说,钟衔棠,有个混子喜欢你,我怕他骗你,所以我得跟着你。这话说出来,你不得以为我发神经?你不得以为我脑子有病挡住了你认识混子的机会?”

“而且——你也没给我这个机会吧。”

钟衔棠垂下眼,心里的气早就散了,反而泛起一丝酸涩。她想起这么久以来的过往,古昭青明明满肚子委屈,却还是每天远远跟在她后面,不上前,也不离开,就那么隔着一段距离守着,像一只笨拙又固执的影子。

她忽然有点后悔当初那句“有完没完”。

病房里沉默了好一阵。

钟衔棠把削苹果的小刀放到床头柜上,抬头看向古昭青,语气难得地软下来,却带着一个藏了很久的疑问:“古昭青,我有事问你。”

“嗯?”看她这态度,古昭青心里泛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你为什么……处处照顾我,处处关心我?” 钟衔棠看着她,声音有些轻,像是怕问重了,“副本里你替我挡刀,轮回里你一次次为我去死,之前在学校,你也总护着我。我不明白,我对你从来不算好,老是凶你、冷你、跟你置气,你怎么还……”

她没说下去,喉头有些发紧。

古昭青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问题,她藏了很久很久。从副本里第一次替她挡下危险,从她一次次独闯死局只为护住钟衔棠平安,从运动会那天笨拙地黏在她身边挡开所有可能伤害她的人——答案一直盘旋在心底,却始终不敢说出口。

病房的窗开着一条缝,风轻轻吹动窗帘,带来一点微凉的光。

古昭青垂下眼,沉默了很久。指尖在被角上反复摩挲,像是在做一场漫长的心理建设。

钟衔棠以为她又不肯说了,正想收回那句问话,却听见她低低地开口,声音有些哑,却格外认真:

“因为……我喜欢你。”

钟衔棠怔住了,整个人定在原地,像被那句话轻轻击中。

古昭青没敢看她,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声音发着颤,却一字一句地,难得地坦诚:“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所以我才见不得有人想哄你,见不得你受一点伤,见不得你一个人扛那些苦。我照顾你、护着你,不是因为我脑子有病,是因为……我在乎你。”

“一直不说...是怕你远离我,怕你觉得我不正常,我不敢说。”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窗帘被风吹起又落下,阳光在地板上轻轻晃动。

钟衔棠眼眶微微发烫,胸口像被什么温柔又沉重的东西填满。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堵住,半天没能发出声音,只有攥着衣角的手,无意识收紧了一些。

那些她曾经看不懂的黏人、那些笨拙的守护、那些一次次默默挡在她前面的身影,忽然都有了答案。虽然和自己猜想的一样,但没想到答案这么轻易就得到了。

风穿过病房,带起一片很轻很暖的光。

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可那层横在中间多年的薄膜,终于在这一刻,被那句迟来的真心话,轻轻捅破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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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借一室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