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拉了长长的队伍往外走，离开那个白色房间已经5分钟了，前路依旧遥远。
古昭青身上的伤口持续在灼烧般的疼，钟衔棠的眉头始终紧锁，目光聚焦在地上无限延伸的线条。
众人大多不说话，杀人的后怕和被吓的心惊——这些感觉还停留在自己身上。
不久，前面终于是出现了出口，抬头看——是熟悉的MSTT酒店。闪着金色的光芒，照耀着众人。
一群人疲惫地踏进大厅，前台小哥小姐的脸依旧是那两幅面孔。刚坐下，系统的总结声响起：
恭喜玩家通关B级密室【病原囚笼 】。总得分：97分。获得奖励：3日假期。共5日假期。本场MVP：古昭青。本场最强辅助：钟衔棠。
这俩名字紧紧挨在一起。两个人都有些不爽。
苏晴静静观察着两人，手肘轻碰李舒韫，对方立马心领神会。古昭青很少会离钟衔棠这么远，平时都巴不得黏在人家身上。结果现在一个坐着，一个站的老远…
等到朱老师拿上房卡，二个人才不情不愿挤进了一厢电梯里。
好死不死，她们还在一个房间。古昭青率先进了2号房，钟衔棠扭头就拉着李舒韫进了1号房，留下苏晴不知所措。
只好埋头跟着进了1号。
古昭青一进去就洗了澡，花洒撒下冰冷的水，她不敢用热水洗，烫的浑身上下的伤口都在痛。
冷水从头浇到尾，倒让她冷静了一下，不禁哆嗦了一下。
血液混着水从身上流下，哗啦啦流下下水道里。
副本暂时落幕，一直到将近12点，钟衔棠才回到安全的酒店房间，中途就让苏晴来帮自己拿了一套换洗衣服。
一室温凉的灯光，却烘不散两人之间凝滞的寒意。
方才并肩生死、共承痛觉的温存仿佛被瞬间抽空，只剩下无声的僵持，沉甸甸压在狭小的空间里。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钟衔棠率先别开视线，径直走到桌前坐下，背对着古昭青站定。她指尖无意识攥紧窗边的窗帘，指节泛白，周身覆上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意。
她还在介意。
介意古昭青次次独自扛下所有生死轮回，介意她满口承诺却句句隐瞒，介意自己亲历她千百次的伤痛与绝望、窥见她所有狼狈与孤勇后，这人依旧习惯性把她隔绝在外，独自硬撑。
明明可以坦诚，偏偏次次都惹到她。
明明可以安安心心逃离，偏偏要骗她。
古昭青站在不远处的玄关，身上的伤口早已在回溯后愈合，却唯独心底的酸胀迟迟散不去。她看着钟衔棠挺拔又疏离的背影，喉结轻轻滚动，想说的万千歉意、解释、软话，尽数堵在喉咙里。
她知道自己理亏。但她更不爽钟衔棠骗她。
她本是怕她心疼、怕她恐惧、怕她被无边的噩梦裹挟，所以选择独自承受。可到头来，还是没能让钟衔棠安安心心通关。到最后还是让她出场才解决了问题。
或许自己该低头。可她向来嘴笨，惯会逞强，这次两边都在吃力不讨好，都学不会低头服软。
房间安静得过分，只剩空调低低的送风声响，清晰得刺耳。
等古昭青从浴室出来，钟衔棠已经丢了枕头在地上，盖了个浴巾躺着了。
呵。随便。
古昭青熄了灯，舒舒服服睡大床去了。只是这一夜，一直睡不安心。半夜总醒来好几回，听见下面也是悉悉索索的声音。
上次睡地板自己就感冒了，那她会不会......算了。管她的。
房间里静得只剩空调低沉的嗡鸣，冷战已经持续大半天。两人各占房间的一侧，中间隔着宽阔的空隙，像一道无形的墙，谁都不肯先开口。
钟衔棠一早起来就不对劲，鼻腔堵得严实，时不时压下一声闷咳。她尽量放轻动静，不想被古昭青察觉，缩在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额头隐隐发烫。
古昭青余光早就瞥见了。她本还憋着一口气，想起先前冷漠的面孔，心底仍闷着涩意。可听那压抑的咳嗽一声接着一声，到底没法置之不理。
她没说话，起身轻手轻脚走出卧室。钟衔棠听见客厅里她正和苏晴交谈着什么。
好一会儿才带回来温水、感冒药，又带回一袋柠檬。上个副本里她负伤发烧，一直都是钟衔棠这样守着她，替她试水温，掖好被角，默默把药备好，不多说什么，却事事妥帖。
古昭青拧开瓶盖试了试水温，温度刚好，才端着水杯和药片走回床边。她蹲在地上，动作放得很轻，声音依旧淡淡的，带着还没完全散去的僵持：“起来吃药。”
钟衔棠睫毛颤了颤，没有立刻抬头，伸手就要来接，鼻音浓重：“不用，我自己来。”
“别动。”古昭青伸手，掌心贴上她的额头，指尖触到一片滚烫。她记得钟衔棠当初照顾她的样子，伸手扶着钟衔棠后背，慢慢将人半扶起来，垫上枕头，把药片递到她唇边，另一只手稳稳托着水杯。
古昭青扶她后背垫枕头、递药片，动作很熟练。钟衔棠喝下温水的瞬间，忽然反应过来——这套照料的方式，是她从前照顾负伤发烧的古昭青时，自己的习惯。
心里一下就软了大半，那股赌气的硬气慢慢垮掉。
原来她全都记着。
钟衔棠垂着眼不敢看古昭青，鼻腔发热，不只是感冒的缘故。她原本以为，冷战里两个人都会硬撑到底，谁也不肯向对方递台阶。可古昭青没有说软话，却用她曾经对她的方式，来心疼此刻难受的自己。
钟衔棠迟疑着吞下药，小口喝着温水，喉咙干涩发疼。
古昭青又拧了湿毛巾，叠好，轻轻敷在她额头上。“上床。”钟衔棠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等到古昭青扔枕头上床，她才拉过被子。
她仔细裹好钟衔棠露在外头的肩膀，避免再吹风。全程话很少，做的事却和从前钟衔棠照料她时一模一样。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只有钟衔棠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古昭青坐在床边，垂着眼看着她，沉默许久。
脑子里一片混乱，好几种声音在脑子里吵架。犹豫了良久才低声开口，打破僵持：“之前的事，是我不好。”
钟衔棠抬眼，眼眶因为感冒有些泛红，闷闷地看着她。被子盖过半张脸，只剩那双水灵灵的眼睛露在外头，弱弱地看了一眼旁边人的侧脸。
听见古昭青低声道歉的那一刻，眼眶瞬间发烫。
所有防备彻底卸下来。
原来不止自己在在意这段争执，古昭青同样难熬。
没等自己开口，古昭青垂着眼幽幽地说了声：“等你病好了，我们好好聊聊吧。”
其实古昭青很迟疑，因为从前她每次要求要和钟衔棠聊聊时都被拒绝了，要不不搭理，要不摇头沉默。
可她瞥见被子里那颗脑袋，轻轻点了两下。
心里猛地一震，眼瞳不易察觉地颤动了一下。随即钟衔棠就闭上了眼睛，在药效的作用下昏睡了过去。
古昭青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立马就被苏晴和李舒韫围住了。
“喂！她可没你那么严重！”“快跟我们去看看！”
两个人直接拽着她去了01房。一顿扫描之后直接被安排住下了。等了好一阵儿，古昭青才被推了出来，这么大阵仗给两人吓了一跳。
只见古昭青浑身都绑满了绷带，闭着眼睛，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
两人心里都说不上的难受，不仅是当初对她的怀疑，还有对她性情大变好几回的心疼。
其他人陆陆续续来了好几回，但古昭青都没醒来过。伤得如此重，大家都打心底里佩服她能支撑这么久。
钟衔棠在床上躺了好久，一直到窗外的天气暗沉，都没能等见那个身影，没能等见下一时间的药。
骗子。眼眶渐渐湿润了，她好不容易对她放下戒备，好不容易打算对她敞开心扉。为什么每一次她都拿感情来欺骗自己！？
想得越多，眼眶湿润得就越快，到后来连枕头都湿了一片。
一直等到傍晚李舒韫敲门进来，她端着药和晚饭，放在了桌上。钟衔棠一边吃一边听李舒韫描述古昭青的伤情。
那么多天以来终于饱餐了一顿，只是这饭终是没那晚的面味美。
心口骤然一沉。
昨天那人好好的，还能哄她、照顾她、跟她软声求和。
原来全是硬撑。
医院病房很安静，日光透过玻璃窗淡淡落进来。
古昭青躺在床上，手背插着输液针，指尖泛白微凉。脸色是遮掩不住的苍白，往日里爱笑发亮的眼睛，此刻敛着倦意，安静得有些过分。
自己感冒难受的时候，理所应当接受她的照顾，心安理得跟她置气、等她低头，甚至还暗自计较她之前的隐瞒。可从头到尾，最累、最痛、最扛不住的人，一直都是古昭青。
窥见她这副模样，钟衔棠心里发闷。
她一向嘴硬，不会说软话，不会直白心疼。可看着那根扎在手背的针管，看着她习惯性藏起疲惫、故作轻松的样子，喉咙就一阵阵发紧。
她忽然很讨厌自己的敏感多疑、讨厌自己的别扭。
副本里，古昭青一次次替她挡死、轮回、挨刀、扛下所有诡异与剧痛。
回到酒店，还要哄她、照顾她的情绪、包容她的冷漠和坏脾气。
就连自己生病冷战，这人都舍不得让她难受，硬生生撑着残破的身体来低头求和。
而她呢？只会闹、只会冷脸、只会等对方主动。
钟衔棠垂下眼睫，心底翻涌着密密麻麻的酸涩。
她一直生气的都是她永远一个人受苦，永远把自己排除在外。
可这一刻她才彻底懂了。
古昭青的隐瞒从不是不信，是太怕失去。
怕她害怕、怕她死去、怕她承受不住那些地狱般的轮回。
明明两个人并肩走了这么久，闯过无数死局，共享过痛觉、看过彼此最狼狈的模样。她却始终把自己当成需要被保护、不能共苦的外人。
钟衔棠心里又气又软。
气她自作主张，气她不爱惜自己。又软得一塌糊涂，心疼她无数次独自死而复生、无人可诉。
回想起古昭青每次低声下气跟自己求和道歉，钟衔棠心口狠狠一揪。
原来那个天不怕地不怕、敢手撕鬼物、敢无数次赴死的古昭青，心底最卑微的顾虑，居然是怕自己被她抛弃。
她从来没告诉过古昭青。她从来不怕游戏、不怕疼、不怕死。她只怕古昭青什么都自己扛，只剩她一个人。
之前所有的冷战、别扭、沉默，通通变成了幼稚的拉扯。
她不想再跟她较劲了。
不想再让她一个人熬所有苦。
哪怕她嘴笨、不会哄人、不会温柔，她也想让古昭青清清楚楚知道——她可以不用永远勇敢，可以不用永远逞强。
她的痛，她的难，她的轮回与伤痕，从今往后，她都可以坦然分给自己一半。
只是这话，什么时候才能说出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