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望去,粗壮的树干上长满了繁密的树叶,影影绰绰,似是有一人藏在树上。走的更近些,也只能看到衣服的一角。许是不习惯我直白而又探究的目光,那人猛地扯回衣角,又缓缓开了口:
“那里,那个宅子,早些年一家几口人都没了,早就空了。不过,我听说,这宅子不干净。看他那慌张的样子,可能以为你你是那里面的孤魂野鬼了吧。”
我耸了耸肩,无所谓道:“也许我真的是呢?”
“哦?”
那人轻笑几声,笑声渐渐带了些哽咽,他清了清嗓子,低声说道:“也许吧。”
只不过低头的功夫,那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可真是个怪人!
不管我和王伍是不是段孽缘,这本来就是我主动争取来的!
我跟了他一路,好不容易才跟到柳府!
王伍已经走远了,那人也不见踪影,我才谨慎地折回来细细看柳府:宅子坐落偏僻,四处幽静,高高的门紧紧闭着。
我刚伸手准备敲开那大门,心里却猛地想起师父的话——不要相信陌生人的话,不要随意地暴露身份。
我犹豫地收回了手。
确实太唐突了,再等等吧。
等到天色稍晚,我悄悄翻进府中,爬到后院的树干上。府中丫鬟小厮来来往往,一身着华服的男子拉开了门,那男子面含怒气,隔了很远,也能感觉到低气压。
那男子的脸渐渐和记忆中那畏畏缩缩的柳成卓重合。不过记忆里的他总是低着头,弯着腰站在父亲身边,声音小小地附和着。记忆中模糊的脸、模糊的声音也在此刻渐渐清晰明朗起来。
正想的出神,头上一沉,一团白色的东西重重地掉在我怀里。忍不住要大叫出声,才想起自己还在树上偷窥,双手迅速地捂住嘴巴,声音从指缝溜走的时候——
咕——咕——
怀中的白色团子叫了出声,我屏气凝神,却发现这柳府上下并没有人在意这声音,我才小心翼翼地伸手把那白色团子翻了个面。
一只信鸽?
这鸽子的翅膀渗出血点,腿上还绑了一张纸条:
“明日午时一刻,城东春月楼一叙。 魏萧”
我将信条重新绑回鸽子身上,趁着四下无人时,把鸽子放了出去。鸽子挣扎了几下,扑腾着翅膀飞进院中.....
三月初四,天气稍凉。午时未到,春月楼热闹非凡。一曲戏毕,台上的戏子纷纷退场。
二楼看台空荡荡的,刚落座,便看见一白衣男子。那男子墨黑的头发高高束起,手中不断把玩着一把折扇。
眼角的余光看到老板引着柳成卓上了二楼雅间,我的视线才从那白衣男子身上挪开。柳成卓背着手,不断转动着右手拇指上的玉扳指。老板弓着腰,做了个请的手势,柳成卓只是点点头。门轻关,两个下人守在门口,凶神恶煞地看着每一个靠近的客人。
那白衣男子的扇子不知道在手里转了几圈,屋内的人才离开房间。一个戴着斗笠的人在柳成卓一旁,他腰间挂着一柄短刀,白皙的手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他走路轻轻地,像影子一样跟在一旁,如果不是黑色的斗笠太扎眼,似乎很难一下子注意到他。
出了春月楼,柳成卓便乘着马车向南去了。而那人却向城外的方向走去,我跟上他,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对面那白衣男子早已消失不见。
春月楼的曲声在身后越来越小,追了很久,那人抱着手臂,好像是在等我,又好像只是在散步,他慢悠悠地走进了城外的一片竹林。我在竹林里穿行了很久,却是半分人影也没看到。我微微叹息,准备原路返回,一把冰冷的刀抵在我的脖子上。
我声音微微颤抖着开口:“谁?”
“你跟了我一路,这个问题应该是我问你才对。你是谁?”浑厚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
“我......我只是一个路过的路人。”
那人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手中刀越发的紧。
我的声音略带了颤抖:“我家里穷,我娘叫我来着竹林里挖些笋好卖钱,我真的只是路过这里。这位大侠您行行好,放了我吧。”
那人没有收刀的意思,冷笑一声:“哼,撒谎?看来只有死人才会永远闭嘴。”
我忍着疼从怀中胡乱抓出一包粉向他撒去,那人被呛地收了力道,我趁机打掉他手中的匕首,在竹林中东奔西跑地向外逃。
不多时,那人追我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心中暗暗做下与他殊死一搏的决定。刚转身,银色的刀光偏了一分,那人收手准备再来一刀时,一根银针深深地扎入那人拿刀的手背上。那人手一软,闷哼一声。趁着那人慌神时,我拔出簪子狠狠地向前刺去。
那人带着十分的杀意,出刀的速度更快更狠辣。刀刚出手,一根针擦着他的脖子划过,白皙的脖子瞬间冒出了一道血痕。
“该死!又是他!”
那人收了手,转眼间,已经消失在竹林中......
半天的种种变故,让我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好不容易闭上了眼睛,睡睡醒醒,天才微微亮,我就又睁开了眼。从床上起来的那一秒,饥饿的感觉四散开来,我只能早早爬起去包子铺买些早点垫垫肚子。
“客官您真是来的不巧了,今天咱这儿小店休息一天。”
店小二在一旁忙活着,头也不抬:
“柳大人昨个儿把给女儿下毒的人抓住了,您猜是谁?”
还没等我接上他的话,他又自顾自地说起来:
“这不,今早柳府便在城东的告示栏上贴上聘请厨子的告示,每月十两银子呢!城中但凡有些厨艺的,都去了柳府碰运气去了。”
“下毒?”
“可不是嘛?听街头那爱嗑瓜子的婆子讲,这厨子受人指使,在小姐的饭菜里下了致命的毒。柳大人向来疼爱二小姐,这不前几日,京城的神医都来了。”
小二将最后一个桌子擦干净,便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
我拿出昨天在春月楼顺走的一把瓜子递给了小二,一起坐在门槛上。
小二接过瓜子,神秘兮兮地说:“那婆子讲,这背后的主谋可是黄老爷。”
“可这黄老爷不是柳小姐的外祖吗?”
“呸呸呸。”店小二吐了吐嘴边的瓜子皮儿,“哎呦,一看你就是外乡来的,这柳大人参了黄老爷一本的事情已经传遍整个青州了,听说这黄老爷已经送了押,要秋后问斩呢!指不定这黄老爷黄泉路上想找个人作伴儿呢!”
心里隐隐觉得这事情并不会这么简单,但是自己实在对这青州了解甚少,便沉默着按下不表。
店小二擦了擦头上的汗:“嗨,今个儿的天可真怪,春天的太阳像夏天一样,毒的很。”
我将手中剩下的瓜子都塞给店小二,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这就走了?”
“缺钱了,我也去柳府碰碰运气。”
店小二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一下我:“姑娘还有这手艺?”
柳府门口没什么人,门口只有一个仆人在扫台阶。
我拉住那小厮:“柳府是在招厨子吗?”
“姑娘来晚了。发出告示没多久,牙行那赵小六便带着人上了门,老爷很满意,小试了两道菜就定下来了。”
“那......府上还需要一个下人吗?”
小厮紧紧地抓住手中的扫帚,背过身去,连连摆手:“姑娘还是去别处碰碰运气吧。”
垂头丧气地准备回到客栈稍作休息,客栈的店小二看到我回来便殷勤地迎了上来:
“姑娘住的可满意?”
“满意。”
店小二一脸的歉意,麻溜地掏出了算盘,他的手指在算盘上翻飞着:“姑娘是要长住吧?姑娘入住的时候,付了十日的房钱。这日子也到了,这钱......”
店小二呲着牙,搓了搓手。
“给!”
店小二谄媚地比了个请的手势:“客官,您这边请。本店新推出好吃的点心,给姑娘您尝尝鲜儿。”
我拿出十文钱拍在桌子上,店小二楞了楞。
我笑着说:“给你的。”
店小二麻溜儿地把十个铜板塞进口袋,笑得更见谄媚了:“姑娘大气,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我摸了很久,什么也没有摸到,店小二的笑容渐渐凝固。我苦笑着把行囊里的东西都倒了出来,一件件地翻找,店小二的脸开始黑了。
我一边塞东西,一边谄笑着:“这钱袋子许是……”
“丢了?”
我眼神期待,点点头。
“要不去找找,找到了再结账?”
我的嘴角也开始上扬,露出讨好的笑容,重重点头。
店小二左右晃了一下脖子,把手指关节按地咔咔作响:“要不?客官请吧!”
不知道怎么出了店,刚转头,包裹也飞出了店,稳稳地落在我的怀中。
店小二啐了一口:“没钱装什么大爷呀,老子这样的人见多了。”
“那你还我十文钱。”
门紧紧地关上了。
青杨河畔,春月楼沿河而建,春风拂柳,我沿着河岸走到河岸旁的亭子坐下。
船家说,春月楼前几日来了个厨子,那做出来的菜色香味俱全,引得城中不少百姓慕名而来。
我坐在船头,远远地望向春月楼。河岸的船家也无心工作,坐在船头看向人头攒动的春月楼。
暮色渐晚,船家收了船,在船上休息。
一阵风过,即便是春天,晚上的风还是很凉的,我紧紧抱住双臂。背靠树,闭上眼睛,脑中一直不停地闪回这几天来发生的所有事情,无奈地笑了笑,现在倒真的像一个孤魂野鬼了。
孤魂野鬼?!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上天眷顾!
推开门,院子空旷,轻轻的声音似乎始终在空中飘荡着。院子里十分破败,漂亮的。花盆里只有几根干枯的枝干,院子里的小水池已经干涸,留下厚厚的黑泥。门框处有深深浅浅的划痕,不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
屋子里到是十分整洁,似乎有人住过的痕迹。床榻上的被褥还有些温热,怎么看也不像是会闹鬼的地方。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索性我拿了被子躺在地上,准备睡觉。
这一夜睡的实在不好,一闭眼耳边就有窸窸窣窣的声音,脖子处甚至还能感受到轻轻的呼吸。忍了很久,我终是睁开了眼睛,屋子里静悄悄的,什么也没有。
熬过了一整夜,我早早地起来晒了被子,挂着黑眼圈来了包子铺。店小二一看到我就热情地迎了上来:
“姑娘可有喜讯?”
我摇了摇头。
“嗨,没什么大不了的。”店小二端上了一笼包子:“尝尝本店新推出的招牌。”
我拿起包子大块朵颐了起来,不过一会儿,一笼屉包子便见了底。
我嘴里满满地:“我......我赊账。”
店小二似乎没听清,“啊”了一句。店小二搓了搓手,犹犹豫豫地张口:“这味道怎么样?”
“我说,我赊......”话噎在嘴边,我舔了一下嘴角:“很好吃呀。”
店小二露出了欣喜的神情:“姑娘,你太识货了。人生难道逢知己,这顿就算我请你的了。”
我猛猛点头。
“不过,姑娘是否考虑和我一起合伙开包子铺呢?我这包子铺的生意是相当的好,我的梦想——把这店开到京城、开到全国各地,不知道姑娘可否有兴趣?”
店里面空空荡荡的,似乎只有我一个客人,我咬了一下嘴唇,低下了头。
店小二似乎是看出了我窘迫的神情,他像我昨天那样掏出了一把瓜子,神神秘秘地说:
“听说,最后是春月楼那新来的厨子中了彩头,这牙人这次赚了不少呢!”
“这柳府包餐食和住宿嘛?”
“当然了,柳府可是大户人家。哎,听说那厨子做饭实在好吃,要是能把他招来,我的梦想就更近一步了!”
“这厨子是春月楼的?”
“对呀”
店小二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他宏伟的包子铺计划,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小二在背后大喊:“姑娘又要去哪儿?”
我笑容可掬:“找大厨。”
“暗杀?沉河?肢解?还是都有?”想来店小二可不这么觉得,他露出了恐慌的神情,转而又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神情:“姑娘不会要为了我们包子铺挖墙脚吧?”
春月楼今天还是人满为患,我坐在岸边看着春月楼。
傍晚时分,店里人少了一些,只见老板正笑着对一个约莫二十左右的男子说着什么,老板拿了一个荷包递给那人,朝那人作了揖,便把他送到门口。
我跟了上去。
到了一处昏暗的小巷子,那人突然背对着我停了下来:
“你要跟我跟到什么时候?阿......”
没等他说完,我拿出帕子捂住了大厨的嘴巴。他身体缓缓地倒下,我拖住他,往那废弃的房子走去。
“莫怪阿,大厨,我只是想让你好好休息两天。”我心里一边喃喃的念着,手上的动作却越来越快。
终于拉到了那破败的房子,我瘫在被子上,长叹了一口气。
大厨趴在地上,冷风一过,我打了个喷嚏。
“算了,要是着了风寒就不好了。”我心想着,扔了床被子过去。
我脱了鞋,脚踩到地面上时,地面上的冰冷自脚底传入全身。
我叹了口气。
起身将那人扶起,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面前......
“伍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