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边泛起了红色,山色青青,雾蒙蒙的青色向天边晕染开来。我背上行囊,再看了一眼这生活了八年的院子:
昨晚的雨打湿了地面,常坐的石凳上铺满了叶子。伍洵养的鸡抖了抖身上的毛,房门紧闭着,伍洵和师父都没醒。我看着木门看得出神,直到公鸡叫了第一声,我才恍然惊醒,轻轻地合上了院门。
村落里静悄悄的,屋顶染上金光。
赶了差不多两天,终于到了青州。小贩的叫卖声,船篷中船家的歌声,凤鸣阁中的嬉笑声,春月楼的唱曲声。商家门前的灯笼,映照着黑夜中的青州,宽阔的街道,纵横的小巷,一时之间,我晃了神,站在街道的中间怔愣地看着这陌生的、很久不见的地方。
“让让,姑娘,您别站在路中间挡道呀。”一辆马车从我身边飞驰而去,淡淡的草药香袭来,又随风散去。
疾驰的马蹄声让我瞬间回过神儿来,探索着找了好久,才找了家不大也不小的客栈落脚。店家热情客气,刚付了房钱就引着我上了楼。推开门,烛光晃动,照亮了整间屋子。翻开行囊,准备换下衣裳,却看到一个大大的纸袋子。打开袋子,伍洵做好的桂花糕排列整齐,袋子下面是一个荷包,里面装着一包碎银子,还有一张纸条:
待你探亲回来,我必定要再杀你八百回。
幼稚!
我咬了一口桂花糕,嘴角却忍不住地上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可以见到伍洵。
日上三竿,我才刚刚出门,城中早市的小贩已经三三两两准备收摊。
春月楼河道的旁边,杨柳垂堤,人头攒动。
我拨开围的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踮着脚向里看去,一说书先生坐在正中。
那先生低着头,握着折扇,一动不动的,似是睡着了。
忽而一人大喊:“那说书的又来了!”
那说书先生慢慢地抬起了头,伸了个懒腰。扇子一开,醒木一拍。那说书先生双手作揖,脸带笑意地说:
“感谢诸位来捧场,王某我感激不尽。”
我伸长了脖子,却看到一张熟悉无比的脸。
王伍?!
王伍看到我,也小小地怔愣一下,继而面色如常。
“既然各位父老乡亲赏脸光临鄙人的摊子,王某我必当带来一段传奇历史。都说侠客在乡野四方,可如今朝堂中居然有这样一位侠义之士。各位乡亲父老,可听好了,今天就让王某娓娓道来一段清官传奇。”
“青州盛产盐,乃是江南富庶之地,贡献半数税赋。话说,这盐产年年增长,可这盐价......竟也居高不下,甚至还越来越高。大伙说说,这合理吗?”
人群中出现阵阵骚动。
王伍接着说道:“这民间流传了很久:一斤盐巴一两金,汤面中间翻金线。您来评评理,这盐都快赶上黄金了,咱们普通老百姓还有的活嘛?”
王伍边说着边叹气摇头,人群中不知谁说了句:
“是呀,别说这价了,买回来的一斤的盐生生地掺了三两的沙,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另一人反驳道:“最近这盐价不是降了降嘛?”
王伍清了清嗓子,醒木一拍,继续说道:“当然,但那要从那日清晨说起,府署门口的鼓被敲的震天响,柳大人庭审案子,才知民间居然有大量的私盐流通。这柳大人一向和颜悦色,咱们小的从未见到他红脸,可就是那天,柳大人罕见地发了火,下令彻查此事。”
“天还没亮呢,两个衙役就把那李大婶压进了官府。那李大婶一把鼻涕一把泪,大喊冤枉,那惊天地、泣鬼神地喊声把一条街上的人都喊了出来看热闹。这李大婶抽抽嗒嗒地,断断续续地说:官盐实在是千金难求,实在是家里揭不开锅,才动了邪念去买了私盐。这李大婶嚎着、求着柳大人网开一面,柳大人向来体贴百姓,听到这些哪里还忍心惩戒着李婶子,便象征性地打了那李婶子五大板,遣她回了家。当晚,大人便下令要彻查私盐来源,好好看看究竟是谁把这盐市的水给搅浑咯。”
王伍喝了口茶,扫视众人,众人皆义愤填膺,他才轻摇折扇,继续说道:
“大人走街串巷,忙碌奔波了数月。嗨,这不查不知道,一查就扯出萝卜带出泥儿,整个私盐案中竟扯出了二十来个人,这里面竟然还有柳大人的老丈人——黄斗。”
人群中发出阵阵疑问,一人小声嘀咕:“这柳大人不会包庇这黄老爷吧?”
王伍摇摇头,轻笑一声:“那个雨夜,这黄老爷还在那大园林的亭子里,与二三美人饮酒作乐,好不快活。柳大人冒着雨来到这位老丈人家,这黄老爷已经烂醉如泥。啧啧啧,那金杯子、那玉筷,满园子都是金碧辉煌的,那池子里的锦鲤都是金灿灿的。柳大人向来廉洁,本人更是以身作则,推崇廉政、节俭持家,哪能看得了这些?见到这场景,柳大人也不忍地闭上了眼睛,背过身去。”
“晌午了,那黄老爷才迟迟从美人的怀中醒来,柳大人也等了一整夜。那柳大人拿着那袋掺了沙子的盐质问他的时候,哪料这黄老爷满不在乎,反而哈哈大笑起来,他拿着这袋盐丢到了湖里,歪着头笑着,露出那一排大黄牙,反问柳大人——”
“‘我的好女婿呀,何必搞到这个场面呢?只要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挣钱,百姓也还能吃到盐,你的好处我也定不会少的,这个生意难道不好吗?’”
“眼瞅着这黄老爷毫无悔改之心,柳大人那更是气得直哆嗦。柳府大门紧闭,翌日清晨柳大人便带着奏折上了朝,大人那是字字泣血,那奏折里写道——明盐场大使、灶户等九人克扣私藏官盐,盐运使、漕运官员、巡检等十余人收受贿赂。这黄老爷更是胆大包天,私下贿赂朝廷命官,垄断销售,在官府定的盐价上大幅加价,往盐里掺沙,夹带私盐,谋了不少私利。”
“这奏折一页一页打开,这当今圣上的脸也是一点一点变黑。”
“皇上大发雷霆,从严处理了这二十余人,大加赞赏柳大人的刚正不阿,赏了大人黄金百两,官升至省道员。”
人群中不知谁又说了句:“好!柳大人可真是个好官啊!”
众人便纷纷跟着鼓掌叫好。
王伍扇子一收,轻轻点头,手摸着山羊胡。
人声渐渐平息,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从后面远远传来:
“谁知道,这柳大人是不是趁机打掉和自己政见不合的人?”
王伍并没有理会那不合时宜的声音,眯起眼睛,又是醒木一下。
“柳大人为百姓数月没合眼,可谓是侠客义士在朝堂,各位说是不是呀?”
人群中不知道谁又叫了声好,围观的众人先是几个人应和,人群的声音越来越大,围观的人群终是纷纷跟着他大喊起来。
“各位父老乡亲要是想知道的后面的事情,明天同一时间在这儿等着王某,我们不见不散。”
人群一哄而散,我还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便显得格外突兀。
王伍收了物件,走到我面前连连作揖:
“姑娘也来这青州啦?上次姑娘还没告诉王某您的名字呢。”
“在下朱萸。”
“敢问姑娘来这青州所谓何事?”
“探亲来了。”
王伍摸了摸他的胡子,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我,又做出恍然大悟状:“恩人救了我,王某应当招待恩人才是。只是王某还有要事在身,怕是抽不出身。”
他拿出了一个小荷包,递了过来:“王某身上有些银子,当是报答姑娘的救命之恩。姑娘莫要推脱,这银子也可做路上的盘缠。若是下次王某见到恩人,定当好好招待姑娘才是。那么今日,王某就先告辞了。”
我拗不过王伍,终是收下了这银子。王伍背着东西,一瘸一拐地走了。
我想一定是我们有缘分,不出半日,我们就又见了面。
再看到我时,也许是因为太开心了,我心里偷偷想。王伍微微震惊,脸上有些许尴尬,他还是尽量扯出一抹微笑:
“好巧阿,姑娘,又见面了。”
“王先生,都说这缘分天注定。这么快,我们又见面了,我想大概我们是有缘吧。”
王伍笑地勉强,沉默了半晌,他又开了口:
“既然又见面了,那王某事情办完,要不姑娘赏个脸......”
“不了,王先生的恩情早就报完了,再叨扰先生实在是不够礼貌。我呢,也真的只是寻亲路过此地而已。”我拿起手中的纸条,看了看,又看了看周围,指着不远处,“诺,快到了,我舅舅家就在哪里。”
王伍露出了一个惊恐的表情,连连摆手告辞。
我开心地朝着王伍离开的方向挥手,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啧啧啧——”
“缘分天注定,这理由可真是牵强。”
那人轻笑着,刻意将‘缘分天注定’五个字拉的长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