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洵哼唧了两声,翻了个身。不一会儿,又响起了轻轻地鼾声。
郁闷、不解,还有点点开心。也许是这几日来的漂泊迷茫把一颗心紧紧抓起,在见到伍洵这一刻,这颗心才轻轻地落下。片刻的安心过后,又是深深的不安,脑海中许多不安的念头闪过,最后只有一个问题——
三水,为什么也来了青州?
脑中不断设想着恐怖的、开心的、惊险的、幸福的场景,白天的疲惫却让我眼皮不住地打架,没过多久,我也伏在桌子上沉沉睡去。
梦里,冰冷的刀抵在我的脖颈,那穿着白色斗篷的人在背后低声说‘整个苏府都被我杀了,你居然还活着。这次我不会放过你的,今天就让我亲手了结了你’。
我推开那人拼命地逃,拼命地跑,却被人一把抓住头发向后拖去。
那人狞笑着,胖胖的手指划过我的脸,用力地捏住我的下巴:“这模样还不错呢,死丫头,来了这凤鸣阁就休想逃出去了,就是死也要死在这里。”
我被掐住脖子,越来越紧的力道让我喘不过来气。
远处似乎有鞭子抽打的声音,耳边凄厉的叫声让我毛骨悚然。
我,又回到了那里?
叫声越来越远,又越来越近。
直到有浅浅的气息吹到我的脸上,我才瞬间清醒。
屋里时不时的脚步声,窗外的叫声格外凄惨。
我呼吸停滞了一秒。
脚步声停了。
我的心剧烈地跳动着,呼吸渐渐急促。
我紧紧握住手中那把匕首,很久,我终于鼓起勇气睁开眼。刚抬起手,却对上了一双大大的懵懂的眼睛。
面前的黑猫舔了舔爪子,歪着头看向我。
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我长舒一口气,戳了戳那黑猫的头。
“原来是你在装神弄鬼!”
黑猫顺势躺下,露出柔软的肚皮。它伸长了爪子,勾了勾我的脸。
毛茸茸的爪子在脸上划过,我用脸蹭蹭它的爪子。
头抵着黑猫的身体,这一夜总算是安心地睡着了。
青州城里的街道重新开始热闹起来,我从回笼觉中惊醒,抬头便对上了伍洵幽怨的眼睛。他看向我,好久才说话:
“你昨晚居然没有认出我?还弄晕了我!”
我谄笑,双手递上早上买的汤包:“当然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为了赔罪,我特意早早地去城里最出名的那家包子铺,特意买了这汤包带给少侠您的。”
伍洵端起了架子,翘起兰花指夹起一个包子。
“还不错。”
“这包子再美味,都不如三水少侠的厨艺。您的厨艺,在这青州城堪称一绝。”
伍洵很受用,刚要扬起的嘴角又瞬间被压住,他轻咳了一声。
我麻溜儿地倒了杯水递给他。
他喝完水,手在衣袖里面不断地摸索:“看赏。”
他摸索了半天,又脱下鞋子倒了倒。
“阿萸,你看见我的钱袋子了嘛?昨天才结了工钱呢,怎么丢了呢?”
我眼神闪躲,挠了挠头,一脸疑惑:“没看见呀。”
伍洵脸上露出焦急地神情,我一把抓住伍洵正在翻找的手。
“三水少侠,小女子以为,钱财乃身外之物。重要的不是节流,而是开源。”
伍洵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这钱是不是你拿走买包子了?”
“当然......不是了。三水,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的人品还是相当有保障!”
伍洵狐疑地看着我:“那必然是兄长对你有多年来的了解才得出这个结论的。”
“三水少侠,不如您引荐我也去那柳府当差。在少侠的带领下,相信凭借我们的努力,一定会在这里闯出一片天地的。”
伍洵勾起了嘴角,深以为然,他又神情严峻地摇了摇头:
“我引荐你?这不太合规据嘛。”
我叹了口气:
“其实,我的身世特别凄惨。父亲早逝,还有一个卧病在床的母亲。从小我就过着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每天想着法子给母亲买药治病。再凑不上钱,小女子怕是要流落街头了......我相信柳老爷,哦不,是柳府上下的老爷们定是宅心仁厚、菩萨心肠,他们不会舍得让我这样身世凄惨的小女子流落街头的......”
我双手合十,说道动情处,眼泪在眼眶中直打转儿。
伍洵脸上的犹疑逐渐消散,摇头,鼓掌:“好——好——好——我的妹妹真是好演技。不过阿萸,看你这个红润的脸色、细腻的双手,谁会信你的鬼话?”
“总会有人信的。”
......
柳府外,伍洵一只手拉着管家的胳臂,眼眶微红地说:“管家叔叔,这是我妹妹。父亲走的早,母亲已经病了好多年,这刚开春儿,病情似乎更严重了。我们寻了郎中,郎中说若不能及时服药,母亲怕是......怕是要不行了。求您大发善心,留我这妹妹在柳府伺候主子,她要的不多,给口饭吃就成。”
我乖巧地站在伍洵的身后,时不时用袖子擦擦眼泪。
老管家摆了摆手:“二位还是请回吧,府上已经不缺下人了。”
“管家叔叔。”伍洵拉着管家的胳膊。
“管家叔叔。”我低声啜泣着,拉住管家的另一条胳膊。
管家被磨得没有了脾气,无力地苦笑着。
“二位莫要再为难我了。想必二位也听说了前不久发生的事吧,不是我故意为难二位。实在是老爷看得紧,生怕这样的事情发生第二次。”
“不会的,不会的,我们兄妹二人身世清白,绝不会做这种伤害主子的事情。”
我在伍洵的背后点点头,眼泪适时地落下。
老管家抽出手脸上带了点愠色:“两位若是再这样胡搅蛮缠,我就要喊人将二位赶出去了。”
“且慢——”
一头戴帷帽的女子从侧门走出,站在不远处,撩起面纱,露出一只眼睛,远远地打量着、思忖着。不多时,一个圆脸丫鬟模样的姑娘气喘吁吁地跑到那女子背后,大声喊着:
“二小姐,可让奴婢好找呀。外面风大,二小姐身体才刚刚好,切忌乱跑,又要着凉了。”
二小姐身子一颤,眉头微微蹙起,声音却柔柔地,甚至还有几分讨好的语气:
“屋子里太闷,我只是出来透透气。”
刘管家猛地抽出手,连连后退:“二小姐来了,二位快回吧,切莫扰了小姐的清静。”
二小姐这才缓缓上前,声音还是温温柔柔地:“刘叔,怎么了?”
刘管家惶恐地跪下:“二小姐恕罪,小的现在就让人赶他们走就是了。”
伍洵扑通一下跪了下来,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二小姐,您行行好。母亲卧病在床,急需银子治病,小的实在是迫于无奈,才带着妹妹一起来柳府寻个差事。”
“你是新来的那个厨子?”二小姐歪着头。
“是呀,小的以性命担保,我妹妹绝对身世清白。”
二小姐放下面纱,声音中带些哽咽:“刘叔,我这里缺一个丫鬟,不如就留下来给我吧。”
“小姐......”那小丫鬟在一旁怯懦地唤了一声。
刘管家也低声说道:“小姐,这怕是不妥吧。况且这丫头珠圆玉润的,怎么看,也不像穷苦人家出来的孩子呀。”
伍洵深深地埋下了头,身子一抽一抽地。
“如何不妥?彩云事务繁忙,除了我的事情,还得照顾着父亲那里,难免分身乏术。我和彩云从小一起长大,自然是不忍她如此劳累奔波的,想来找个人来和她做个伴自然不错。况且这个姑娘看着面善,想来也不会在母亲的身体状况上扯谎。”隔着面纱,我似乎能感觉二小姐的视线在我身上停留,刘管家自然是没敢接话,她顿了顿,抬高声音,继续说道,“二位倘若有顾虑,这件事我自会和父亲讲的,绝不将二位牵扯进来。你们还有顾虑嘛?”
二小姐的声音依旧温柔,上扬的语调、肯定的语气却不容许彩云和刘管家有一丝质疑。
彩云只能勉强扯出了一抹笑:“当然没有。”
管家面露难色,在听到彩云肯定的回答后,也换了笑脸:“成,就按小姐说的吧。晚些时候,我向老爷禀报一下,后天二位就来府上当差吧。”
见事情已经成了,伍洵连连向二小姐行礼道谢:“小姐菩萨心肠,小姐的恩情,小的没齿难忘。”
二小姐轻笑一声,在经过我面前的时候有只有我们能听见的声音说:“愿姑娘的母亲早日康复。”
我的后背慢慢透出一层薄汗,还是硬着头皮谢了小姐的恩。二小姐再没讲话,我也一直不敢抬头,只盯着二小姐的鞋子,鞋子十分精美,鞋尖处已有大面积的磨损,似乎已经有些年头了。
二小姐终于走了,紧接着是一双成新的鞋子。等到她们渐行渐远,我才敢抬起头。
刘管家一脸疲惫:“二位回去吧,既然已经来了柳府当差,以后还是要守规矩的,切莫像今天一样冲动鲁莽。二小姐心善,冲撞了其他人,怕是便没有今天的好运气了。”
说完,刘管家似是怕我们再烦扰他一般,迅速将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