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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医馆偏房内静谧无声,只听得见药炉里汤药咕嘟的轻响,以及窗外偶尔掠过的夜风。已近子时,温砚卿早已醒转,却眯着眼偏头假寐,半天忍不住掀开一条眼缝,偷瞥了身旁的沈清辞一眼。

装睡实属无奈。二人独处一室,寂静得只剩呼吸声,她身为卧底捕快,既怕言多必失暴露身份,又不知该如何面对沈清辞的悉心照料,尴尬得手足无措。

沈清辞就坐在榻边矮凳上,垂眸翻阅着书册,身旁小几上摆着一盏油灯,昏黄光线将他的侧影拓得清隽冷硬。他处理公事时,眼底素来无波,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比寒铁更难亲近。

温砚卿心头莫名拘束,想到自己潜伏查案的重任,又忍不住暗自叹息。她已在医馆静养半月,后脑勺伤口处被剃去一小块发丝,平日里束发的玉簪也没了踪影,这般邋遢狼狈的模样,更不敢轻易与他靠近。私查沈家军械的进度,也因伤势硬生生卡住。

沈清辞怕她暗中传递消息,收走了她的传讯令牌与短刃,如今她身无长物,既无法与府衙联络,也无半点消遣,只盼着早日痊愈脱身。

大夫说她头颅伤势需好生观察,谨防后遗症,可这一观察便是半月,连具体痊愈时日都未曾提及,直叫她暗自焦灼。

她正闭着眼暗自怨念,便听得身旁“哗啦”一声,沈清辞合上了书册,低沉的声音打破静谧:“睡不着?”

思绪骤然中断,温砚卿强装镇定,闭着眼不应声,刻意放缓呼吸,装出绵长均匀的睡态。

脚步声轻响,在榻前落定。昏黄光线被遮挡,一道阴影覆落下来,沈清辞俯身,指尖微顿,终究只是替她掖了掖被角,低声道:“药汤还温着,睡前需再服一碗,莫要乱动。”

温砚卿再也装不下去,眼皮轻颤着睁开,语气带着几分不自然:“沈世子,并非我不愿动,只是这般躺着久了,反倒有些……饥饿。”她撒了个小谎,只想打破这僵硬氛围。

说罢又怕他大半夜遣人外出采买,瞥见桌角糕点,连忙补充:“不必劳烦世子费心,若有糕点,给我拿一块便好。”

她素来偏爱观察人的手部,沈清辞的手修长劲挺,骨节分明,往日执掌短弩、摆弄军械时便沉稳利落,连握书册都透着股运筹帷幄的气度。

初见他为自己处理箭伤时,即便指尖沾血,动作也丝毫不乱,这份极强的心理素质,曾让她暗自警惕,如今却忍不住移不开目光。

温砚卿撑着榻沿坐起身,目不转睛地盯着沈清辞,装盘递来糕点,动作流畅得赏心悦目。

她眼底带着几分不自觉的期待,模样竟有些眼巴巴的。沈清辞见状,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语气平淡:“竟饿到这般地步?”

温砚卿心头一虚,含糊应道:“还好,只是饿时偏爱食用甜口。”

沈清辞未再多言,抬手轻叩桌面,召来在外值守的侍从,低声吩咐了几句。不过两刻钟,侍从便端来一碗温热的莲子粥与一碟蟹粉蒸饺,轻轻放在桌上。

温砚卿看着食物,一时语塞——她不过是随口一说,竟劳他这般费心。

夜半时分,药童奉大夫之命前来换药,推门便见房内光线柔和,温砚卿已倚着榻栏睡熟,枕边还放着半碟未吃完的糕点。沈清辞正坐在榻边,小心翼翼地为她擦拭手背上的淡青擦伤痕迹,平日里冷硬的眉眼柔和了许多,连周身寒气都淡了几分。

见药童进来,沈清辞微微颔首,随即比出噤声的手势,语气轻得几乎听不见:“莫要惊扰他。”

药童连忙点头,敛声屏气地走上前,小心翼翼为温砚卿更换伤口处的药布。刚拆开旧布,便见温砚卿眉头轻蹙,似要醒转,药童心头一紧,却只听得她梦呓般低唤:“沈世子……”

沈清辞俯身,目光落在她苍白的唇瓣上,背光的侧脸看不清神情。紧接着,温砚卿又迷迷糊糊道:“军械……不许私贩……”

沈清辞无奈摇头,唇角似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指尖轻轻抚平她蹙起的眉尖。光线昏沉,药童未曾看清,只当是自己眼花。

待药童换好药退出门外,还能看见沈清辞坐在榻边,静静望着温砚卿的睡颜,那模样,与白日里冷厉的世子判若两人。

白日里,沈清辞每日都会陪着温砚卿,他清贵冷冽的气质,引得医馆不少学徒与侍女暗自侧目,却无人敢上前搭话——前几日有个新来的药童,为温砚卿施针时因手法生疏,接连扎偏两次,惹得沈清辞冷斥一句“学艺不精”,当日便被医馆主事遣送回了家。自那以后,无人再敢轻易靠近二人的偏房,连换药都需屏息凝神,半点不敢出错。

药童私下与同伴议论,说这位沈世子待那年轻捕快,竟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心疼——每日深夜,他都会用温热的帕子为温砚卿敷手背上擦伤,见淤青难消,便会召来大夫追问缘由,脸色沉得吓人。

这些照料,温砚卿始终未曾知晓。

又在医馆静养了七日,温砚卿伤势终有起色,大夫终于松口允许她离开。

沈清辞扶着她坐上乌木马车,温砚卿掀开车帘往外看,却发现路线并非回府衙的方向,心头一紧:“沈世子,这是要去往何处?”

沈清辞靠在车壁上,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回沈府,祖父要见你。”

温砚卿心头一凛,下意识想起那日医馆里,沈老爷子抡着拐杖怒斥的模样,还有沈清辞衣袖下隐约可见的杖痕,连忙推辞:“世子,我身份低微,怎好去叨扰沈老大人?还是不去了吧。”

沈清辞转头看她,眼底带着几分冷意与无奈:“你选一个——要么跟我回去,要么被祖父的人绑回去。他既已知晓你的存在,便不会善罢甘休。”

温砚卿眉头紧蹙:“沈老大人为何要见我?”

沈清辞沉默片刻,缓缓道:“那日救你时,我便对关鹤言明你是我的人,祖父早已查清你的‘身份’。从今日起,你便是我身边的亲信捕快,随我回府应付他。记住,莫要露馅,否则不仅你我麻烦缠身,连你背后的府衙,也会被牵扯进来。”

温砚卿心头一沉,瞬间明白他的用意,只得默默点头,不再多言。

一个时辰后,马车停在沈府朱漆大门前。这座百年老宅占地极广,飞檐翘角,回廊蜿蜒,廊下悬挂着盏盏宫灯,透着几分古朴威严,比她想象中更显气派。

下车后,侍从恭敬上前引路,温砚卿垂着头跟在沈清辞身后,亦步亦趋地往里走。

说是一顿便饭,席间却只设了四副碗筷——上首坐着沈老爷子,身旁陪着一位戴玉冠、着青衫的儒雅男子,眉眼间与沈清辞有几分相似,却更显温润。

沈清辞替她拉开下首的椅子,温砚卿攥紧衣摆,忐忑入座。刚坐定,身旁的儒雅男子笑容温和却疏离:“沈清火,忝为国子监博士,亦是清辞的堂兄。”

温砚卿指尖轻握,起身颔首行礼,只淡淡道:“温砚卿,府衙捕快。”她未敢隐瞒职业,知晓沈家早已查清,反倒不必故作遮掩,免得落人口实。

沈清火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看向沈清辞,似在确认。

上首的沈老爷子放下茶盏,目光沉沉地打量着温砚卿,良久才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审视:“我这孙儿眼高于顶,从不肯让旁人近身,今日竟带你来府中赴宴,倒是稀奇。听闻温捕快于他有救命之恩?”

温砚卿额角微渗薄汗,正要开口,身旁的沈清辞已自然接过话头:“那日盘山古道遇落石,多亏砚卿舍身相护,孙儿才能安然无恙。留他在身边,既是报恩,也可借他捕快身份,挡去些不必要的流言。”

沈老爷子笑了笑,语气缓和了几分:“府衙捕快,倒是个正直的差事,想来温捕快也是个有本事的人。”

温砚卿连忙谦辞,垂着头不敢多言,埋着头专注吃饭,只觉席间的目光如芒在背,格外煎熬。

沈老爷子忽然看向沈清辞,语气意味深长:“清辞,三日后吏部尚书府便会派人来议亲,你备好章程。至于温捕快,既是你的亲信,便安排去外院当差,不必总随在你身边。”

温砚卿喉间发紧,他终究是要议亲的。

沈清辞放下筷子,语气平静:“祖父放心,孙儿知晓分寸。联姻之事容后再议,至于砚卿,伤势刚愈,且于我有救命之恩,留在身边照料方能尽谢礼,外院杂乱,不妥。”

“报恩?”沈老爷子冷哼,“沈家的谢礼,还不至于要你亲自照料一个捕快。我看你是被流言迷了心窍!”

温砚卿看着沈清辞为自己与老爷子据理力争的模样,她猛地站起身,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声响,打破席间死寂。她对着沈老爷子深深一揖,声音哽咽却清晰:“老大人,不必为难世子。此事与旁人无关,全在我一人。”

沈清辞心头一震,下意识伸手想拉她,却被她轻轻避开。

“我并非男子,”温砚卿一字一句道,抬手摘下束发的布带,乌黑发丝散落肩头,衬得她面容愈发清丽,“我是女扮男装入府衙。”

“什么?!”沈老爷子猛地拍案,杯盏震得轻响,“你竟敢欺瞒沈家!女扮男装查案,你安的什么心!”沈清火毫无错愕,看向沈清辞——早已知晓的了然。

沈清辞缓缓站起身,将温砚卿护在身后,语气冷冽却沉稳:“祖父,砚卿并无恶意。她的身份,我早已知晓。”

“荒唐!”沈老爷子气得浑身发抖,拐杖重重戳在地面,震得杯盏轻响,却并未唤人拿人,只目光如炬地扫过温砚卿,语气带着审视与威严,“你可知女扮男装当捕快,乃是欺瞒朝廷之罪?一旦败露,不仅你自身难保,还会牵连沈家!”

沈清辞对着沈老爷子深深一揖,姿态恭敬却立场坚定:“祖父息怒。孙儿知晓此事事关重大,绝非一时荒唐。只是砚卿身上旧伤未愈,此刻不宜久立,孙儿先带她去偏院歇息,待您气消些,孙儿再单独向您请罪,也与她把话说清。”

说罢,不等老爷子再开口,他已半扶半揽着温砚卿转身。

空荡荡的饭桌上,老人问身边波澜不惊的年轻人,“有看出什么端倪吗?”

年轻人摇头,“这些时日我暗中窥察,温姑娘性子沉稳,办事有分寸,绝非鲁莽之人。如今她既对清辞倾心,又愿坚守本分,我们若强行阻拦,反倒伤了清辞的心,也断了一条可借力的路子。不如默许她的身份,让她继续当捕快,清辞在旁照拂,既能保她安全,也能掌控局面。“

沈老爷子冷哼一声。

沈清火起身补言:“祖父,若真让她放弃捕快身份,反倒容易引人怀疑,且她查案之事,或许还能帮沈家理清私贸军械的隐患,一举两得。”

……

隐蔽的回廊一角,刚下过小雨,青石板路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草木清香。

温砚卿想到自己卧底的目的,又想到沈清辞差点议亲,鼻尖莫名一酸,眼泪竟大颗大颗地砸下。她并非刻意作态,只是一时心绪翻涌,难以自持。

沈清辞下意识侧头,见她双肩微微起伏,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低声安抚:“莫怕,祖父并无恶意。”将她抵在廊柱上,俯身靠近,温热的吐息落在她耳畔,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与探究:“温捕快,这戏演得倒是突兀,不是一直小心翼翼藏着女子身份,怎么这么轻易就暴露了?连眼泪都这般应景?”

温砚卿垂着头,指尖攥紧他的衣摆,沉默不语。

想到她的身份,沈清辞指尖轻轻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眼底满是复杂情绪:“你潜伏在我身边,那些私贸的渠道,你以为凭你一个人,就能查得清楚?”

温砚卿心头一颤,不敢与他对视。

“你救过我两次,我亦护你身份,替你挡去流言与祖父的质疑,”沈清辞的语气带着一丝自嘲,“温砚卿,你告诉我,你这般步步紧逼,到底是为了府衙的差事,还是……是别有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