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潼垂眸,指尖摩挲着缰绳,语气艰涩:“起初…… 的确是这样的。”
沈清辞这个人,向来是运筹帷幄的。他清楚自己手握沈家军械命脉的权势,也清楚自己那张俊美冷冽的脸,对旁人有着怎样的吸引力。他想要的东西,从没有得不到的。
抛开那些见不得光的军械私贸不谈,他其实是个极有分寸的世家世子。
温砚卿刚借着查案的由头接近他时,他便看穿了她眼底的试探与目的,却从未点破,只不动声色地为她扫清障碍。
沈家树敌众多,想查她底细的人络绎不绝,全被他用雷霆手段悄无声息地挡了回去,连沈老爷子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都被他瞒得滴水不漏。
唯独一人例外 —— 沈清火。那个素来谦和斯文、以名士自居的沈家旁支,得知此事后,只淡淡瞥了沈清辞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警告:“玩闹也要有分寸,与京兆府的人纠缠,无异于玩火**。”
沈清辞执棋的手指顿了顿,抬眸时,冷郁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旁人看不懂的哂笑,声音平淡却笃定:“她倒是有几分胆色,不是吗?”
沈清火沉默不语。
沈清辞落子,黑子撞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低声道:“我若不护着她,她在这京兆府,活不过三日。”
温砚卿当年,当真是个极为尽职的捕快。
纵使沈清辞对她的百般示好始终冷淡疏离,连眼底的波澜都未曾泛起,她也半点没有退缩,只想着如何能更贴近他,探得沈家军械库的机密。
那日,沈府在临江楼设宴,宴请各路商户,明面上是商谈绸缎生意,暗地里怕是要交易一批新锻的弩箭。温砚卿揣着一颗心,悄悄跟了过去,却因没有请柬,只能孤零零地守在楼外的石阶上,眼巴巴望着那扇朱漆大门。
沈清辞是无意间瞥见她的。彼时他正送一位客商出门,目光扫过石阶,见她缩着脖子,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在一众锦衣华服的宾客里,显得格外单薄。
他没说什么,只转身唤来侍者,递过一张请柬,淡声吩咐:“开一间上等雅间,带她过去歇着。”
温砚卿又惊又疑,跟着侍者上楼时,恰好与沈清辞擦肩而过。
她抬眸看他,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他却只微微垂眼,擦肩而过时,连一丝停顿都没有。
温砚卿走进那间雅间,只觉眼前一亮。屋内陈设雅致,临窗的位置能将半个京城的风光尽收眼底,衣橱、书案、软榻一应俱全,里间还有一张雕花拔步床,外间的小露台更是摆着一张石桌,正适合观景。
她没心思赏景,只想着抓住机会。趁侍者离开的间隙,她飞快地唤来信鸽,将信条绑在在了信鸽腿上里,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四周,确认四周没有可疑关注,才松了口气,放飞了信鸽。
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估摸着宴席还得许久才散,便随手拿起案上的一本书翻看起来。封面上写着 ——《惑心术》。书页翻了没几页,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伸过来,将书抽走。
温砚卿猛地抬头,只见沈清辞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玄色长衫的下摆垂在地上,带着淡淡的松木香。他似乎来了好一会儿,正低头翻看着那本书,指尖划过书页,目光落在封面上。
温砚卿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暗道一声:完了。
沈清辞翻了几页,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异样的弧度,抬眼看向她,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闲话家常:“你在看这个?”
温砚卿喉间发紧,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又扫过案上的几本书 ——《擒郎计》《近身秘术》……她的脸瞬间烧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慌忙起身,想逃似的往外走,手腕却被沈清辞轻轻按住。他的掌心微凉,力道却不容挣脱。
他将那本《惑心术》翻到最后一页,指腹摩挲着书页上的字迹,眼底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这种东西,你也信?”
温砚卿窘迫地摇头,脸上的红晕迟迟不散。这并不是她的书。
沈清辞的眸子微微眯起,俯身靠近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声音低沉而磁性:“我倒可以教你一个最快的法子。”
温砚卿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纷呈,支支吾吾道:“我…… 我只是随便翻翻。这不知是谁……准备在这的。”
“不想知道?” 他挑眉看她。
温砚卿咬着唇,挣扎了许久,终究还是败给了心底的执念,小声道:“想。”
沈清辞的目光落在她束得紧紧的衣襟上,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脱了。”
温砚卿猛地愣住,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她猛地甩开他的手,后退半步,青布长衫的下摆扫过书案,震得案上的茶杯轻轻晃动。她抬眼看向沈清辞,眼底翻涌着羞愤与倔强,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我可是捕快,不是卖唱卖艺卖身的花娘!”
她虽为女子,却从未想过要用这般屈辱的方式换取信任。更何况父亲曾教她,捕快立身,凭的是一身正气,而非卑躬屈膝,他也是凭借真才实学考入京兆府的。
沈清辞松开手,在一旁的软榻上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神色淡得看不出情绪:“温捕快若是愿意,便留下;若是不愿,此刻便可离开。”
温砚卿站在原地,手脚冰凉,脑子里一片混乱。她才入京兆府不久,还是个未谙世事的小捕快,何曾经历过这样的阵仗?可一想到沈家军械可能牵扯的无数命案,她又咬紧了牙。连性命都可以豁出去,这点颜面,又算得了什么?
她的手缓缓攥住衣襟的系带,指尖却止不住地颤抖。系带解到一半,她忽然抬起头,眼眶微红地看向沈清辞:“能…… 能先喝杯酒吗?”或许喝点酒,胆子能大些。
沈清辞没说话,只抬手敲响了窗边的铜铃。片刻后,侍者推门而入,恭敬地候在一旁。
“取两坛醉仙酿来。” 沈清辞淡声道。侍者应声退下,不多时便捧来两坛酒。那是临江府最烈的酒,寻常人喝一杯便会晕头转向。
温砚卿倒了满满一碗,仰头便灌了下去。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呛得她眼眶发红。
沈清辞则端着一杯酒,指尖轻轻晃着,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眸色沉沉,像藏着一片深海。
醉仙酿的后劲极大,温砚卿喝到第三杯时,眼前的人影已经开始重影。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扶着书案,含糊道:“可以了…… 沈世子。”沈清辞放下酒杯,没说话。
温砚卿深吸一口气,闭着眼开始解自己的衣衫。青布衫滑落肩头,露出里面素色的中衣,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不堪一握。
她的手停在中衣的盘扣上,指尖微微发颤,终究还是有些难堪:“要不…… 我再喝一杯?” 她抬头看向沈清辞,声音带着一丝哭腔。
沈清辞将自己的酒杯递过去,忽然伸手抬起她的下巴,指腹摩挲着她微凉的唇瓣,语气低沉:“酒不是这么喝的。”温砚卿愣愣地看着他。
“要慢一点,用舌尖细细品。” 他的拇指擦过她的唇角,声音里带着一丝蛊惑,“就像…… 亲吻一样。”他忽然笑了,眼底的冷意散去几分,多了一丝玩味:“你会亲吻吗?”
温砚卿梗着脖子,带着几分醉意的得意:“当然…… 会。”沈清辞的眸色骤然沉了下去,眼底的温度瞬间褪去。
温砚卿接过酒杯,学着他的样子抿了一口,又伸出舌头舔了舔唇角,故作老练地说:“好酒。”沈清辞却摇了摇头,语气冷淡:“还是不对。”温砚卿皱起眉,满脸困惑。
沈清辞没再解释,只端起酒杯,浅酌了一口。下一秒,他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他俯身靠近,温热的唇瓣覆上她的,带着清冽的酒香,酒液从他的唇间渡入她的口中,缠绵悱恻。
温砚卿的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地伸手勾住了他的脖颈。沈清辞将她抱上书案,伸手解开自己的衣襟,滚烫的掌心抚上她的腰。
唇齿纠缠间,温砚卿忽然闭着眼,低低地喊了一个名字。一个沈清辞烂熟于心的名字。那是她青梅竹马的意中人,更是当初与她一同查案,却离奇失踪的同僚。
沈清辞的动作骤然停住,他眼底的**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嘲讽。他替她拢好衣衫,打横抱起她,走进里间的卧房,将她轻轻放在床上。
温砚卿早已醉得不省人事,眉头微微蹙着,嘴里还在念叨着那个名字。
沈清辞转身走出卧房,脱下被酒液弄脏的长衫,露出线条流畅的脊背。他坐在外间的软榻上,望着窗外的月色,久久不语。
桌上的两坛酒,还剩一坛未动。
这两人青梅竹马,又是一同考入京兆府,怎么可能会不知对方底细,纵然她男扮女装能够欺骗得了旁人,自小一起长大总有露馅的时候。他拿起酒坛,仰头灌了几口,辛辣的酒液入喉,却没带来丝毫暖意。明明没喝多少,心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带着神智都有些恍惚。
第二日清晨,温砚卿在一阵鸟鸣中醒来。
她猛地坐起身,慌乱地检查自己的衣衫 —— 完好无损。身上也没有丝毫异样,仿佛昨夜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荒唐的梦。 她松了口气,又有些莫名的失落。折腾了一夜,终究还是没能靠近他分毫。看来他教的法子,也没什么用处。
她匆匆梳洗完毕,推门走出卧房时,却愣住了。沈清辞正坐在外间的软榻上,晨光透过落地窗,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清冷又淡漠。
她以为他早就走了,没想到他竟在这里坐了一夜。而他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只信鸽,还有一张小信条。温砚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沈清辞抬眼看向她,嘴角勾起一抹轻笑,声音里却没有半分温度:“温捕快,你在查我。”
“沈世子,我……” 温砚卿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指尖攥得衣摆发皱,连呼吸都滞涩。
忽闻身侧传来‘咔嗒’轻响,是乌木弓臂与弦槽咬合的脆声 —— 沈清辞已反手抽出腰间悬挂的短弓,那是沈家军械坊特制的牛角复合弓,弓身泛着冷沉的哑光,缠柄的鲛绡布被他掌心力道攥得微陷。
他左手稳托弓身,虎口贴住弓把,指腹摩挲过弓臂上的缠枝纹,动作熟稔得如同与生俱来;右手三指并拢,精准扣住一支白羽箭的尾羽,稍一用力便将箭搭入弦槽,箭杆贴紧弓身,淬过寒铁的箭镞骤然亮起,直指温砚卿眉心。
肩背微微后张,脊背绷成一道利落的弧线,冷白的指节因发力而泛出青痕,玄色衣袖滑落少许,露出小臂紧实的肌肉线条 —— 那是常年执掌军械、勤练箭术的痕迹。
弦线被缓缓拉满,发出‘咯吱’的紧绷声,箭尾的白羽微微震颤,风从露台吹过,羽尖轻扫过他的腕间,却丝毫未乱他的准星。
沈清辞的黑眸沉如寒潭,目光牢牢锁在她颤抖的睫毛上,眼底无半分波澜,仿佛眼前瞄准的不是人,只是一件待校准的军械。他的呼吸放得极轻,唯有弓身的震颤与弦线的张力,在寂静中透着惊心动魄的压迫感。
就在温砚卿闭紧双眼、脊背绷直等待剧痛时,他指尖骤然一松 ——‘咻’的一声破空响刺破晨雾,箭枝带着凌厉的风声擦过她的耳畔,箭镞‘笃’地狠狠钉入身后的木门,箭尾的白羽还在高频震颤,嗡嗡声不绝于耳,溅起的木屑落在她的发间。
沈清辞缓缓松弓,弓身回弹的力道被他稳稳卸去,手腕轻转便将短弓拢回腰间,指腹无意识摩挲过弦线留下的红痕,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语气却依旧带着戏谑的警告:‘温捕快,你运气倒是不错。下次再让我撞见你私查,箭尖就不会偏这么多了。’”
他将弩箭放在桌上,轻笑一声,意有所指:“只是这运气,可不是每次都有的。”
温砚卿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所以…… 他这是放过她了?她踉跄着起身,跌跌撞撞地往外走,双腿发软,几乎走不成路。
“这次放过你,是因为你曾在商船上救过我一命。” 沈清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忽视的警告,“下次…… 可就未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