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砚卿下意识缩成一团,将脸埋进锦被,连呼吸都放轻。
身侧传来一声轻响,案头的羊角灯被吹灭,满室只剩沉沉夜色,唯有他身上的松烟墨与冷香萦绕鼻尖,那抹温热的身躯紧贴着她,连日来的惊惧竟渐渐消散。
夜露渐浓,风穿过窗缝,卷着草木寒气灌入室内。
温砚卿躺得偏外,锦被只盖到腰际,不多时便觉后背沁入凉意,忍不住打了个轻颤。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臂环上她的腰肢,力道沉稳却不容抗拒,将她往床中带了带。
后背被迫贴上他滚烫的胸膛,那温度异于寻常,温砚卿迷迷糊糊醒来,想起白日他说过身子不适。
她翻身面朝他,指尖试探着抚上他的额角,触到一片灼烫,低声急道:“夫君,你发热了……我去取退热汤。”
“你倒觉得,我是发热了?”沈清辞的声音低沉沙哑,离得极近,灼热的吐息拂过她的耳畔,带着隐忍的情愫。
他微微起身,双臂撑在她两侧枕畔,暗影将她尽数笼罩,黑暗中,那双眸子亮得惊人,死死锁着她微颤的唇角,藏着压抑多年的偏执。
“药铺就在隔壁,我去快些……”温砚卿想翻身下床,手腕却被他牢牢攥住。
沈清辞低笑一声,俯身逼近,鼻尖几乎相抵:“汤药再灵,怎及你半分有用?”话音未落,他便覆上她的唇,吻得慢条斯理,指尖轻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承吻。
舌尖探入的瞬间,温砚卿脑海轰然一震,竟分不清是连日惊惧的眩晕,还是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带来的悸动。
她下意识推搡,却被他攥住手腕,按在身侧。他的吻愈发浓重,带着病态的占有欲,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像是忍了无数个日夜,终于得以宣泄。
温砚卿心头慌乱,却诧异于自己竟无半分排斥,反倒被他的气息蛊惑,渐渐卸了防备。
沈清辞埋在她颈间,气息滚烫,声音裹着**:“砚卿,你可知何为对我如此疏离?”他指尖摩挲着她颈间的旧痕,语气带着几分委屈与偏执,“我守了你半载,你却总隔着一层防备,这般煎熬,与酷刑何异?”
温砚卿浑身僵硬,不敢动弹,只听他温热的声音在耳畔回响,那极致的温柔带着致命的诱惑力。
黑暗中,他的眉眼朦胧,却温柔得让她鼻尖发酸,竟不由自主地顺从了他的动作。
窗外的风愈发猛烈,卷着枯叶拍打窗棂,发出“簌簌”声响,雕花窗扇被吹得微敞,帘幕翻飞间,漏进几缕惨淡月色。
沈清辞的吻顺着脖颈一路往下,在她锁骨处流连,力道不轻不重,留下深浅不一的红痕,随即抬手扯开她的中衣系带,指尖微凉,触得她浑身轻颤。
温砚卿被迫曲起身子,意识渐渐涣散,后背抵着柔软的锦褥,目光无意识地飘向那扇半敞的窗。
忽然,一阵细碎的抓挠声从窗外传来,尖锐刺耳,像是指甲刮过木质窗棂。
她眯眼望去,沉沉夜色中,竟有一道黑影立在窗外,身形与沈清辞一般无二,帷帽下的目光阴郁怨毒,死死盯着室内,那眼神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
温砚卿心头一紧,惊叫声卡在喉间,尚未发出,便有温热的液体落在脸上。
她抬手一摸,指尖沾了黏腻的湿意,鼻尖萦绕起浓重的血腥味。
猛地抬头,身侧之人的面容竟骤然变换——那不是沈清辞,竟是窗外窥视的黑影!他眼眸漆黑如深潭,表情诡异扭曲,俯身逼近时,帷帽滑落,额间赫然露出一个汩汩流血的箭孔,血珠顺着下颌滴落,砸在她的衣襟上。
“你为何信他不信我?温砚卿……”他声音嘶哑,满是怨毒,满脸血污的手缓缓抬起,扼住了她的脖颈,力道越来越重。
窒息感袭来,温砚卿眼前阵阵发黑,下意识挣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呼救:“夫君——”
身上的重量骤然一轻,她被人打横抱起,下一刻,案头的羊角灯被点亮,暖黄的光线刺得她眯起眼睛。
惊魂未定间,她瞥见那扇窗已被关得严丝合缝,雕花窗棂完好无损,哪里有半分黑影的踪迹?
温砚卿浑身颤抖,嘴唇泛白,目光渐渐凝聚在抱着自己的人身上——是沈清辞。
他垂着眼帘,神色晦暗难测,眼底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语气冷硬:“你今日,没吃安神丸,对不对?”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方才的梦魇太过真实,血腥味仿佛还萦绕鼻尖。
沈清辞将她放回床榻,抬手拉开枕头翻找,目光落在里面的小瓷瓶上,低笑一声,语气带着嘲讽:“就这般信不过我?连药都不肯吃?”
温砚卿恍恍惚惚,见他神色含怒,连忙低声解释:“近日总被梦魇缠扰,夜不能寐,心悸难安,才……才忘记了。”
沈清辞取出那瓶安神丸,倒出两粒递过来,指尖还带着微凉的药香:“若不是你总藏着掖着,不肯对我坦诚,何至于被梦魇纠缠?”他递过一杯温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直到她咽下药丸,才稍稍缓和了神色。
药效渐渐蔓延,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倦意席卷而来,温砚卿拢了拢锦被,缩进床角沉沉睡去。
温砚卿迷迷糊糊间,低声道:“夜深了,夫君也歇着吧。”
沈清辞的目光落在她颈间的红痕上,眸色深沉,语气意味不明:“你这般模样,我怎睡得着?”他坐在床沿,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顶,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疼惜,还有一丝不敢言说的恐惧。
漏刻滴答,转眼便到了丑时三刻。温砚卿骤然惊醒,心口阵阵发慌,身边的床位早已冰凉——沈清辞不在了。
她下意识摸向枕边,那被自己藏好的玉佩,竟静静躺在那里,玉质冰凉,刻着的“桃花”纹样在微光下泛着冷光。
房门虚掩着,一缕清冷的烛光从门外透进来,夹杂着极低的交谈声。
温砚卿赤着脚,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贴着门板凝神细听,声音是从厅堂传来的。
她微微推开一条缝隙,瞥见沈清辞坐在厅堂的梨花木椅上,身前摆着一架机关盒,旁边一支点燃的线香,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的眉眼。
这是温砚卿第一次见他点香,往日里他最厌这些熏香味,今日却反常得很。
何嬷嬷站在他对面,神色局促,低声解释:“世子,昨日您亲自查验过,奴婢并无钥匙,想来是您离开时忘了落锁,才让……”
沈清辞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明日我再去一趟静心庵,你守好内院,莫让她独自出门,她这般模样,孤身一人必出事端。”
何嬷嬷面露忧色,叹了口气:“夫人的梦魇是不是又重了?方才奴婢听见内室有动静,却不敢贸然进去……若是告知她实情,她也不至于总不肯吃药,处处防备您。”
沈清辞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眼底满是苦涩:“不能让她知道。”
他靠在椅背上,眉眼隐匿在烛光的阴影里,声音低沉,“我绝不会让她记起当年的事。”只要拿到韩六爷手中的密册,所有痕迹都能抹去。
门后的温砚卿浑身冰凉,指尖攥得发白。果然,他瞒了她太多事,当年的事是什么,还有她的梦魇……所有谜团都被他刻意掩盖,而她竟一无所知。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秋露沾湿了府邸的青石板,庭院中落满火红的枫叶片,尚未有人清扫。
温砚卿乔装成寻常侍卫,趁着何嬷嬷备早膳的间隙,偷偷溜出了府邸,远远跟在沈清辞的乌木马车后。
她在床榻上摆了个人形裹着锦被的样子,想来能糊弄何嬷嬷两个时辰,只要在沈清辞返程前赶回府邸,便不会被发现。
半个时辰后,乌木马车在城郊的静心庵外停下。
温砚卿顺着庵外的枫树林,绕到后侧的竹篱笆旁,翻墙而入。这静心庵环境清幽,香火不盛,倒是个隐秘的好去处。
穿过几重院落,她在一处秋意浓郁的葡萄架下停下脚步。葡萄藤叶已泛黄,架下摆着一张石桌,一位身着素色僧衣的中年僧人正煮着茶,茶汤沸腾,水汽氤氲。
沈清辞坐在他对面,神色平静。
“沈世子,静心庵偏僻,倒比城中清净,路上未曾被人跟踪吧?”僧人抬手为他倒了杯茶,语气温和。
沈清辞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茶汤中浮沉的茶叶上:“此处隐蔽,无人察觉。”
僧人目光朦胧:“昨日听世子说温姑娘的梦魇愈发严重了?先前的安神丸怎会无用?莫不是她未曾按时服用?”
“不全是梦魇。”沈清辞沉默片刻,语气凝重,“是幻觉与实情交织,她总能看见鬼魅,甚至能感知到他的气息。”
僧人煮茶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世子这般说,是信了阴邪之说?”
沈清辞抬眸,眼底满是困惑:“大师觉得,世间真有魂魄滞留之说?”
僧人笑了笑,缓缓道:“佛法讲究因果轮回,魂魄之说,既无实证,亦无定论。老僧曾遇过不少心智受扰之人,皆言见过已故之人,说到底,不过是执念太深,心神不宁所致。温姑娘心中藏着旧事,又被黑衣人刻意惊扰,才会生出这般幻象。”
“大师的意思是,她的幻象,与黑衣人有关?”沈清辞指尖微紧,语气带着急切。
“世子说笑了,哪有什么阴邪,不过是人心作祟。”僧人摆了摆手,语气释然,“温姑娘是气血不足,心神失守,再加上那黑衣人刻意模仿你的模样,扰乱她的认知,才会分不清幻象与真实。”
沈清辞沉默不语,茶汤渐渐冷却,却再无半分饮用的心思。僧人见状,缓缓问道:“世子可否告知,温姑娘一年前究竟经历了何事?为何会突然心智受扰?”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何嬷嬷焦急的声音:“世子,不好了!夫人不见了!”
沈清辞脸色骤变,猛地起身,对着僧人微微拱手:“大师,私事缠身,先行告辞,改日再登门求教。”说罢,便急匆匆地转身离去,脚步仓促,全然没了往日的沉稳。
葡萄架后的温砚卿心头一震,下意识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葡萄藤,枝叶晃动,发出“簌簌”声响。
僧人抬眼望过来,目光温和却带着洞悉一切的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