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砚卿浑身一僵,猛地挣扎:“你到底是谁?”
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沈清辞立在门口,月白锦袍沾了雨丝,边角微湿,眉眼间的清冷尽数褪去,只剩浓烈的占有欲与藏不住的担忧。他目光如寒刃锁在黑衣人身上,声音冷得结冰:“放开她。”
黑衣人却恍若未闻,反而将温砚卿扣得更紧,指尖甚至刻意摩挲着她颈间的淡红印记。
沈清辞缓步上前,周身气压低得吓人,他看向温砚卿,眼底的冷冽瞬间消融几分,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安抚:“砚卿,别怕,我来接你。”
温砚卿被黑衣人勒得肩骨发疼,只觉浑身僵硬,下意识蜷缩起身子,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身前之人的禁锢强势又冰冷,死死扣着她,绝望之下,她抬眼望着沈清辞,失声求救:“夫君救我!”
“你喊他夫君?”身前穿来熟悉的声音,阴沉的语调——温砚卿一下子想起来他是谁。黑衣人笑得愈发妖异,他俯身咬着温砚卿的耳廓,声音阴恻恻的。
沈清辞瞳孔骤缩,不顾一切扑过去将温砚卿护在身下,紧紧抱着温砚卿,声音带着虚弱:“砚卿,你没事吧?”
看着相拥的二人,神色有些冷郁,趁二人不备,转身撞向侧门,消失在浓雾中。
温砚卿握住沈清辞的手,指尖传来他掌心的冰凉与颤抖。她沉声道:“我没事。”
沈清辞望着她眼中的无助,微怔片刻,随即心头翻涌着复杂情绪。他俯身拦腰将温砚卿抱起,力道沉稳却藏着后怕,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温柔低语:“没事了,砚卿,别害怕。”
走出香尘巷时,晨雾未散,雨丝斜飘。
温砚卿瞥见门口木门被劈得碎裂不堪,门闩断成两截,地上还丢着一柄染锈的柴斧,显然是沈清辞为救她情急之下所留。再看他那身素来一尘不染的月白锦袍,下摆沾了泥泞与木屑,添了几分狼狈,她心头莫名一涩,下意识攥紧了他的衣襟。
沈清辞将她带回家中,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厅堂软榻上,目光扫过她胳膊上因挣扎磕碰出的淤青擦伤,方才温柔的眉眼瞬间沉了下去,周身气压再度低了几分,语气带着隐忍的愠怒:“你独自追去空无一人的陌生地界寻人,能给我个解释吗,温捕快?”
温砚卿此刻才后知后觉察觉身上的痛感,她望着沈清辞阴沉的面容,神色仍带着惊魂未定的恍惚,磕磕绊绊道:“夫君……我总被梦魇,他……他浑身冰寒如鬼魅,模样又与你一模一样……”
沈清辞眯起眼,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藏着几分无奈的纵容,俯身凝视着她:“哦?既是鬼魅,倒要看看他生得如何模样?”他故意用这般语气缓和她的恐惧,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凝重——对方容貌与自己的关联,始终是他心头的隐忧。
温砚卿闭眸回想,语无伦次地补充:“他长得极好,却带着满身妖异戾气,手冷得像冰,力道大得能捏碎我的腕骨……”她絮絮叨叨说着,全然没注意到沈清辞已转身取来医药箱,正缓缓褪去外袍。
沈清辞将锦袍丢在一旁,挽起内衫衣袖,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取过药膏,动作轻柔地覆上她胳膊的擦伤。
尖锐的痛感拉回温砚卿的思绪,她抬眼便见他神色专注,近在咫尺的距离里,能清晰嗅到他身上除了墨香,还有一丝极淡的药草味,下意识问道:“夫君方才去寻我时,是不是去过药铺?”
“嗯。”沈清辞应了一声,指尖动作未停,触到淤青处时特意放轻了力道,“途经药铺,顺手备了些伤药,也为自己处理了些浅伤。”
温砚卿心头的恐惧渐渐被暖意冲淡,蹙眉追问:“你今日本约了大理寺卿议事,莫不是为了寻我误了时辰?还受了伤……”她想起方才他护在自己身前的模样,话音里带着几分愧疚。
沈清辞低头处理完最后一处擦伤,用纱布轻轻缠好,俯身时,灯光将他长长的眼睫投在脸上,映出浅淡的剪影。
温砚卿未能看见他眼底一闪而逝的轻笑,更没察觉那笑意下藏着的晦暗执念,只听他低声道:“议事哪有你重要。”
他话音刚落,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欺身将她困在软榻与自己之间。十指修长的手轻轻拨开她颈间的衣领,语气带着几分隐忍的占有欲:“砚卿,你总这般莽撞涉险,让我如何能放心?你这副既依赖又防备的模样,会让我产生误解。”
温砚卿浑身一僵,下意识拢紧衣领,脸颊泛起热意——往日里她皆是男装示人,这般近距离的亲昵,让她既窘迫又心慌。可沈清辞的动作不容抗拒,衣领被轻轻扯开,颈间那道紫红指印骤然暴露在灯光下,刺得沈清辞眼底寒光暴涨。
温砚卿被他的反应吓到,下意识扭动着想要挣脱,却被沈清辞一把按住肩头。他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偏过头,后颈三道青紫指印赫然入目,那力道与角度,绝非轻易就能形成。
沈清辞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些指印,语气沉得像深潭寒水,带着压抑的戾气:“他碰的你?”
温砚卿露出自嘲的神色,垂眸道:“就是那鬼魅所留,夫君我真的很痛。”她知晓沈清辞素来心疼自己,只想让糊弄他,让他分神原谅自己。
恰在此时,院门外传来敲门声,伴随着何嬷嬷低低的声音:“世子、夫人,奴婢送膳食来了。”
温砚卿猛地将沈清辞推开,慌忙整理好衣领,端端正正地坐直身子,脸颊滚烫,模样尽显慌乱。
沈清辞看着她欲盖弥彰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并未揭穿,只缓缓起身,道:“进来吧。”
何嬷嬷拎着食盒走进来,一眼便见温砚卿神色僵硬地坐在软榻上,再看沈清辞衣袍散乱,地上还丢着染了尘的锦袍,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低声道:“世子、夫人,奴婢备了些清淡膳食,早晨吃些温和的养胃。”
她瞥见廊下立着沈清辞的贴身暗卫,暗自诧异今日世子回院竟这般早。
“世子今日怎的这般早回来?”何嬷嬷放下食盒,忍不住轻声问了一句,话出口才觉失言,连忙垂首侍立。
温砚卿颇不自在地开口,替沈清辞解围:“何嬷嬷,夫君今日忽觉身子不适,便返程回来了。中午的菜再清淡些,利于养身。”
“哎,奴婢晓得。”何嬷嬷连忙应下,不敢再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沈清辞靠在厅堂的雕花廊柱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脸上浮出一抹极淡的自嘲哂笑。
他机关算尽护她周全,就是愿得她这一句寻常叮嘱,这便轻易瓦解了他所有心防。
待何嬷嬷走远,他转身走向内室,抬手推开隔间的门——里面摆着一张案几,案上放着一架机关盒,盒中藏着驿馆与香尘巷周遭的暗卫密报,他要知道真相,要见实打实的踪迹与证据。
此时,案上的机关盒忽然发出轻响,一枚传讯竹管从盒中弹出。沈清辞取过竹管,拆开蜡封,看完密信后,神色渐渐冷了下来。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着院外沉沉的雾气,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竹管,眼底闪过狠厉。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暗卫的低语声,语气恭敬却带着急切:“世子,韩六爷遣人送来消息,说那人手中握着当年的交易密册,还说要将密册作为‘贺礼’,送与世子与夫人。”
沈清辞垂眸,目光落在厅堂正安静膳食的温砚卿身上,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意:“告诉韩六爷,我与砚卿的事,不劳他费心。三日之内,我要那人在香尘巷密道的具体位置,还有当年线人失踪的全部卷宗——至于密册,我自会亲自取来。”
暗卫退去后,沈清辞转身看向温砚卿,眼底已掩去所有戾气,只剩温和。
他想起多年前远洋商船之上,那时他还在暗中进行军械交易,温砚卿穿着便衣追捕贪腐余党,却在乱箭中毫不犹豫地挡在他身前,左肩中箭仍死死护着他,只因为她当他是寻常百姓。
他在船舱中为她取箭镞,紧急情况下发现她的女子身份,她咬着他的衣摆一声不吭,额角渗满冷汗,事后还笑着道谢,说他手法娴熟,定是良医。
那时他不愿让她看见自己暗藏的锋芒,更不想让她知晓,自己与军械交易、以及贪腐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只沉默着摇头,未曾告知她真相。
后来为了她,他主动斩断所有军械交易,收敛锋芒做个清冷世子,只为护她一世安稳。
沈家老爷子知晓远洋商船上意外后,不愿他再涉险,彻底终止了所有交易,沈家军械贸易的半壁江山,也自此落幕。
想起当初对话场景,韩六爷苍老沉肃的声音又在脑海想起,“清辞,有些事一旦沾了,这辈子都撇不清。你为了砚卿退出,是认真的?”
沈清辞眼帘低垂,语气谦恭却坚定:“内子曾是最好的捕快,我既许她安稳,便绝不会再让她卷入这些纷争。我的选择,无需旁人置喙。”
“罢了。”韩六爷的声音带着叹息,“当年你说不信舍生取义,却因温捕快挡箭而收敛锋芒,这份执念,老夫懂了。那批密册,老夫会帮你留意,但愿你所求的安稳,能真的得到。”
沈清辞停止回忆,转身走回厅堂,坐在温砚卿身旁,拿起筷子为她夹了一筷清淡的笋尖,“快吃吧,吃完好好歇息。”
傍晚,温砚卿赶在天黑前洗漱完毕。
近来被梦魇与诡事缠扰,她性子愈发敏感,竟不敢在入夜后独自留在暗处。她蒙上被子想快速入眠,可窗户虽关得严实,却总觉有细碎风声从缝隙钻进来,伴着窗帘微动的声响,扰得她心神不宁。
“夫君——”她下意识喊了一声,话音刚落便后悔了,暗自祈求他未曾听见。
可天不遂人愿,房门很快被轻轻推开,沈清辞提着一盏油灯走进来,灯光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他看向床榻,语气温和:“怎么了?睡不着?”
温砚卿抬眼望去,脸颊瞬间泛红——沈清辞刚沐浴完毕,只着一袭月白中衣,长发未束,发梢滴着水珠,顺着脖颈滑落至肩头,平日里清冷的气质添了几分慵懒,竟让她一时失了神。
她慌忙挪开视线,语气僵硬:“没、没什么,就是觉得……院里似有异动,好像藏着人。”
沈清辞眯了眯眼,将油灯放在床头矮几上,俯身看着她,眼底带着纵容:“需要我陪你吗?”
床榻上的人抿着唇不说话,耳尖却泛红。沈清辞懂了她的意思,褪去鞋履,轻轻躺在她身侧,抬手将她揽入怀中,掌心覆在她的后颈,语气温柔:“别怕,有我在。”
温砚卿靠在他怀中,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头的不安渐渐消散,不知不觉便沉入了梦乡。
沈清辞低头看着她熟睡的容颜,指尖轻轻拂过她颈间的指印,眼底却掠过一丝狠厉——无论那黑衣人是谁,无论他藏着什么秘密,都绝不能再伤害她分毫,这一次,他绝不会让她知晓全部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