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数日未见,她似清减了几分,眉宇间满是奔波疲惫。一念及她怎会踏入这等龙蛇混杂之地,他眼底便不自觉黯了下去,语气无波无绪开口:“六爷用这般法子敛聚钱财,就不怕官府追查?”
韩六爷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实在是缺银钱周转,等这批军需敲定,便立刻收手。况且沈先生以为,那些雅间之内,就无身居高位者参赌?再说,这斗场明面上的东家也并非我,任凭他们查去便是。这些人皆是自愿入局,查也查不出什么。”
场下,温砚卿正搬着一坛坛烈酒往前台送去,步履微喘。忽然,一道纤弱的身影落入她眼中。那少年一双眼死死盯着场中那铁笼,满脸皆是惧色,浑身瑟瑟发抖。多年养成的敏锐让她心头一动,上前一步,低声问道:“小兄弟,你可是哪里不适?”
少年瘫软在地,只是摇头,喃喃重复:“会死的…… 上去一定会死的……”
温砚卿这才留意到他背上挂着的号码木牌,心头一惊:“你是下一场要入笼的选手?”
瞧这弱不禁风的模样,莫说厮杀,怕是连寻常拳脚都未曾碰过。她实在难以想象,这样的人怎会被推上生死台。
温砚卿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弄清其中缘由。
原来这斗场之中,上台之人,大半都是欠下巨额赌债的赌徒。一旦无力偿还,斗场便给他们一条 “生路”—— 上台一搏。
而上场之前,必须先为自己下注。起注便是千两白银。输了,便再欠斗场千两;赢了,则依赔率,可获数倍之资。
于寻常人而言,这已是天文数字。高险高酬,最是适合亡命之徒。是以台上之人,为那翻来覆去的赌资,皆是以命相搏。
斗场规矩倒也 “公平”—— 男对男,女对女,熟手对熟手,生手对生手。人人皆有一线胜算,看似并无不公。可每日,依旧有人死在笼中。
这般玩命的打法,甚至引得不少外邦亡命之徒前来,更引来无数追求刺激的权贵豪掷千金。这算不算是黑吃黑?温砚卿暗自思忖。
那少年缩在角落,浑身发抖:“我必输无疑…… 欠他们千两白银,倒不如一死了之……”
温砚卿轻拍她肩安抚,沉声问:“你对手是何人?”
少年唇瓣颤抖,吐出一个数字:“三十七号。”
温砚卿目光扫过场中,一眼便看见那身形壮硕、满身刺青的男子,哪里像是什么生手,分明是久经厮杀的狠角色。她脱口而出:“可否替打?”
少年眼中骤然亮起一丝微光,忙道:“此地只一条死规 —— 不可越级挑战。替打是允的,只是不可让职业拳手代生手上场。我将一切都告诉你了,你若真是官府之人,求你救救我。”
温砚卿方才为套话,含糊应下身份,此刻被他直接点破,仍有些心头发虚:“官府之人,怎会在此处打杂?不过我自幼练过几年拳脚,总比你上去送死要好。只是我若替你上场,万一输了,岂不是要背上千两巨债?”
少年连连摇头:“输赢皆算在我头上,我可与你去寻主事公证,这笔赌约绝不会落在你身上。”
温砚卿这才放下心来。
统领寻她过来,面色无奈:“查不下去了。这些人全是自愿,最多只能以聚众赌博之名查封此地。可这地下势力盘根错节,一时半会儿根本动不了。”
温砚卿听得出来,统领是要撤了。她摆了摆手:“你且等我打完这一场。”
统领一怔:“你要上场?”
温砚卿将那号码牌系在身上,淡淡道:“身为捕快,总不能见死不救。况且你上台都那般多次,我也手痒,试试无妨。”
统领指着自己缺了半颗的牙、脸上的淤青,低骂:“你疯了不成?你当这是儿戏?负一层的斗场,从不是点到即止。这些人身上背着千两赌约,出手皆是死手,你就算活着下来,也得脱层皮。”
一番话砸得她头晕目眩。温砚卿瞥了一眼远处的三十七号,压低声音对队长道:“我方才暗中试过他几招,顶多算个半熟手。我的身手你还不清楚?便是真正的武师,也未必是我对手。等会儿下注,你尽数押我,赢了咱们五五分账。”
统领气得青筋直跳:“我无钱可押!”
“你前些日夺冠,不是刚得了十两赏银?”
统领脸色黑沉:“想都别想!去赌斗,你对得起身上的腰牌吗?”
温砚卿指了指四周,声音压得更低:“人人都在押,莫要让自己太过异类。统领,自求多福吧。”
说罢拍了拍他肩,绕过几张赌桌,往斗兽笼后候场去了。
正等候之时,一人忽然立在她身后,声音极低:
“别回头,别说话。我是来劝你的。那三十七号,是这斗场暗中养的死士拳手,藏得极深。上面要他赢他便赢,要他输他便输,即便是假打,旁人也看不出破绽。他身手极强,你不是对手。”
温砚卿心头猛地一沉。她听出了,这是陆衍的声音。
那时她尚不知,他是朝廷安插的暗线,代号“梅花“。
可号码已换,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更何况他所言若是真的,那少年上去便是死路一条,换她上场,尚有一线生机。
她依言没有回头,语气平静:“无妨。打得过打不过,总要试过才知。”
……
雅间之内,沈清辞看见那个立在温砚卿身后的青年。那人头戴斗笠,檐压得极低,遮住整张脸,楼上看不清容貌,却与她靠得极近。
沈清辞目光渐冷,淡淡开口:“他是谁?”
韩六爷仔细辨认片刻,才道:“是我五妹引荐来的人,很能打,替我赚了不少银钱,背景也算干净。”
沈清辞望着监控,唇角勾起一抹寒凉笑意。
笼中胜者被抬下,下一场转瞬即开。
上场之后,温砚卿与对手相互打量。因身形悬殊极大,场外下注之人,清一色全押三十七号胜。
三十七号擦了擦额角冷汗,脸上神色古怪,心中叫苦不迭 ——他方才在台下,已接到上头密令:这一场,只可切磋,点到为止。这倒也罢。最让她头疼的是,上面竟特意吩咐,对面这少年,绝不能受伤。
按原定计划,这一场必须赢。指令未改,说明依旧要赢。不能伤对手,又要赢,这怎么可能?就算他假打功夫再好,也得将人打倒才算赢啊!更何况这般明显放水,旁人一眼便能看穿。万一真输了,那些押他赢的赌徒,不将他碎尸万段才怪。
三十七号望天轻叹,一脸愁绪 —— 也不知对面这少年身手如何,他要如何轻轻巧巧地赢,才不至于太过显眼。
温砚卿哪里知晓他心中百转千回,只暗自凝神,全神戒备。
……
雅间看台之上,韩六爷正吩咐手下联络事宜,抬眼便见沈清辞垂眸俯视笼中,漫不经心问道:“这一场,赔率开到多少?”
韩六爷来了兴致:“沈世子也想赌一把?”
沈清辞淡淡一笑:“既来之,则安之,玩两把无妨。”
韩六爷道:“三十七号赔率一赔一点零二,十六号一赔三点四八,平局一赔二点九五。方才统计,几乎人人都押三十七号,只有两人押了十六号,一个十两,一个五两。”
“倒是难看。” 沈清辞倚在椅上,语气平静,全无半分赌徒的狂热,“押三十七号的,共有多少?”
韩六爷问过手下,回道:“约莫千余两。”
“原来如此。” 沈清辞轻笑一声,低头提笔写下一张银票,神色平和递给侍从,“两千两,押十六号胜。”
韩六爷神色一正,惊问:“这位十六号,是沈先生的故人?还是……”
沈清辞目光牢牢锁在场中那道身影,未曾挪动半分,语气淡淡:“是我夫人。”
韩六爷:“……”
这位年过半百的老者,第一反应下,认真看了眼温砚卿,那看似清瘦、却身姿挺拔的少年身影,确是女子身份。暗自忖度:沈家少主,竟娶了一位敢上生死斗场的女中豪杰,当真失敬失敬。
场下呼声震天,开场一瞬便至**。
台上二人试探数招,温砚卿率先出手。她素来擅攻不擅守,一上来便是一记旋身扫腿,紧随其后一套快拳,再接一记下劈。招式利落,一气呵成。
她拳速极快,又因陆衍提醒,出手便是十成实力。
对面三十七号似有几分轻敌,被这一套连招直接打翻在地,一时还有些茫然。回过神后,他眯眼看向温砚卿,低声自语:“看来,倒不必我费心放水。”
周遭赌徒喧嚣震天,温砚卿未曾听见半句,只奇怪对方为何不全力反攻。
念头刚落,三十七号已骤然弹起,一腿横扫而来。二人渐入酣战。
三十七号平日压抑太久,此刻难得能放手一搏,一时忘形,竟将上头指令抛到脑后。
温砚卿虽历经厮杀,却终究不及日日苦练的职业拳手支撑长久,渐渐气力不继,闪避之势也慢了几分。
可一想到自己若输,那少年便要再添千两巨债,她肾上腺素便骤然飙升,仿佛又有无穷力气涌上来。
这一场打得不算惨烈,却格外精彩。
三十七号虽未攻她要害,可那些耐痛之处,也被他踢了个遍,尤以臀腿为重。当然,她自己也并未好过。
温砚卿擅使假动作。收尾之际,一记虚招晃过对方,转瞬变招,一记侧踹将三十七号直接踢落台下。
此战,结束。
亲眼目睹全程的韩六爷,再次在心中对身旁之人叹道:失敬失敬,敢娶这般女子的,皆是真英雄。
那些押三十七号赢的赌徒纷纷怒骂,言辞激烈,眼看便要聚众闹事。“你不会打他要害吗?打了这许久,连一滴血都未见……”、“这分明是放水!踢那些无关痛痒之处,怎能赢?!”
骂声越来越近。温砚卿下台扶起三十七号,输红了眼的赌徒开始推搡冲撞,统领拼尽全力也挤不进来,有人已然动手。
温砚卿心头一沉:糟了。
便在此时,一声哨声划破喧嚣。
整个天地,骤然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