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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她用素色软巾擦了擦**的乌发,竟有几分壮士断腕的决绝,换上了他先前遣人送来的那件鲛绡寝衣。那衣料薄如蝉翼,绣着暗纹缠枝莲,领口袖摆裁得极低,稍一动便泄出肌肤莹光,端的是羞人至极。换做往日,这般逾矩羞耻的衣物,她便是死也不肯沾身的。可今夜熄了烛火,帐内昏昏暗暗,那份灼烧般的羞赧竟淡了几分,倒也不是全然难以接受。

她屏气凝神,悄无声息地溜进拔步床,刚挨着被褥一角,便听得身侧男人淡漠如水的嗓音响起,没有半分温度:“要么下去,要么擦干头发再上来。”

正攒着劲要扑进他怀里的温砚卿,动作猛地僵住,心头那点雀跃瞬间凉了半截,只剩满心窘迫,竟一时语塞。她素来怕他,只得悻悻地爬下床,取了铜炉上温着的干发巾,乖乖将乌发擦干,再溜回床上时,先前鼓起来的那点勇气,早已泄得七七八八。

在帐内蜷了许久,她才咬了咬唇,重振旗鼓般钻进他的衾被,双臂环住他的腰,脸颊在他锦缎衣料上蹭了又蹭,声音软得像浸了蜜:“世子!你看我,快看我——我穿了你先前送我的那件寝衣呢……”

话音未落,床头的银烛台便被人抬手点亮,暖黄的烛火瞬间洒满床帐。温砚卿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已被男人稳稳按在了枕上。沈清辞单手撑在她身侧,玄色锦袍滑落肩头,露出线条流畅的肩颈。他的视线落在她紧抿的唇角,眼底凝着几分化不开的阴郁,薄唇轻启,语气慢条斯理,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所以,你这是想躺平任我摆布?”

温砚卿仰头望着他,睫毛轻轻颤动,眼底满是赤诚,轻声问:“这般,世子便会消气了吗?”

沈清辞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指腹轻轻扫过她柔软的唇瓣,声音低哑如蛊惑:“会。”

温砚卿当即乖乖闭上眼,平躺在枕上,声音软乎乎的:“那世子便来吧。”

论起实力作死,这世间大抵再无人能及温砚卿。她闭着眼,语气里满是忐忑:“世子这般生气,我总怕……总怕会被你折腾得起不了床。”

他抬手,指尖温柔地摩挲着她的脸颊,语气似有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暖意:“不会。”顿了顿,他补充道,声音里藏着几分戏谑与强势,“最多,让你明日下不了床便是。”

那一夜,温砚卿终究是被他好好“罚”了半宿。各式姿态皆被他逼着试过,到最后,她早已没了半分力气,眼眶泛红,泪水无声滑落,软在他怀里啜泣,狼狈又可怜。

沈清辞最擅长的,便是在这般温存时刻,依旧维持着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眉目间无半分**,仿佛只是在做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他的动作,却与这份淡漠截然不同——凶戾、狠绝,不带半分余地,半点没有平日那般温润如玉的表象。

温砚卿却偏喜欢在这般时刻望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眸深邃如寒潭,眉目沉沉,只消一眼,便让她头晕目眩,心神俱醉,全然忘了先前的羞怯与忐忑,满心满眼,皆是他一人。

次日天光大亮,温砚卿果然如他所言,浑身酸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下床了。往日里她素来勤勉,每日卯时便准时起身,今日却直到辰时末,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身侧早已没了温热的触感,被褥微凉。床头矮几上,放着一杯温好的蜜水,杯下压着一张素色笺纸,字迹清隽有力,正是沈清辞的手笔:“今日好好休息。”

温砚卿指尖抚过那张笺纸,心头微微一沉。她细细回想昨夜的种种,便知他心中的气,终究是没消。哄了半宿,竟还是没能熨帖他的心意。

经此一役,温砚卿总算学乖了。她趁着午后稍缓,悄悄去了街市,买了一块光滑的青石板——便是坊间妇人罚跪请罪所用的。她捧着石板回府,对着沈清辞信誓旦旦地保证,往后定当好生操持家事,不再只顾着衙署的差事,再忙也会按时回府,陪他用晚膳,侍奉左右。

自那以后,她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打理好府中琐事,午后便匆匆赶去衙署当差,傍晚又急匆匆回府,陪沈清辞用罢晚膳,便又折返衙署,常常忙到深夜才归。两人温存相处的时刻,竟愈发少了。

转眼岁末将至,年关逼近,城中却不太平,各类凶案频发,衙署上下忙得脚不沾地。忽一日,衙署接到了潜伏暗处、极少传信的暗线——“梅花”的密报:城中西市深处,有一处半地下的角斗场,明面上是供人切磋武艺、观赏角斗的场所,暗地里却藏着赌斗的龌龊勾当,竟是一处地下黑斗场。

虽说在角斗场中,若双方自愿切磋,即便失手致死,也不算触犯律例。可这处角斗场中,无论是职业角斗士,还是自愿参赛的平民子弟,死亡率都远超寻常角斗场,蹊跷得很。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背后推着那些参赛者,逼着他们在角斗场上拼尽全力,直至付出生命的代价。

卧底侦查的差事,自然而然又落到了温砚卿身上。一来是她生得一副白面书生的模样,眉眼间满是温顺,极具欺骗性,旁人很难将她与衙署捕快联系在一起;二来是她习得武艺,身手强悍,足以自保。不过此次案情棘手,牵扯的地下势力盘根错节,衙署统领放心不下,便给自己伪造了一个落魄武师的身份,亲自混入角斗场,报名参加角斗,与温砚卿相互配合。

温砚卿的任务,便是乔装成角斗场的小厮,混进场中,暗中收集线索,配合统领行动。

起初,衙署众人让她假扮成小厮——那般便能更近距离地观察角斗场的动静,收集更多线索。可自接手这桩差事以来,温砚卿便再也没有回过沈府,连传信都需小心翼翼。角斗场这类场所,小厮多是轮值夜班,她自第一日成功混进场中,便每日夜里端着盛有烈酒、果浆的托盘,在人群中穿梭侍奉,日夜不休,连片刻喘息的功夫都没有,更别说回府了。

虽说她每日都会趁着间隙,遣人给沈府传去一封平安信,告知自己差事繁忙,暂不能归。可每次传信,都得不到沈清辞的回应,他那一言不发的态度,像一块巨石,压在温砚卿心头,让她整日心神不宁,总怕他会生气,会担心。

一日夜里,统领趁着休息的间隙,悄悄拉着温砚卿躲到角落,压低声音问道:“你最近这般心不在焉,怎么了?”

温砚卿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无奈:“心中有人挂念。”

统领咂了咂嘴,望着场中热血沸腾、高声呐喊的人群,语气里满是感慨:“啧啧,岂不是看上谁家姑娘了?见你回去频繁,金屋藏娇了?”

温砚卿站在一旁,一边假装给统领递过一杯烈酒,一边轻声笑道:“差不多。”没人知道女扮男装,也没人自己已经嫁人了,沈清辞也算是自己金屋藏娇的娇了,想到这里不禁暗自偷笑。

“典型的见色轻友。”统领接过酒杯,咕嘟嘟灌了几口,随即压低声音,语气凝重起来,“我们这几日观察的,都只是明面上的角斗,那些龌龊的赌斗,恐怕都在地下一层。只有找到地下一层的入口,才能查到真正的线索。”

温砚卿接过空酒杯,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轻声道:“难怪,我说这几日怎么查不到半点眉目,原来真正的黑斗场,藏在地下一层。”

统领虽报了名,却只在明面上的角斗场参赛,参与的是三十六人的淘汰赛制,夺冠者可获重金奖赏。两人都急于找到地下一层的入口,可那地下一层守卫森严,出入管控极严,场中的观众与参赛武师,几乎无人知晓地下一层的存在。

无奈之下,两人只得按捺住心急,暂且按兵不动。统领索性专心参赛,他身手不凡,武艺高强,上场五次,轮空一次,未尝一败,竟是最快问鼎冠军的参赛者。也正因如此,他很快便被角斗场的人引荐,得以进入地下一层。

两人皆暗暗欣喜,温砚卿亦未曾拖后腿。这些时日,她日日在管事嬷嬷柳氏身侧勤勉侍奉,端茶递水、谨小慎微,百般讨好刷尽好感。待时机渐熟,她便求着柳嬷嬷,眼眶泛红,语气带着几分哀求与急切:“柳嬷嬷,求您带我去地下一层吧,听闻那里的赏钱比上面多好几倍,我实在急需银钱,家中祖母病重,还等着我凑钱请大夫、抓汤药呢……”

说罢,她便垂下眼睑,咬着唇瓣,一副欲哭又强忍泪水、楚楚可怜的模样,白嫩的面皮,任谁见了都难免心软。这般看来,做卧底之事,演技当真是必修课。

柳嬷嬷本就被她多日的勤勉哄得颇有好感,再见她这般可怜模样,心下终究是软了几分,摆了摆手叹道:“罢了罢了,看你这般孝顺又可怜,便带你下去一趟,只是切记,下去后少言寡语,安分侍奉,莫要惹出祸端,否则连我也护不住你。”

温砚卿连忙屈膝行礼,连连应下:“多谢柳嬷嬷,多谢柳嬷嬷,我定当安分守己,绝不惹事!”

柳嬷嬷遂带着她,从角斗场西侧一处隐蔽的石阶缓缓走下。这地下一层的空间极大,竟堪比城中一处大商号的铺面,且地势极深,约莫抵得上地上三层楼宇的高度,走在其中,只觉周身微凉,还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气。

地下一层内亦是熙熙攘攘、人声鼎沸,往来穿梭者不乏异域之人,高鼻深目、身着奇装异服;另有不少锦衣华服之辈,浑身珠玉环绕、绫罗加身,一看便是身家不菲的豪绅富户,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市侩与狠戾,毫无世家子弟的温润气度。场中随处可见身形矫健的护卫,皆腰佩利刃、耳戴铜环,神色警惕地在各处巡视,目光锐利如鹰,半点不敢松懈。

地下一层四周筑有一圈高台,高台之上皆是半透明的琉璃隔间,便是传闻中的贵宾雅室。

听闻这贵宾雅室内设有全场的瞭望窗口,可将下方角斗场的动静尽收眼底,更有传言说,这雅室之中,时常有角斗场的幕后主子坐镇。温砚卿心中一凛,不敢贸然去找统领,只得压下心头急切,端起托盘,装作寻常小厮模样,先在地下一层内缓缓穿梭,假意侍奉客人,实则暗中观察周遭动静,记牢地形与守卫分布。

她生得眉目娇俏、性子温顺,又嘴甜识趣,瞧着还有几分未脱的青涩娇憨,看上去男女莫辨。奉送烈酒果浆之时,不少客人皆心生欢喜,纷纷给她赏钱。大多客人皆是直接将碎银或是银票,塞进她衣襟之间,温砚卿心头一紧,悄悄抬眼打量周遭其他小厮、侍女,见他们皆是神色淡然地从衣襟中取出赏钱,仔细收好,神色间毫无异样,仿佛这般举动本就是寻常之事,她才强压下心头的不适,依样画葫芦,装作习以为常的模样,将赏钱收好,依旧温顺地躬身行礼、侍奉左右。

这地下一层内,还有不少身着暴露、妆容艳丽的舞姬与侍女,她们衣着单薄,裙摆甚短,一举一动皆带着刻意的魅惑。不少客人看得角斗场中打得火热、热血沸腾之时,便会对这些女子动手动脚,举止轻佻不堪,更有甚者,直接将女子按在一旁的软榻之上肆意轻薄,或是拖拽着进了暗处的隔间,半点不顾及旁人目光。

温砚卿每听闻那些女子的啜泣声、哀求声,还有客人肆无忌惮的嬉笑声,心头便一阵厌恶,只觉这地下一层浑浊不堪、污秽至极,当真是个藏污纳垢之地。

可她终究是衙署捕快,早已见惯了世间险恶与人心叵测,片刻便稳住心神,敛去眼底的厌恶,依旧装作温顺怯懦的模样,灵活地周旋在人群之间,既不引人注目,又能暗中观察,半点不敢有失。

地下一层正中,是一座巨大的铁笼,便是角斗所用的斗兽笼。铁笼之上的铁栏与缠绕的粗绳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有的还带着几分湿润,显然是刚染上不久;有的则早已干涸发黑,历经岁月沉淀,层层叠叠,触目惊心,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血腥气,便是由此而来。

这地下一层的角斗,几乎毫无章法可言,唯一的规矩便是——职业角斗士对阵职业角斗士,平民子弟或是业余武者对阵同类,绝不允许职业角斗士欺凌业余参赛者。除此之外,再无任何限制,拳脚无眼,生死由命,哪怕是当场打至身死,也无人阻拦,更无人追责。

此处虽名为角斗,实则早已沦为赌徒们牟取暴利的工具。斗兽笼方圆数丈之内,摆满了赌桌,赌徒们围坐桌前,有的挥金如土、高声喊注,神色张扬;有的面色狰狞、双眼赤红,死死盯着场中的角斗,仿佛押上的是自己全部的身家;还有的身着锦袍、面色平静,看似淡然,眼底却藏着算计与狠戾,显然是常年混迹于此的老手。各色人等,丑态百出,皆被贪婪与**裹挟,沉溺在这嗜血的狂欢之中。

高台之上的一间贵宾雅室内,一道苍老的声音打破了寂静,老者隔着半透明的琉璃窗,目光望向下方的斗兽场,轻声问道:“世子,您这般出神,是在看些什么?”

端坐于雅室软榻之上的年轻男子淡淡抬眸,语气淡漠无波:“没什么。”

这老者头发花白、面容沟壑纵横,身着深色锦袍,神色间带着几分威严,正是城中地下势力的头目之一,韩六爷。他沉默片刻,语气沉肃,缓缓说道:“世子,老夫与你祖父乃是故交,深知你不愿接手沈家的暗线生意,老夫也不愿强人所难。可此次是外邦那边的主顾,要的军械数量极大,沈家如今人才凋零,一时之间竟无人能够接手此事,所以……”

对面软榻上的沈清辞未曾开口,他身着一身月白色锦袍,腰束玉带,墨发用玉簪一丝不苟地束起,面容清俊,神色淡漠如冰,周身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气息。他的目光自始至终落在高台下的角斗场中,未曾移开半分,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沈府的权限,早已移交他人,如今不过是个安分守己的生意人,六爷今日找我,怕是要失望了。”

韩六爷轻轻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施压:“世子,你祖父曾与我说过,只要你肯出手,帮他再做这最后一次,往后沈家的所有暗线生意,他便全交由沈二公子打理,再不会烦扰于你。可若是你不肯应允,那……你的夫人,恐怕便会有些麻烦了。”说罢,他轻轻叹气,语气带着几分歉意,“老夫并非有意为难世子,只是外邦这次那边的主顾,曾有救命之恩于老夫,他们如今深陷困境,身处乱局之中,朝不保夕,求到老夫头上,老夫亦是无可奈何。”

沈清辞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一动,周身的气息愈发清冷,沉默片刻后,他抬眸,目光望向韩六爷,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探究:“他们需要多少军械?”

韩六爷见他松了口,脸上的皱纹瞬间舒展开来,眼中闪过一丝欣喜,连忙说道:“足足一个军营的军需之量,恐怕还要动用沈家的军械工坊,日夜赶制,方能按时交付。”

沈清辞眉梢微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显然也未曾料到对方的需求量竟如此之大。

韩六爷连忙解释道:“世子有所不知,外邦那边因若开邦的旧怨,常年战乱不断、局势混乱。那些主顾,乃是当地一支反官府的义军,他们常年与官府对峙,处境艰难。此次所需军械,皆是为了自保与反击,事关数千人性命,故而急切万分。至于银钱,世子大可放心,他们已然在全力筹措,老夫也在暗中相助,定不会拖欠沈家分文。”

沈清辞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语气依旧冷淡:“这般数量,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韩六爷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再次投向下方喧闹的角斗场,点头道:“老夫自然知晓,只是事出紧急,唯有世子你,能解此燃眉之急。”

此时,下方的斗兽场中,新一轮的角斗已然开始,两名角斗士赤手空拳,打得不可开交,拳拳到肉,鲜血飞溅。场下的赌徒们瞬间沸腾起来,高声呐喊、肆意叫嚣,欢呼声、怒骂声交织在一起,刺耳至极,仿佛这不是一场关乎生死的角斗,而是一场供人取乐的嗜血狂欢。

沈清辞的目光,却始终越过喧闹的人群,落在场中那个灵活穿梭、面皮白嫩的小厮身上——那是温砚卿。他的唇角微微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隐忍的怒意,有不易察觉的担忧,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涩。

身为她的夫君,他竟要这般,乔装至此等藏污纳垢之地,才能见到自己的夫人。

当真是,讽刺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