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神医见到她来,面上微露诧异,拱手问道:“姑娘执意要继续施针溯忆?”
温砚卿垂眸,指尖攥着一方素帕,沉声道:“安神医放心,我可立字据,若有任何不测,皆与你无干。我只求记起,究竟忘了何等要紧之事。”
安神医捻须轻叹,摇头道:“姑娘误会了,某并非惧担干系,只是观你神思恍惚,脉象浮乱,实不宜再行此术。”
温砚卿抬眼,眸中满是执拗:“安神医开个价便是,多少诊金,我都付。”
安神医沉默半晌,终是颔首:“既如此,姑娘便先立一份免责字据吧。”
待备妥一应事宜,她斜倚在软榻之上,耳畔传来安神医的声音:“姑娘欲寻哪段记忆?可是半点印象皆无?”
温砚卿闭目凝神,周身松缓下来,脑中思绪反倒滞涩,昏昏然道:“约莫一年前的一夜…… 我想知道,那夜究竟发生了何事…… 我似是,忘了一件刻心刻骨的事。”
安神医应了一声,便再无言语。
循其指引,她很快阖上双眸,耳畔先是漾起清越空灵的琴音,伴着风铃叮铃,声声轻响,敲在心上。一声,又一声。三刻钟后,安神医的声音不疾不徐,自耳畔飘来:“谨记某的声音,随某指引而行。”
初时,温砚卿还能清晰听闻其言,可渐渐的,那声音便如被云雾遮掩,越来越淡,最终消散无踪。周遭万籁俱寂,她似又坠入了自己筑就的封闭天地,心神全然沉进了潜意识的迷雾之中。外间的风铃依旧叮叮铃铃,余音绕梁,转眼便是一炷香。眼前忽的浮现出一片狼藉之景 ——那是她与沈清辞的别院,素来精致雅静,此刻却遍地狼藉,瓷瓶玉盏碎了一地,素壁之上,赫然印着一道血手印,凝着未干的猩红,地上亦有滴滴血珠,蜿蜒散落。整座别院空寂无人,唯有风穿廊檐,发出呜呜轻响,寒意自脚底攀援而上,直透天灵。
温砚卿欲推门而出,忽闻屋内传来凌乱的脚步声,有人赤足慌急奔走。
她回头望去,见一扇朱门紧闭。“见左侧那扇门了?”似是安神医的声音,遥遥传来。
温砚卿忙应:“嗯。”
“推门进去。”
温砚卿迟疑片刻,指尖触到微凉的门环,轻轻一推。门内隐隐传来女子的抽噎声,那声音熟悉得让她心头一颤,无端生出毛骨悚然之感,下意识推开门走了进去。
入目之际,唯见一道倩影一闪而逝,裙角的白绫翩跹,转瞬便躲进了内室。
这是一间再寻常不过的卧房,却乱得不堪入目,锦被绣枕、脂粉钗环散了一地,临窗的地面上,还碎着一面菱花镜,琉璃碎片映着冷光。
温砚卿心头一震 —— 这是她与沈清辞的卧房,她怎会不认得?
只是往日里,这卧房唯有一扇门,今日却在里侧多了一道月洞门,方才那女子,正是躲进了那门后。她无暇细思这卧房为何生变,唯有循着那声声抽噎,快步追去,行至月洞门前,不假思索便推开了门。
耳畔的赤足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似离她更近了些,声声清晰。可推开门后,温砚卿却蹙紧了眉。
门后依旧是那间卧房,一模一样的狼藉,而在卧房的另一头,竟又立着一道月洞门。她心有不甘,索性一扇扇门推过去,似是坠入了无尽的轮回,永远走不到尽头。每一次,她都觉那道倩影近在咫尺,可推开门,却终究是一场空。
那指引她的声音,早已湮没在这层层叠叠的门影之中,没了踪迹。
温砚卿只觉自己迷失在了这一方小小的卧房里,被无数扇门困住,她不停追,不停推,心中执念万千,可前路漫漫,唯有一扇又一扇的门,终是累得她气喘吁吁,香汗淋漓,浑身气力皆尽。就在她几欲放弃之时,耳畔忽的传来些许异声。
一道低沉的男声,轻得似一缕烟,飘在空气中。门后,似有人在低语。女子的抽噎声断断续续,从门后传来,比先前任何时候都要清晰,温砚卿扶着门框,浑身脱力,只得倚在墙上,侧耳凝神,生怕惊扰了门内之人。待稍稍缓过气力,她才轻手轻脚,去推那扇门。
这次竟无需推门,那门本就敞开着。温砚卿屏住呼吸,靠近门边,往内望去。
依旧是那间熟悉的卧房,凌乱的摆设,散落的物件,分毫未变。只是在床与窗的夹角处,一个赤足女子蜷缩在墙角,云鬓散乱,长发覆面,将容颜遮得严严实实。她埋首低声啜泣,似将自己与这世间隔离开来,手中还紧紧攥着一片菱花镜的残片,琉璃的尖角泛着冷冽的光。
一个玄衣男子背对着她,正攥着那女子的皓腕,动作轻得似怕碰碎了琉璃盏,眼底翻涌着万般疼惜,低低开口,声线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砚卿,若你定要伤己方能稍解心头之痛,便也让我与你一同疼,可好?”
女子缓缓抬头,满脸泪痕,望向他的眼中,却满是陌生与茫然,她拼命挣扎,想挣开他的手。男子不肯松,她竟真的将手中的玻璃残片,狠狠扎向他的肩头,又刺向胸口。
男子拥着她,紧抿着唇,半点未躲,似浑然不觉痛楚,只抬手轻轻抚着她的脸颊,指尖拭去她的泪痕,柔声道:“这般,可好受些了?好受了,便乖乖服下汤药,好不好?”猩红的血珠,顺着他的臂膀缓缓淌下,滴落在木质地板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女子却依旧没有停手,残片每刺入一分,她的指尖便被割得更深一分,两人的血混在一起,染红了她的素手,也染红了男子的玄衣。她埋在他怀中,哭得撕心裂肺,似困于樊笼的幼兽,只发出呜呜的呜咽,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温砚卿立在门外,只觉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怎会如此?怎会是这般光景?零零碎碎的画面,如潮水般涌入脑海,一点点拼凑起来,终是露出了那个她最不愿面对的真相。
其实,她与沈清辞成婚之后,也曾有过一段蜜里调油的时光,羡煞旁人。若不是那两封密信,一切,或许都不会变。
……
沈清辞成婚之后,素来信守承诺,从未干涉过她的行踪,亦未阻过她的差事。从合卺拜堂,到十里红妆,再到江南水乡游玩,她想要的,他皆捧到她面前,予她最好的一切。
她供职的京兆府,也无人知晓她已经成婚,更无人知晓她女扮男装。只是待她归衙之后,却被调任文职,那些关乎刑狱要案的差事,再无她的份,就连随身的佩刀,也被收了上去。她虽依旧身负卧底之命,可府衙之中,似已无人相信。这般境遇, 让她满心沮丧,每日下衙归家,皆是郁郁寡欢。
沈清辞对此,却淡然得很,甚至带着几分清冷:“文职也好,无甚凶险。”
温砚卿瘫在软榻上,有气无力道:“可我本就该守在刑狱一线,腰间无刀,我竟连自己的初心都快摸不到了。”
沈清辞低笑一声,语带轻佻:“你们府衙常用的环首刀?若你想,我寻一柄上好的给你便是。”
温砚卿惊得险些从榻上坐起,忙道:“万万不可!世子,这可是违了律例。”
沈清辞挑眉,唇角勾着一抹浅笑,似觉得她这话稚气得很,竟未再接话。
温砚卿凝眉,一时无言。
后来不知是幸得贵人相助,府衙有位上官翻阅旧档,见她往日断案有功,竟又将她调回了刑狱一线。温砚卿大喜过望,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就连与沈清辞相处,也多了几分娇憨,二人情意更浓。只是沈清辞因着这桩事,暗中为她周旋,终究是付出了些代价。
先是她归家的时辰,一日迟过一日,再是她每每归府,身上总带着些伤痕。虽多是些皮外伤,有的竟是她在查案时自己莽撞弄出来的,可看在沈清辞眼中,终究是疼的。
温砚卿在儿女情长之事上,素来迟钝,再加沈清辞素来内敛,擅藏情绪,她竟半点未曾察觉他的不悦。后来她加班查案,竟至深夜不归,连府中何嬷嬷都忍不住,遣人往府衙送了口信。“夫人,您今日何时归府啊?”
彼时温砚卿正随同僚在外查案,手中拿着一块炊饼,含糊道:“约莫还要一个时辰,叫嬷嬷不必留饭,我在外间用些便是。”
传信小厮语气难掩为难:“可世子已让嬷嬷将饭菜热了两回了,夫人还是归府用吧,莫要在外间吃那些粗食。”
温砚卿耳畔,忽的传来一道清冷的男声,他站在隔着传话的小厮的背后,依旧清晰:“由她去,爱吃便吃。”
温砚卿看向小厮背后,沈清辞面露愠色,她听出语气端倪,心头一紧:“世子,怎的了?”
沈清辞一言不发,深深望向她,转头便走。
温砚卿心头一咯噔,哪里还敢耽搁,忙跟同僚告了假,快步追上前去。府衙前一辆乌木马车一骑绝尘,把温砚卿狠狠甩在后边,没有等候她一刻。
不得已,温砚卿只好临时招揽马车,归府时,整座别院漆黑一片,竟无一盏灯为她而留,唯有廊下的宫灯,泛着微弱的光。
她摸黑进了院门,便见何嬷嬷从偏院走出,对着她便是一番絮叨:“夫人,不是老奴多嘴,哪有成了亲,不顾及夫君的?世子成婚之前,也如你一般,常常忙到深夜,可成了亲,每日定准酉时归府,你再看看你……”她与沈清辞,皆是幼时失恃, 无母慈呵护,何嬷嬷自入府,了解两人间的特殊,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事事操心。
温砚卿垂着首,默默听着,连连点头,心中终是醒悟,自己这些时日,竟是冷落了他。
何嬷嬷唠唠叨叨说完,又叹道:“已是亥时三刻了,世子许是已经歇下了,夫人明日再好好哄哄世子吧。”
温砚卿心中暗道,哪能等得到明日,今日若不哄好,来日定要被他冷待。她当即遣小厮往府衙送了话,跟上官告了一日假,言明要留府休息。
何嬷嬷见了,脸上终是露出笑意,捻着帕子道:“老奴也许久未曾归家看孙儿了,明日便也告个假,归乡一趟。”
温砚卿挑眉,拖长了语调应了声:“哦 ——”她匆匆洗漱完毕,轻手轻脚溜进卧房,房内一片漆黑,床榻之上的人影似已睡熟,可那呼吸声,却分明清浅,显是醒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