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潘金莲不仁,在王婆的唆使下,勾结西门庆,药杀了武大郎,武松人证物证俱在,却因西门庆暗地里和县里上上下下都有首尾,从公家讨不到公道,武松就动用了私刑,自个儿走完审讯流程,当众割下这对奸夫淫妇的头,将其供于武大郎的灵台前,了断恩怨,也因此入刑,落了狱。
武松为人正直仁厚,哪怕犯下重罪,属下的士兵在他生死不定投往东平府看押时,依然大半相送酒肉不迭,当地富贵之家资助武松银两,附近的邻里也将酒食钱粮米送与武松,在东平府中狱卒们也十分礼遇,客客气气不说,酒食也是不断的,他明明是杀人者,气氛倒搞得像悲壮英雄般。
而那阳谷县县官哀叹武松乃是个义气烈汉,加之此前武松为他上京将差事办得极好,明明当街杀人乃是死刑重罪,却一再周全,改了卷宗,将故意杀人改为斗杀,又在东平府府尹德陈文昭的帮助下,动用他在刑部的关系,保全了武松性命。
最终判了武松脊杖四十,左右脸刺上两行金字,流放两千里外的孟州,其中教唆的王婆倒是重判,凌迟处死,武松带上行枷,在暮春时,安静地看着王婆在惨叫和咒骂中被千刀万剐,赔上自己的性命前途,终是讨到一个公道。
但他并未因此扬眉吐气,他全程很平淡,很坦然,甚至平静得太过,远远超出了周围替他痛快的人,看押他的两个公人瞧着他这不咸不淡的模样,心中发怵。
武松带着一身过人的杀伐气,叠加上污垢的血腥气儿和过盛的烂酒味儿,锁上行枷,蓬头垢面,理所当然的狼狈,却因眉眼浓烈,身躯凛凛,眼射寒星,胸脯横阔,话语轩昂,骨健筋强,超乎寻常的雄伟,让人望之如遇魔星,两股战战,哪敢招惹,因而这连老虎也能轻松打倒的英雄,哪怕罪行判定,虎落平阳也没有被犬欺的道理。
两个看押的公人倒都是男的,但和他相比瘦弱的跟鸡崽子似得,两脚就踹死了,加之王婆被千刀万剐时,他那不咸不淡的样子,敬重好汉义薄云天是没有的,十成十的害怕,因此一路带着他流放孟州的路上,根本不敢看押,纯小心伺候来的。
武松皱着个眉的功夫,两位立马解开行枷,在夏日炎炎,铄石流金之时,讪笑着问大爷哪里不爽。
“我……”
他们连忙凑上来,尖脑袋挤着圆脑袋,挨个儿往他面前丢人现眼,十分殷勤地争先恐后道:“您说您说。”
武松沉默半晌,点了一下旁人送的包裹,道:“里头有的是金银,待会儿路过坊市,买点酒肉,一起吃吧。”
两位公人执行公务,身上都是朝廷扣吧下来的碎钱,哪可能带太多的银两,一路上混个半饱就不错了,吃酒吃肉那是天方夜谭,听到武松这么说,两眼都不是冒精光,那是冒泪光了。
感恩天、感恩地、感恩县衙、感恩朝廷、感恩武松犯事……阿不,武松,武松是个好汉啊,他们擦擦眼泪,跟武松半点儿不熟,为他哭道:“好汉若不是家中遭灾,哪能沦落至此啊。”
武松不笑不怒不悲,他们哭完半天,武松不搭理他们,就有点干巴,尖脑袋望着官道尽头的热闹城镇,喜道:“前头有坊市,咱有酒肉吃啦!”
武松闻言,这才抬眼,看向城镇的风光,圆脑袋的见状,心想,往事如烟,好汉儿看来不想再提伤心事了,以后得跟那尖脑壳得偷偷说一声,别再念叨这事儿了。
他们从城镇里买了酒肉来,解了武松的行枷,郊游似得就地坐在官道旁的辽阔草地上,顶着辽阔的天,沉默对酒,武松不是个多话的人,更不会像宋江一般主动搭话缓和气氛,但后来他们一起走了半拉月,也算有了很多共同话题,行枷防小人不防武松,不是遇到人,公人们也不愿意给他戴这个沉重又磨脖子的破玩意儿了,所以武松一路基本轻轻松松地往孟州走,后来遇着张青夫妻,两位从不走正道的天生一对觉得他有病,都这样婶儿了随便跑了得了,还搁那溜达着给自己找不痛快,纯自讨苦吃嘛这不是。
两个公人也从没见过这么老实的犯人,加之这一路的酒肉,最开头的惧怕已完全转为了敬重和依赖,又遇着什么危险的,不想着自己怎么处理,倒一起往他那里看,武松被人依赖惯了,也不以为异,经常是三两句话就把问题解决了,于是在个偏僻的乡间遇上个黑店时也基本靠武松,脑子也不带了,看着个倚门迎客,笑意顽皮的老板娘,乌泱泱就往里头拱,武松戴着行枷,眯着眼去看,却见她厚铺铅粉,眉横杀气,眼露凶光,活夜叉一个。
看他们进去,倚在门前的孙二娘眼睛滴溜溜转到他们携带的鼓囊囊的包裹上,转着转着,又转到正好眯眼打量她的武松身上。
孙二娘笑容一顿,问:“客官怎得?”
武松转过眼,用手轻扯面前的帘,孙二娘见他戴着行枷多有不便,殷勤上前为他亮开帘,亮出里头的公人,武松借机站在门口对他们施以警告的眼神。
夏日炎炎,他们赶路赶得早,走从五更天走到现在,早已是饥肠辘辘,两个公人本想就地歇息对付些硬饼凉水,却见这家店突兀地开在了山岭下,硬忍着又熬到了岭下,都这样了,一个两个头晕眼花,武松的眼神示意自是看不见了,摊在座位上做“人”字形还招呼他也坐呢,不但如此,见武松不动,以为是大爷不痛快了,头一回在人前解了行枷,很是痛快地拍了拍胸脯,说甘愿冒风险让武松也能在店中痛快吃肉饮酒。
武松:“……要谢谢你吗?”
圆脑壳又喜又感动道:“我们这一路何必说这些!”
武松:“……呵。”
他闭了闭眼,在孙二娘“本家好酒好肉好包子”的欢脱背景音中,坐下了。
天太热了,他们一般叫嚷着要吃喝,一边脱去上半截衣服,挂在窗槛上,武松热的满头大汗也跟着脱了,孙二娘顺势一个滑溜,风情万种地晃悠过来,问他们打多少酒,武松让她有什么上什么,孙二娘说那也得有个数,武松便开始说酒水不限肉至少上个五斤,听得孙二娘边写边窃笑一脸花痴样。
武松哪怕刺了金字,也是个浓眉大眼的高壮帅哥,尖脑壳勉强转了转饿得不动的脑袋,悄声问:“她是不是看上你了?”
武松无语,拿出那个被盯了好久的包裹,亮堂堂地打开,亮出里头的金银,孙二娘忍住了狂喜,憋得满脸通红,武松心道,花痴是这样吗?我还没见过花痴吗?这婆娘是看上了钱了,一群憨货!
他斜了尖脑壳一眼,让他闭嘴,敲了敲桌子:“有什么上什么还怕我们给不起吗?”
孙二娘确定了里头的钱,手肘蒙住脸,转过头笑了好一会儿,过来非常矜持,朝他们慢慢点了一下头,眨眨眼:“奴家这就给你们上。”
不过一会儿,她一个人就轻松拖出一大桶酒来,麻利地又是切肉,又是荡酒,又是抗一大笼包子放在桌子上。
香气扑鼻,憨货们拿起就吃。
武松撕开里头的肉,打量半晌,问:“酒家,这包子里头是人肉还是狗肉?”
憨货们哽了一下,不小心把个大包子咽了进去,在一边摁着舌根就要吐。
孙二娘不以为意,笑嘻嘻地胡说八道将武松打了回去,又让憨货们安心吃。
憨货们似疑非疑地朝他们看来看去,没忍住还是吃了一口不带馅儿的边沿。
武松被反驳,继续说:“我以前行走江湖听人家说过,咱这地方向来是没客人赶来的?肥的就拿来做馒头馅儿,瘦的就去填河。”
孙二娘笑呵呵地摆了一下手:“哪来的话,客官这是现编的吧。”
武松还真就是现编的,他挑剔地从馅儿里头捻出一根黑毛,说:“不是我不信你,酒家,我在这馅儿里看到了几根毛,像是人□□的硬毛,你觉得呢?”
孙二娘站在原地,外头的帘盖下来,将大亮的天光遮住,她轻轻问:“哪呢?客官,你可不要没事找事,小店小本经营经不起污蔑。”
“污蔑?”武松竟笑了,“若是我不小心真污蔑你了,你要怎得?扑过来与我哭着撒泼吗?”
孙二娘脸色慢慢沉了下来,武松还没感觉自己的话跟调戏人没差呢,尖脑壳都品出来了,他悄悄用手肘撞了武松一下,武松没理他,隔绝天光的昏暗的帘后反倒是更过分了,语气变得轻佻,他问:“娘子,你一人辛苦照料店内上下,怎么不见你家丈夫呢?”
孙二娘冷声回:“他出去做客了。”
武松恍惚了一下,勾唇讥讽道:“那你一人岂不是冷冷戚戚,独守空房了?”
尖脑壳心想,她守空房你难不成要自荐枕席啊?你忘了你嫂子咋杀你大哥的?调戏人也有个限度,自己伤疤都不顾了?你悄悄吧,老实吃点饭吧!吃不进去就喝酒去!
他狠狠撞了武松一下,将武松撞得神思动荡,回头武大郎已经欢天喜地引着他转弯抹角入了紫石街,武大郎大喊一声“大嫂开门”,只见一只纤纤玉手轻轻挑开芦帘,芦帘慢慢扬起,露出一个暗带愁容的妇人,黄昏的暖光照在她的半侧脸上,她氤氲水汽眼中映照着武家兄弟,她看了陌生高大的武松一眼,却不敢多看,生怕又是来家里惹事的浮浪子弟,只低下眉眼,在二楼上望着武大郎,问她怎么早回来了,武大郎喜不自胜,有种扬眉吐气的古怪感,将武松推到她面前,笑着说:“这是你叔叔,且来仔细看看。”
潘金莲一愣,心道,哪冒出来的叔叔,没听说过。
她带着些疑惑,忍不住歪头看他。
武松也想,哪冒出来的嫂嫂,也太突然了,尴尬站在原地,抬头看她。
看着看着,潘金莲眼中有了喜色,脸侧的橙光照到了眼睛里去,驱散了眼中始终萦绕的愁苦的水汽,武松疑惑她眼中的喜,一直看着她,然后见她朝他极温柔极包容极友善地笑了一下,将他那些尴尬无措包揽怀中,轻轻驱散,形同记忆里模糊的母亲,却比她要更美丽更鲜活更包容更明亮更缤纷些。
武大郎一边说,一边喜气洋洋地扛着担儿往里走,招呼武松进屋。
武松低头应了一声,扬头再看楼上,那道垂帘却闭上了,他呆在原地固执地望着那里,武大郎笑他:“愣什么神呢!快进来,你嫂嫂在里头呢!”
武松顿了一下,确实听到里头有人下楼的声音,于是慢慢、缓缓、极小心地掀开帘,他掀得慢,愣是等到潘金莲彻底下了楼,才真正掀开,亮出帘后笑意盈盈的人。
潘金莲一直在笑,武松从小到大没见过这么友善的人,宋江至少还带了两三分拉拢他的虚情假意,潘金莲纯粹因为他的到来而欢喜。
他看着她,心里腹诽,就算是早逝的母亲也不会一直这样傻乐呵吧,早哭兮兮地靠过来跟他倾诉生活的苦楚了。
武松心道,我大哥这个样子,家里又这么贫苦,怎么可能娶得上这样的姑娘?很可能就是个傻子,嗯,这就说得通了。
但是武大郎跟她介绍他是打虎的那个,她竟听懂,越听越喜,点儿不认识他,竟然带了点儿自家人的骄傲,朝他叉手道:“叔叔万福。”
武松慌忙进门,彻底进入帘下,一边想这也不傻啊一边想竟然不傻是怎么娶到的?老武家祖坟冒青烟儿了?一边又慌忙道:“嫂嫂请坐。”
潘金莲疑惑,但是坐下了。
待她坐下,武松就十分郑重地双膝跪下,朝她塌下如山一般高大的身躯,收拢横阔大江大河般的胸膛,将自己规规矩矩缩成一团,推金山、倒玉柱一般,将头重重磕到地上,深深一拜。
潘金莲纵使心比天高,那也是命比纸薄的卑贱人,自小被人欺辱惯了的,哪受过这么郑重的礼,给她吓了一跳,立马起来,急忙把武松拉起来,说:“叔叔,莫要折杀奴家。”
武松不起,头虚虚抬起,道:“请嫂嫂受礼。”
武家什么情况,他心知肚明,潘金莲这样的姑娘能嫁过来,又陪伴哥哥度过他离家后最难的一年,是大恩中的大恩,长嫂如母,他当待母亲一般深深敬重。
潘金莲见他不起,只得受礼,又在一边语气轻松地说:“奴家也听说有个打虎好汉,迎到县前,极为热闹,人都说那虎和打虎的英雄跟着轿子一起来了,奴家本也要赶着看看呢,不想去得太迟了,实在没看着。”
“没想到原来是叔叔,都是自家人,何必行此大礼,莫要再在这跪着了,快请叔叔到楼上去坐。”
武松闻言缓缓抬头,撞见她笑盈盈的眼里,他仰望着她,可两个人又靠得很近,于是比起刚刚那随意的一瞥,这下子那些温暖而模糊的光感散去,仅剩下罩在昏暗帘后真实的艳丽。
初春柳叶眉,三月桃花面,玉貌妖娆,婀娜窈窕。
武松顺势看了眉,看了眼,看了腰,觉得自己十分不妥,又惊慌地抬眼只看她的脸,却又落到轻盈微红的唇上,蜂狂蝶乱,心跳如鼓。
潘金莲也在看他,两个人都在愣神,就没人注意到他们都愣神啦……才怪。
武大郎放好了担儿,疑惑地转头,奇道:“还看什么呢?不是要去楼上坐吗?”
武松猛地回过神,连忙低头,潘金莲转过眼,白武大郎一眼,心想,晦气!就你话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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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