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渐吞斜阳,钟声连接潮声时,清忠单着一只右手,轻轻将掩上寺庙大门,看到一戴毡笠儿,行色匆匆的年轻妇人猛地用身子堵住了要完全关上的门,借着一道不大不小的缝往里瞅,正露出一双俏皮鲜亮的眼,瞧见了他,兴奋地喊:“恩公呐!”
清忠顿了一下,脸上颇为嫌弃,抵挡门的力气变重了些,直接把她整个人都推了出去,不想她塞了只脚进去,门刚要完全关上,就听到她叫苦不迭的惨叫声,年纪轻轻的姑娘要是被这一下压得瘸了脚,哪怕是她自找的,也很可惜。
他往后退了一步,一把拉开门,就见她大松口气,蹲下来,眼里含着泪,埋怨道:“疼煞我也。”
清忠看着她,心道,没瘸就不错了。
她见清忠放了她,半掩上大门,如今暮色将合,她早点不来,在这个时候来属实是给人添麻烦,于是一边忍着痛一边解释家里的事情太多了实在走不开,拖拖拖,拖了七七四十九天才终于拖来,她已经跑得很快了,不是专程给寺里添麻烦的之类云云。
清忠听得心烦,心想,忒絮叨!一天到底使不完的劲儿,说不完的话,操持不完的事儿。
此女原是隔壁县上员外家的使女,人爽利聪明,有些姿色,针线活计很好,主家有意纳她,她却心高气傲不从,转头告与主家善妒的夫人,主家因此怀恨在心哪怕赔上些嫁妆也要将她嫁给个矮小猥獕的家伙为妻,毕竟是精挑细选来恶心她的,那是相当不好看呐,她这因为嫌弃主家又老又肥又恶心,富贵都不能淫、威武都不能屈的极度颜控哪受得了,哪怕周围人劝她那到底是个忠厚老实人,比跟着在宅子受磋磨强,但她不觉得,她转头找机会特意得了重病要拖一拖婚期,却没想到主家夫人嫌她晦气,又怕落得恶名,在她还没有死的时候,当她忽得恶疾草草要葬了她,正巧乱葬岗里正蹲着个刚杀了人,惶惶不安又极度暴躁的少年,见她明显没死,路见不平一声吼,给人都吼跑了,回去汇报主家,说她死了,却让她就这样被那个少年救了。
那少年倒是仁厚,虽然自己过得很不咋地吧,倒愿意把她这个累赘背上,钱是半分没有,但至少没有把她随便丢到林子里喂狗,天可怜见,两个失去身份失去饭碗的倒霉蛋裹在一起,竟然勉勉强强过活了下去。
混到隔壁县上时,路引都没有的两位,恶从胆边生,跳出来要截难得出门的清忠的路,清忠问他们好意思吗,少年涨红着脸,抢一个七十的老汉还是个六根清净的行者,那确实是很不好意思的,但抢都抢了,断然没有回头的道理,他想今日就当我欠了一辈子无法偿还的债算俅,结果七十老汉宝刀不老,力气那是相当大,他这饿了四五天的少年竟没打过,眼看着就要倒下,那姑娘滑跪出来,又是脱值钱的衣服,又是摘身上不多的首饰,还空口许诺要把主家给她的嫁妆全都交出来,清忠很无语,让他们滚,姑娘双膝跪地,见清忠没有杀意,哭兮兮地双手捧着说:“我们不是没有钱,但真是走投无路,没地方吃饭了,您能给我们两个饼吃吗?我把身上所有值钱东西都给您。”
清忠可怜孩子见得多了,平日里是不管的,但到底是遁入空门得久了,再没看到过这么有节目的丫头小子了,收了他们所有值钱东西,换了等价的吃食,见他们惶惶不安,嘲笑小子人杀都杀了有啥好怕的,大不了碗大个疤呗,都这样了还有什么赔不起的,又嘲哭唧唧的丫头自己有安稳日子不过,非得钻营不安于室,这下好了,彻底没活路了。
小子镇定下来捡回来些英雄气,丫头也不哭了大声生气反驳:“凤凰栖梧桐,良禽择木而栖,大丈夫岂可郁郁久居人下?”
清忠愣了愣,小子在一边喝着酒,淡淡地评价道:“学杂了。”
在这乱世里,多的是藏身的地方,他们决定投靠收拢江湖义士的庄子,镇定下来以后的小子成了两个人的主心骨,背着不多的行囊,带着丫头,和清忠感激地郑重道别。
丫头一步三回头,清忠还以为她是多重情重义的人呢,结果她在小子疑惑的目光下,三步并两步跳到寺庙里,神秘兮兮地和清忠交头接耳:“恩公,你们六和寺灵不灵。”
清忠斜眼看她。
丫头又凑上去,继续神秘接头:“我要求个平安符呢,这一路凶险,求个平安符也求个平安呢,是不?”
清忠继续斜眼看她。
丫头有点紧张了,以为是求不得,结果清忠说:“要香火钱。”
丫头松了口气,道:“我以后请你吃饭喝酒,吃肉,上好的黄牛肉!”
清忠矜持道:“恁这般,我可是门中人。”
丫头心道,那你还喝酒!
清忠重复道:“要香火钱。”
丫头被他逼得没办法,在原地团团转,然后在身前的清忠和身后的小子一脸震惊中,脱了绣花鞋,从里头倒腾出一些昂贵碎金。
清忠看着她没脱的另一只鞋子,淡道:“不是说值钱的都给我了吗?我看你不但不安于室,一些伶俐的心思也是七拐八绕,右边的鞋子也给我脱了。”
丫头怒道:“香火钱哪有那么贵啊!你是抢劫的不成?”
清忠扬眉:“那又怎得?”
丫头拿着平安符和一大袋吃食细软,哭着走了。
赶上朝廷大赦,小子拿着身份带着丫头重归家乡,再来拜访他时,又是喜气洋洋。
小子竟着上了官服,昂首挺胸,沉稳带笑,带着一身过人的英雄气概,接人待物,有礼有节,让六和寺的僧人都感慨英雄出少年,清忠看到他这副模样,恍惚许久。
此时正是冬日,寺中清贫,炭火有限,只落下厚重的帘盖在门上挡风,丫头来了换上厚厚鹦色冬袄,忙里忙外地给他加上炭火,烤上火后,待到屋中暖过来,又加盖上更为厚实棉被,忙活完,见清忠还看着寒暄的小子发愣,一边麻利地收拾屋中空荡荡的桌椅,腾出空间,一边将在火炉上温过的酒筛好,招呼他们坐下,让他们不要愣着,待他们都过来了,又笑着一一给他们送上酒。
清忠看着这丫头也发愣了。
丫头摸不着头脑,心道,这才一岁,就痴呆了不成?
小子笑道:“看来是我们当初落魄太过,让大师太恍惚了。”
丫头恍然,爽利地笑道:“人哪有一帆风顺的,谁还不能没有些曾经了?”
她一边说一边给他们切一年前说好的黄牛肉,清忠看着小子的装扮,奇道:“看上去不过是个都头,俸禄才多少?做什么这样败家,买这么贵的肉,明天不过了?”
丫头愤愤道:“都头怎么了!什么叫不过是个都头!我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大的官儿好吧!而且咱的都头来得多不容易啊!你闭嘴,你闭嘴!你真讨厌!”
“那是你见识太少了,”清忠见小子并不因他的话有何不快,十分谦逊,心中感慨,继续问,“来的多不容易,也打了个老虎?”
丫头震惊:“谁能打老虎啊?”
小子想了想,说:“还真有。”
丫头震惊:“还真有啊!”
清忠补充:“见识太少了你。”
小子问:“不过大师为什么说是也呢?难不成大师就是几十年前的打虎英雄武松吗?”
清忠沉默一瞬,不问反答:“那你怎么变成都头的?”
丫头说:“剿匪呗,我们待着那沈家庄附近就有一座山头,全是穷凶极恶的匪徒,县里好多人拿他们没办法呢,哼哼哼,但是碰到郎君就不同了。”
丫头顺势说起这一年的遭遇,原来他们投奔沈家庄后,刚进去小子就因为高傲的性格惹人很不待见,庄子上上下下皆是鸡鸣狗盗之辈,各有各的坏哪里管他,皆跑到庄主人那里说他的不是,给小丫头惹急了眼,拉着小子舌战群儒,来一个骂一个,来一双骂一双,非要把事情掰扯清楚,小子见事情这般,待着好生没趣,背上行李打算走了嘞,见丫头哭着说凭啥我们走,又把那口气忍了,庄主人作势平衡两下算球,不想管,也不赶人,继续这么过着,但小子肚子里那口气没散,越压越大,恰好隔壁山头匪徒猖獗的官兵都不行了,县老爷布了告示,要招义士,众人笑他不敢揭榜,他直接撕了,而后在没招的县老爷那里点了一百来个贪生怕死的衙役,凭着一腔骇人的勇武,真就把匪窝缴了,名震当下。
县老爷大喜,要奖赏他,庄主人也对他刮目相看,百里相送,原本听闻大赦天下,打算归乡的小子,被县老爷告知当初那人重伤没死,他身无重罪,而今又立下大功,直接要加授他官身,封他为本县都头。
清忠又把话绕了回来:“所以只是个都头,干什么败家?明天不过了?”
丫头怒道:“你有完没完了!这是我的钱,我赚的我赚的我赚的,我想咋花就咋花,说了要请你吃上好的黄牛肉,就请了,你安心吃着,少说两句,真是,点儿不快性爽利。”
清忠有疑,转头看她,丫头更怒:“你瞧不起我!我会针线,识文断字,酿酒烙饼,迎来送往,算账持家,我样样通,样样精。”
“你别惹她了,”小子端着酒笑道,“脾气不好,容易炸。”
清忠问:“已经这样了,还能炸成什么样?”
小子想了想,笑道:“能追着我骂三天三夜。”
清忠顿了许久,勾唇缓缓道:“那精力是挺旺盛的。”
小子提起这事,丫头听着还怪不好意思的,她红着脸,埋头,心道,不是都道歉了吗?怎么还在他面前提,以大师的可恶,这不得被记着反复拿出来挤兑她?
清忠却没拿这个笑话她,他问她的身份怎么办?
小子说:“是没办法,我与县令说她是北方渡江逃过来的汉人,我俩相遇以后相依为命,她做了我妻,一直没有身份,县令就给她另起了户籍落在了我这里。”
清忠“哦”了一声,不带意外地说:“所以你们现在是夫妻?”
小子竟红了脸,低头轻应了一声,英雄气概都削弱了三分。
丫头却极兴奋,跳起来炫耀地说:“对啊对啊,大师,我追了郎君好久好久嘞,郎君好看,爽利,顶天立地,又是能剿匪的盖世英雄,何该是我最好的姻缘,我可不能让他跑了。”
清忠端着酒,沉默许久,看到盏中剩下的半盏酒,忽然觉得作呕,将它放到一边,不再喝了。
小夫妻下山时,那丫头还是一步三回头,清忠已经知道她的德行,无奈道:“真把寺庙当许愿池了。”
丫头斩钉截铁道:“六和寺灵,好灵的,一年前我们就是带着它平安到了沈家庄,三月前,郎君也是带着它平安剿了匪。”
丫头拿了几贯钱出来,笑意盈盈:“我要再求点别的。”
清忠听着山风,听着海潮,听着她说:“我要和郎君一生一世,同生共死。”
丫头拿着保姻缘的符,欢欢喜喜地挽着小子走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在沈家庄经历的那些乱七八糟,他们小两口在县衙里又经历了一遍,小子又是一肚子火,可每当要撂挑子的时候,看到无辜热切,发现他将要发怒又小心温柔的妻子,又忍了。
清忠见他脾气越来越大,迟早惹大祸,写了封信送他去对金的战场上去,告诉他官场就是如此,他年轻不知轻重分寸,有劲儿使不好,连累家小,招惹祸端就不好玩了,让他有气朝敌人撒,朝朝内撒哪怕再有理他也是狗贼,朝朝外撒哪怕他再没理他也是英雄。
小子要当英雄,毫不犹豫地去了战场,丫头背着行囊,擦了擦眼泪,跟着一起去往前线。
他们去得远了,这些年倒很难再回来,回来也是大包小包地往六和寺走,清忠觉得自己一佛门清净的闲散道人要被他们衬托成孤寡的守家老人了,让他们滚远点去,别把这当老家使,但他们显然没听,这不,没逢年过节的丫头又来了。
清忠无语又无语,他背过身,说:“又来干嘛。”
丫头一瘸一拐地跟上,边走边道:“有正事,真的真的真的。”
清忠说:“寺庙没你的生意做。”
丫头噎了一下,气恼道:“我没做过你的生意吧,明明是你老打劫我。”
清忠嘲讽:“是谁先不识好歹,没长眼睛的?”
丫头双手合十:“真的错了。”
清忠问:“到底干嘛来了?”
丫头双手合十着放下手,露出初春柳叶眉,三月桃花面,但又不同于往日的俏丽妖娆,而是种敦厚温柔,她小声说:“六和寺最灵了,我求签,我求我的孩子长乐永康,一生顺遂。”
清忠愣在原地,慢慢回头,在如血的残阳下,瞧见了一双温柔包容的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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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