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金莲转头吩咐武大郎安排酒食招待武松,支开了武大郎,热情地迎着武松上了楼,继续相看,武松这会儿已经不敢看她了,低着头,局促地坐在原地任由她看。
武松行走江湖,从小到大活到二十五了,什么穷凶极恶的人没见过?就不带怕的,向来是睚眦必报,绝不吃亏。
但他还真没有被一个年轻妇人用这样热切欢喜的目光看着,潘金莲见他老大个汉子,还是山君面前也丝毫不怵的盖世英雄,对上她这样老被人戏弄欺辱的小女子竟然不知所措到了这个地步,觉得有趣极了,她被人流氓惯了,也学会些流氓心态和姿态,目光直勾勾的,语气轻快中带着些戏弄,只不过长得过于漂亮,又占着长辈的身份不会让武松一气之下邦邦给她两拳。
武松忍着巨大的不适,低着头,红着耳朵,哪怕她问得问题已经令他不快了,也哄着自己“这是嫂嫂是长辈,尊重尊重,顺从顺从”,硬着头皮一一答了,哪怕是县衙里审问的犯人,也没有他这么老实的。
在告知潘金莲自个儿好大的年纪,却不曾婚配,听到她忽然放大的笑声,这位老实的“犯人”终于忍无可忍,大逆不道地轻喊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潘金莲猛猛捶桌,放声大笑。
武松咬牙切齿,满脸通红,拳头都捏白了,哄着自己“长辈长辈,尊重尊重,顺从顺从”,待那股很想打人的劲儿过去了,他心里暗道,未曾婚配是实话,男子汉大丈夫,总不能因此被嫂嫂笑话两句,就发怒,那不成恼羞成怒了?成什么样子?再说了未曾婚配又不是他想的,他家里穷成这个样子,哥哥比他年长十数岁,在遇到她之前,不也没有婚配吗?
武松气恼潘金莲笑话他,潘金莲却豁然开朗,她想,如此的品貌,又是盖世英雄一般的人物,她既然要嫁人那就该嫁这样的人。
她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想,如果是为了这个人才经历那些,那么这些年的屈辱和曲折就都有了合理的因由,她心里那股不甘的怨气才可以散了。
她看着英武俊朗的武松,想,只有这样的人才能配我,配我这些年的颠沛流离,曲折屈辱,我必须要嫁给这样的人才行。
潘金莲心中有了计较,立即收拢了令武松不满的肆无忌惮,装得一副温柔贤淑的模样,温声问道:“叔叔来这里几日了?”
武松心中疑惑,脸上窘迫的红慢慢褪去了,老实答道:“来此间十数日了。”
潘金莲又问:“人总要穿衣吃饭,叔叔在那里安歇呢?”
武松心想,哪里不能安歇,我连留有老虎的林子都大睡特睡,更为不解,但也顺从应道:“胡乱在县衙里安歇。”
潘金莲蹙眉说:“那怕是日常生活不大方便吧?”
武松奇道:“有何不便?独自一身,没那么多讲究,再者早晚也有士兵相随侍候。”
潘金莲道:“那些人哪能做照料人的事?日常生活多得是顾不到的地方,叔叔疏阔不讲究这些,最后委屈的还是自己,不如来家里住,早晚要些汤水,奴家可亲自安排,不说多精细丰盛,也远胜过在县衙里随便对付。”
武松闻言,静了一瞬,闻到了曾经家中未曾有过的烟火气,看着眼前衣着朴素,双手带着浅茧的妇人,心间发热,哽了哽,拱手深深谢过。
潘金莲以为他在拒绝,想了想,心里有些发沉,轻声问:“叔叔犹豫,难道是在别处有婶婶,不便来我家住吗?如若这般……”
她无措地摸了一下有些散乱的云鬓,在武松疑惑的目光下,从柜子里偷偷摸摸拿出几贯不知道攒了好久的钱,塞到武松手里,说:“家里确实没什么钱,就只有这些,你把这些当盘缠,将她带来家中取来厮会可好?”
武松愣在原地,又在怀疑潘金莲是傻子,他迟疑地道:“我刚刚说,我不曾婚娶。”
潘金莲盯着他,慢慢道:“那妾室呢?相好呢?叔叔这样的盖世英雄,应该是不缺女人的才是。”
武松又被她问了个大红脸,心想,能不能在这些问题纠结了?距离呢?分寸呢?**呢?
但武松没法警告她,只得无奈又窘迫地回:“真没有婚配。”
潘金莲喜上眉梢,钱也不给了,心想着,这日子还要过呢,才不要给外头的女人,于是又扣搜地藏回了自己的袖子,一边笑一边问:“叔叔青春几何了?”
武松无奈地想,又来打破砂锅问到底了,答道:“虚度二十五岁。”
潘金莲笑道:“长奴三岁,叔叔此番从哪里来?”
武松道:“在沧州住了一年多,本想着哥哥在清河县,没想到来了这里。”
潘金莲愤愤道:“真是一言难尽!”
潘金莲开启了武松熟悉的倒苦水模式,他被家里人依赖惯了,正襟危坐,挺直腰杆,已经暗中拿起小本本记账看是谁欺负他家了,但是潘金莲没有指名道姓,也没有凄凄苦苦,反倒是妙语连珠,说学逗唱,温柔贤惠装不下去了,转头就给武松酣畅淋漓的演了一通。
且从她作为使女,被主家调戏强纳,没让人得逞,转头就添置了些嫁妆把她嫁了武大郎开始,她捋起袖子,怒发冲冠,武松“呃”了一声,摸了摸头,作为倒霉归宿的弟弟,怪尴尬的。
但这是个开始,潘金莲把这一年来那群清河县的狡诈浮浪弟子们在他家胡作非为的事大说特说,他们开门做生意的要是这样折腾,还过不过了,潘金莲于是愤怒地说,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她拿着家伙什抄起就赶人,没想到她上场了,武大郎一个男人倒躲到一边去了。
潘金莲大怒:“气煞我也!晦气玩意儿!”
武松:“……”
潘金莲又说,她一个人跟他们拼了。
武松看着潘金莲这个身板,沉默一瞬,确定地问:“你啊?”
潘金莲回头继续大怒:“瞧不起老娘?!”
武松:“……没有的事,您继续。”
潘金莲那个杆子当然是打不过一群男人的,所以她最后冲进去拿了把刀,她也是秉承着老娘过不成了你们都别过了的英雄气概,拿出拼命的劲头,当即砍伤了个男的,当时鲜血四溅,溅到潘金莲那张漂亮脸蛋上,大家一看好欺负的漂亮娘子变成拖人下水的母夜叉,哪敢招惹,掉头就跑。
但潘金莲砍伤了人,那几个人要闹起来,他们生意更没办法做了,潘金莲压着害怕的武大郎不准他走,但是武大郎从外人那得了消息,以为他们要吃上官司了,想起一年前因为武松连累被看押受审的事儿,慌慌张张的说什么都要走了,潘金莲没办法连家都没办法要了,只得背上行囊来隔壁的阳谷县紫石街租房子住,他们半点错也没有,就因为太老实好欺,哪怕反抗一下,也得自认倒霉,抛家舍业地来阳谷县重新开始,而就算来了阳谷县,为了低调,她连门都出不了了,成天待在二楼,活受罪。
潘金莲气得团团转,一直道:“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她气得看谁骂谁,攻击力极强,指着武松骂道:“自从嫁给你哥哥,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因为老实本分,受尽欺负,连老家都住不得了,搬来这里,若是你哥哥是你这般,在清河县谁还敢说个‘不’字!”
武松急忙为兄长挽尊:“家兄向来本分做人,不似我这般撒泼惹祸。”
潘金莲不接招,不下台,继续大骂:“胡说八道!阴阳颠倒!这天底下,人善被人欺,常言道,人无刚骨,安身不牢!”
潘金莲继续骂:“奴家平生快性爽利,最看不惯的就是三答不回头,四答和身转的人。”
武松没想到潘金莲能这样贴着脸骂他亲哥哥,心想着要是外人贴着他脸这样说,他早打过去了,奈何潘金莲是自家人,又是嫂嫂,是他长辈,打不得骂不得,又确确实实因为哥哥的窝囊吃尽了苦头,哪里有理?
他憋着气,平生难得窝囊道:“哥哥也没到四处惹事的地步,要你操心吧?”
潘金莲继续骂:“还没有!我刚刚白说了是吧?!”
武松鼓起腮,双手抱胸,正吃着闷亏,生着闷气,而两个人争吵的主题——武大郎这会儿子又很拖后腿地买回了酒肉果品,找不到主心骨,在下头喊:“大嫂,你快下来安排。”
潘金莲怨愤地指着楼下:“你看看你看看!还不够我操心的?!”
武松:“……”
潘金莲怒气冲冲:“这般不懂事,你在这里坐着,我正侍候着,就大咧咧地叫我下去办事,把你一个人撇下,规矩呢?人情呢?礼数呢?”
武松气恼地想,那你大家出身是在乎这些了,我不在乎,他拱手,忍着气,道:“嫂嫂自便。”
潘金莲回:“我不便。”
说着,她朝楼下喊:“没看到我不方便吗?让间壁的王干娘安排便是了,这么简单的事,还要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教你吗?”
武松瞪着她,心想,就这么吼我哥哥吗?
潘金莲瞪了回去,心想,我吼怎么了?为了挑衅他,她还问武大郎:“听清楚了吗?!”
武大郎慌慌忙忙抱着东西立定:“听清楚了。”
武松:“…………”
武大郎确实是不争气,一个男人心思不定,还需要人指挥,得亏不挨打挨骂就是个指哪打哪的老实人,他抱着东西立马去找间壁的王婆,安排利落端正了,才拿着这些鱼肉果菜,上了楼,一一摆在桌子上。
武松哪能让哥哥这么忙活,立马帮忙,潘金莲瞪他一眼,示意坐下,武松忍了忍,去看了眼哥哥,武大郎一心一意地忙活,丝毫不知男人尊严为何物,他不好管夫妻的事,咬牙切齿,只得憋气坐下。
武大郎被潘金莲指挥着又去荡酒,待到把一切安排就绪了,武松赶忙给哥哥让出主位,武大郎却赶忙推拒让潘金莲坐了主位,潘金莲大摇大摆地坐在武松的位置上,又指挥着武松坐她的位置,两人继续对席而坐,只是绕了个圈圈,换了个方向。
武松:“……”他到底在忙活些什么?
他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武大郎,却见他坐在桌边快乐地忙活着荡酒筛酒不知男子尊严为何物,也不知天地为何物,快要气炸了,却见潘金莲又捡起温柔贤淑的模样,姿态很好看地慢慢端起酒,朝他敬了一下,款款道:“叔叔休怪,没有招待好,我自罚一杯。”
武松咬牙切齿,呵呵两声,端着酒,假装客气:“休要胡说,武二深谢嫂嫂。”
比潘金莲还要快地一口干了。
潘金莲看着自己杯中喝了一口的酒,心里“嘿哟喂”一声,拿着酒又道:“叔叔这一路艰难,如今做了都头,我们家也算是扬眉吐气,我再敬叔叔一杯。”
说着又抿了口酒,武松闷着又是一口干了。
潘金莲被他逗笑了,继续道:“你哥哥这一年一直想着你,你今天来了他高兴得很,他高兴我也高兴,再敬叔叔一杯。”
武松继续一口干。
接连逗弄,潘金莲用一堆话只喝了两三杯酒,换了武松几大碗,直到武松再要酒,武大郎无措地给不出来为止。
潘金莲哈哈大笑,捡起筷子,满口道:“叔叔,怎地光顾着喝酒,这鱼啊肉啊也不吃一口来?”
武松想,你让我吃了吗?!
他捡起筷子,闷着气,瞪她,潘金莲不觉得他一身煞气吓人,继续笑盈盈地给他布菜,不愧是大家使女出身,将人伺候顺心那都是顺手的事,武松看一会儿的功夫碗里的菜都摆出极好看的模样,心里一边稀奇一边嫌弃,想,讲究什么玩意儿?!
见武松稀奇,潘金莲得意洋洋地笑道:“叔叔愣着干什么,快些吃呀。”
武松“哦”了一声,闷头吃了。
其实这鱼、肉的味道跟一般馆子里差不离,但不知怎么的,潘金莲这一摆,武松偏偏觉得自己吃了价格不低的玩意儿,吃得十分珍惜。
武松闷头吃,潘金莲继续逗他:“叔叔怎么又不喝酒了?你哥哥看酒没了刚下楼去打酒,这会儿子又给你堆了一小山了。”
武松回头,见武大郎笑呵呵地推着酒杯,憨憨地催促道:“快喝快喝!我再给你筛。”
武松于是又喝。
潘金莲捻起酒杯,撑着歪着的头,笑着戏弄他:“叔叔怎么光喝呀?是不是饭菜不口味,看你都没这么吃鱼呢。”
武松:“我吃了,吃了好几口。”
“哎呀,”潘金莲耍无赖,“没看着呢。”
武松当着她的面愤愤地夹菜。
潘金莲把武大郎当狗训,把武松当狗逗,实在是个很厉害的女人。
武松真没见过这种女人,他没招了,不管潘金莲怎么盯着他,戏弄他,打定主意不回击了,闷头让干什么干什么。
他的配合令潘金莲满意,再没耍他了,让他总算痛快自由了会儿。
待到夜色深了,武松才缓过神,放下碗筷,说要走了。
潘金莲一直在笑的脸忽的沉了。
武松竟有一天看起旁人的脸色来,站在原地有些无措,武大郎也在挽留他,让他再吃几杯。
武松想,再吃就要过夜了,我总不能跟你们两口子住一堆?像什么话!
他顶着潘金莲的冷脸,硬着头皮,道:“以后再来看哥哥,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
潘金莲和武大郎都将他送下楼,几人站在楼下,武松吃饱喝足浑身发暖,头也晕晕乎乎的,不知道说些什么话,潘金莲恳切道:“你一定要搬来家里住,都是亲兄弟难比别人,你有人照顾,我们也有人保护,若是叔叔不搬来,我们两口子也会叫人笑话。”
她也晓得武松顾及什么,回头对武大郎吩咐道:“大哥,你在家中打出另一间房屋,请叔叔来家中过活,不要让邻舍街坊道我们家的不是。”
武大郎附和,催促武松回家住,叫他给自己争气。
武松暗叹口气,道:“哥哥嫂嫂既然说到这个地步,那我…今晚就将行李取来。”
潘金莲喜道:“那你一定要牢记于心,我、我在这里等你,我专门望着你,直到你来。”
武松看他们情深义重,心间滚烫,眼眶发热,拱手应诺,被他们连着一直送到紫石街口,才哄着他们回家。
武大郎迷迷瞪瞪地真要回去,但潘金莲不走,她说什么也不走,她赖在紫石街口,真就像她说的那样,专门望着他,直到他来。
武大郎劝不过,心想着,这大晚上的,二哥怎么可能立即过来呀,硬等着有什么意思呢?
可他劝不过,蹲在一边,委屈道:“大嫂,回去吧,好冷啊。”
潘金莲敷衍着回道:“是冷,你回去吧。”
武大郎不好把她一个人抛下,就找了个借口,说:“那我、我回家给你拿件衣服。”
潘金莲“嗯”了一声,催促道:“回去吧。”
武大郎大松一口气,转头就走了。
潘金莲衣着朴素,抱着自己,站在灯火阑珊里,身姿窈窕,隐隐约约,武松慢慢走在前头,听到他们的对话,忍不住回头,他一回头,潘金莲立马笑,朝他招手,武松心道,这真要待一晚上,等到他来不成吗?
武松暗道,平日里都怕美貌给自己招惹麻烦而躲在家中不出的人,怎么深更半夜守在这里,不怕被人欺负吗?
他又想,我若是回来得晚了,真叫人欺负了怎么办?
思及此,他不由得加快了步伐,到了后头,竟跑了起来。
刚吃饱喝足,跑这一通,跑得他肠胃绞痛,但他心跳剧烈,浑身滚烫着,顾不及这些,急切地跑到县衙里,上厅禀报了县令要回家。
县令看着天色,奇道:“回家当然是要回的,这是孝悌之事,我当然不会阻挠你,但是天色这么晚了,你不若明日再动身呢?”
“不,不行,”武松急切地道,“我嫂嫂在紫石街口等着,我今晚不回去,她也要一直待在那了。”
县令“欸”了一声,放下笔,心道,这也太热情了。
他看多了兄弟两个因为家中妯娌起矛盾的,还没见过嫂嫂这般仁义疼爱丈夫弟弟的,心中十分感动,连忙放了武松,又让他随便在县衙里挑人帮忙去。
武松急着回家,连忙收拾行李铺盖,多得家当诸如新制的衣服和旁人赏赐的物件,只要是拿不走的,让手下士兵帮忙挑起,当夜就搬到紫石街。
潘金莲守在紫石街口,寒冷的秋夜里整个人已经冻透了,却固执不走,她看着昏暗到看不清的前路,执拗等待她这漂泊无依人生的因由,等待她人生最终的善果。
她等到武松时,悬着的心终于落实,她看着武松遥遥站在远处,急切地朝她跑来,说:“嫂嫂,你怎么真就一直等在这里呢?这多冷啊,快回去快回去。”
武松一边庆幸自己急急忙忙来了,一边又暗中感动,他被人依靠依赖惯了,还没见过这样坚定的人。
潘金莲看着这顶天立地的盖世英雄,确定了自己的因由和善果,泪水夺眶而出,武松一边背着一大堆家当,一边弯腰急道:“你哭什么,你别哭啊。”
潘金莲说:“我、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呢。”
武松没想到真有人这样盼着他回家,将自己的行李铺盖往上抖了抖,笑着说:“我这不是来了吗?”
潘金莲破涕为笑,擦了擦眼泪,大喜过望,却比半夜里拾到金宝还要欢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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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