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响,我趴在客厅茶几上,下巴压得发麻。
左手撑着脑袋,右手无意识地去摸左边膝盖的裤子口袋。
浅绿色工装裤,两边膝盖各有一个大口袋,左边那个鼓囊囊的。我伸进两根手指,摸到四个硬邦邦的硬币。
一个一个掏出来,摊在茶几上。
第一个是枫叶形状的,银白色,边角有点磨花了。这是去年暑假,沈一诺去北京玩,在香山给我带的纪念币。她说:“陶子,这叶子红得跟你画本里那片一模一样。”
第二个是蝉形的,黄铜色,翅膀纹理很细。初一和义葳做同桌那会儿,义葳丢给我的。那天我蹲在教室窗台看蝉蜕,他什么也没说,就把这个放我桌上了。
第三个印着个玩具车,漆都掉了一块。竹马李宁康给的。小学五年级,他把我爸给我新买的玩具车摔坏了,赔了我这个硬币,说“反正都是车,我这个还抗揍。”。
第四个是外国硬币,沉甸甸的,上面刻着看不懂的字母和数字。去年寒假坐高铁去外婆家,邻座阿姨掉的,我捡起来还她,她摆摆手说“小姑娘留着玩吧”。
“乐陶——”厨房传来我妈的声音,带着点油烟机的轰鸣,“冰箱里绿豆汤,给你弟留一碗!”
“晓得咯——”我拖长声音应着,把硬币重新塞回口袋。
起身时膝盖磕到茶几角,疼得我“嘶”了一声。
桌上摊着刚写完的高一数学预习作业,最后一道函数题画满了草稿。
墙上的挂历停在六月那页,29号那天被我用红笔狠狠圈了个圈,旁边写了个“大黄”。
去年这天,大黄没了。
早上我去开小卖部的卷闸门,大黄像往常一样跟在我脚边打转。
我刚把门拉开一条缝,它就窜了出去。
我喊它,它回头冲我摇尾巴,然后就被巷子口冲出来的面包车挡住了。车上跳下来两个人,拿着铁棍和麻袋。大黄叫都没叫几声,就被套住拖上车了。
我追出去,只看到车屁股冒烟开走。后来报警,调了路口监控,模模糊糊就看到个车影子,连车牌都看不清。警察说可能是流窜偷狗团伙,难找。
村里王大爷家的黑背,刘婶家的土狗,都是这么没的。他们才不是什么丢鸡的人家,就是一群该天杀的偷狗贼。大黄没偷过谁家鸡,它连别人家门口都不去。它只会对来我家的客人摇尾巴。
“乐陶!绿豆汤要冰过头了!”我妈又在催。
我拖拉着拖鞋去厨房。
冰柜上层的绿豆汤用玻璃碗装着,结了一层薄冰。
我端出来,看见弟弟松乐安的书包扔在餐桌椅上。他还在学校,下午五六点才回来。
这小子最近迷上了学校小卖部的辣条,每天回来都偷偷给我塞一包,说“姐,别告诉妈”。
回到客厅,我重新趴回茶几。
作业写完了,没事干。
脑子里开始乱想。
高中三年会是什么样?
听人说苦得要命,天天卷子堆成山;也有人说青春最美好,朋友都在身边。
我和沈一诺、李宁康他们,会不会还像现在这样?下课追着满走廊跑,或者找个角落开黑打游戏?想起来是挺美,跟小时候似的。
想到游戏,大脑就绕不开颀竹。
他到底怎么看我?真把我当师傅?还是……别的什么?
我是不是喜欢他?
说喜欢吧,我从来没想过要跟他表白,怂得很。
说不喜欢吧,无聊时候总想戳开游戏看看他在不在线,打游戏总想拉他一起。
可自从那次……他大概觉得我特幼稚吧。
唉,算了算了,不想了,头大。
我抓起手机,点开那个叫“游戏happy tree”的群。Tree是群的谐音,当初建群时李宁康非说这名儿洋气。
我按住语音键:“快上号。”
几秒后,李宁康的头像跳出来:“陶姐姐!今天玩啥?试试新出的枪战游戏呗?贼酷!”
我回了个“行”。
李宁康,我竹马。
说得好听,其实就住村东头。
认识过程特搞笑。
小学三年级暑假,我爸妈去城里进货,留我看小卖部。大黄趴我脚边打盹。李宁康猫着腰溜进来,手刚摸到辣条架子,大黄“嗷”一嗓子就扑过去了。那小子吓得屁滚尿流,被大黄堵在墙角,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我憋着笑把他“救”出来,他从此就成了我“小弟”。他跟小说里那些腻歪竹马不一样,纯纯好兄弟,从不越界,对女生也特尊重。
“师傅!游戏下好了没?角色名想好没?”李宁康又在群里催。
我随手打了“墨冉”。他叫“宁康Z6”,沈一诺叫“~微醺~”。
开了四排,匹配了一个路人。
我选了辆吉普车,李宁康嚷嚷着要坐副驾。结果刚开出去没多远,我手一抖,车子直接冲进河里,还翻了个底朝天。四个人在水里扑腾,还没爬上岸,就被同一个ID用狙挨个点名,团灭。
“靠!”李宁康在语音里嚎,“陶老头,你这车技……”
“滚,意外意外!”我赶紧开下一把。
这把跳伞偏了,离安全区十万八千里。
沈一诺看见个人机,兴奋地冲过去突突突。结果耽误时间,毒圈来了,她第一个倒地。
李宁康开个破三轮去救她,刚把人扶起来,俩人一起被埋伏的敌人扫倒。
我身上药包刚用完,救不了。他俩喊:“陶子,快跑!进圈!”我拼命跑进安全区,脚还没站稳,“砰”一声,屏幕就灰了。
“……”群里沉默了三秒。
“再来!”我不服气。
第三把开局,对面凶得离谱,枪法准得不像话。我们仨刚露头就被打成筛子。
“李宁康!”我吼,“你这什么破号?段位怎么是王者?”
“啊?我同学给的号啊!”他委屈巴巴,“他有改名卡,我顺手改了个名……”
“王者号带我们青铜打?匹配的能是人吗?坑死我了!”我气得想摔手机。
“踢了他踢了他!李老头太下头了。”沈一诺提议。
我把李宁康踢出队伍,和沈一诺双排。
这下舒服了,满地人机,跟打地鼠似的。
我端着冲锋枪突突突,沈一诺在后面补枪。
最后轻松吃鸡,我杀了二十个。
“爽!”我瘫在椅子上。
群里消息炸了。
李宁康疯狂刷屏:
“陶老师!诺姐!你们抛弃我!”
“不带这样的!”
“我也要玩人机局!”
我回:“不玩了,眼睛疼。”
退出游戏,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滴了两滴眼药水,闭上眼缓了缓。
手机屏幕又亮了,不用看,肯定是李宁康还在哀嚎。
我把手机扣过去。
茶几上的作业本有点乱。
我一本本摞好,数学在最上面。
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咔吧响。
去厨房打开冰箱,倒了杯橙汁。
玻璃杯壁马上凝了一层水珠。
我就爱喝橙汁。
为什么?不知道。
可能喜欢它颜色透亮,味道实在,酸就是酸,甜就是甜,不掺假。喝一口,冰凉的液体滑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
有时候我会瞎想。
宇宙那么大,地球连颗沙子都算不上,我算个啥?
可转念一想,管他天大地大,我就是我。把自己活明白了,比啥都强。
窗外传来几声自行车铃响。我看了眼挂钟,快五点半了。松乐安该回来了。这小子今天会给我带什么零食呢?辣条?还是新出的泡泡糖?
我端起橙汁,又喝了一大口。
嗯,今天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