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乐陶视角）
六月蝉鸣——团化不开热雾，霖散在学校之中。
我蹲在窗台的花盆边，捉了只棕褐色蝉，它的翅膀还沾着晨露。这蝉是我今早在树干上捉的，我用铅笔刀轻轻一挑，它就落进了我的掌心。
"松乐陶！"
粉笔尖戳在后背的刺痛让我猛地一颤。林语珊抱着一摞作业本站在过道里，"又在搞什么奇怪的东西？"
我慌忙把蝉塞进铅笔盒，金属盒盖"咔嗒"一声合上。
"没什么。"我低头整理课本。
"叮铃铃——"
上课铃救了我。郑熙军老师抱着一摞作文本进来，圆框眼镜滑到鼻尖："今天讲评作文。松乐陶，你上来念念。"
我攥着作文本站起来，额头沁出薄汗。
上周的作文题目是《夏天的礼物》，我写了和宋老师在实验室观察蝉蜕的事。
台下传来细碎的私语，林语珊的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
"......蝉蜕的翅膀是半透明的，像被揉皱的玻璃纸。"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宋老师说，每个生命都会经历蜕变，就像蝉要褪去旧壳才能飞翔。"
教室突然安静下来。我抬头，看见宋老师站在最后一排，眼睛弯成月牙。她的目光扫过我时，我忽然想起初中开学那天——她也是这样，站在教室门口对我笑，说"松乐陶，你的绿萝长得真好"。
"写得不错。"郑老师合上我的作文本，"不过......"他推了推眼镜，"最后一段有点跑题。"
我心里一紧。
因为最后一段写的是："那天放学，一个男生帮我收作业，他的校服袖口沾着粉笔灰，像落了层薄雪。我突然觉得，有些蜕变可能不需要翅膀。"
"下课后到我办公室。"郑老师在教案上敲了敲，"顺便把你的作文本复印一份，贴在班级展示栏。"
下午第三节课是体育课。
林语珊的铅笔盒"啪"地砸在我脚边，金属盖子弹起来撞在桌腿上，发出响声。
"呦，松乐陶，"她弯腰捡铅笔盒，"听说你作文被老师表扬了？"
我低头盯着地面："与你无关。"
"装什么清高？"她直起身子，指甲刮过我课桌边缘，"不就是篇破作文吗？"
"林语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在发抖，"你要怎样。"
"怎样？"她逼近一步，香水味混着粉笔灰呛我鼻，"你以为自己多厉害？不就......"
"闭嘴！"
教室后门"砰"地被撞开。朱稷抱着篮球冲进来，额角沾着汗："老班查手机！所有人把书包打开！"
喧闹声瞬间炸开。七八个男生裹着汗味涌进来，课桌被推搡。
我的铅笔盒"哐当"落地，死蝉标本恰好盖住桌面的"剑"字——那是之前林语珊她们用刻刀刻的。
"找什么呢？"林语珊尖叫着护住抽屉，"我没带手机！"
"带没带自己清楚！"朱稷扯着她书包带，"上回你藏手机被我逮到，还说没带！"
人群如浪，我被挤得贴在墙上。
混乱中，有片凉丝丝的东西滑进掌心——是颗薄荷糖，糖纸印着熊猫吃竹子的图案，这个图案似乎有点眼熟，嗯，颀竹，对，和颀竹第一次送我礼物一样的熊猫。
"松乐陶？"有人在身后轻唤。
我回头，看见义葳站在教室后排。他穿着白T恤，后背还有汗渍，手里转着篮球。阳光透过窗户斜斜照进来，给他发梢镀了层金边。
"发什么呆？"他挤过来，把我往身后带了带，"朱稷又闹什么？"
"没......"我攥紧手里的薄荷糖，糖纸窸窣作响，"就是林语珊......"
"她又欺负你？"他眉峰微挑，目光扫过我，"没事，我们处理。"
"不用了......"
林语珊狠狠瞪了我一眼，跑了出去。义葳跟着我收拾书包，指尖碰到我手背时，我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
"那颗糖......"他指了指我掌心，"是我今早放在你抽屉的。"
我愣住："为什么？"
"嗯，"他低头转篮球，"感谢你的配合吧。"
我摸着糖纸上的熊猫图案，喉咙发紧。“啊？”
“林语珊她们在搞小团体霸凌，我们要对抗她们，也是避免她们继续伤害别人。”
"谢了。"我把糖塞进嘴里，凉意在舌尖炸开。
他笑了笑，露出左边虎牙："走了。"
放学时，苏佳琳举着冰棒冲过来："宋老师喊你改作文！"
"啊？"我愣住，"现在？"
"对啊！"她拽着我胳膊往办公室跑，"佳琳姐已经去了！"
走廊里飘着栀子花香。路过操场时，我看见义葳在篮球场投篮。橙红的篮球划破暮色，"唰"地掉进篮筐——和游戏里"颀竹"喜爱的三分球弧线一模一样。
"看什么呢？"苏佳琳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哦～～义葳啊。"
"没什么。"
改完作文后。我和苏佳琳一起回教室。我低头踢着石子，冰棒化了的糖水滴在手腕的抓痕上——那是上周林语珊推我时，指甲划的。
"对了！"苏佳琳突然拽住我，"朱稷和义葳在操场那边！"
我抬头，看见朱稷勾着义葳的脖子嬉闹，"体委请客冰棍！见者有份啊！"
义葳笑着躲开，转身时后腰的校服被风吹起一角。我瞥见熊猫图腾一闪而逝。
"走了走了！"苏佳琳拖着我跑，"再晚就没冰棒了！"
初三的最后一个月过得飞快。
模拟考、家长会、毕业照，连宋老师都开始念叨"你们是我带过最乖的一届"。别人不是说班主任的口头禅是“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吗？哈哈。
中考前最后一次班会，宋老师抱着教案站在讲台前："今天不讲题，聊聊天。"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苏佳琳趴在桌上睡觉，苏璐霖拿笔戳妹妹，试图把她叫醒，义葳在认真写作业，朱稷在和后排男生传纸条。
"松乐陶。"宋老师突然点我名字，"站起来。"
我慌忙站起来，铅笔盒"哐当"落地。死蝉标本骨碌碌滚到讲台前，翅膀上的纹路在日光灯下更加清晰。
"蝉？"宋老师捡起它，"哎，我记得初二那年，你蹲在实验室观察了三天，说要写篇《蝉的夏天》。"
我耳尖发烫："我还没......"
"你写完了吧。"她从抽屉里拿出本杂志，"投给《青春文学》了。"
全班哄笑。
我接过杂志，封面是纯白的，内页夹着我的短篇《未寄出的标本信》——那是我初三冬天写的，讲的是一个女生把暗恋写成信，却始终没敢送出，其实是我无聊，以颀竹为原型写的。
夕阳把她的眼镜染成金色。
"某些同学仗着保送重点高中就松懈？"宋老师意有所指地敲敲我的课桌，却把一沓复习资料塞进我怀里，"放学留下。"
教室里霎时响起"哦——"声。苏佳琳不知道啥时候醒了，从后排挤眉弄眼地比口型："宋·老·系·又·开·小·灶！"
我耳根发烫，回头看向苏佳琳，目光与义葳撞个正着。他朝我晃了晃矿泉水瓶，并且另一个手比了一个大拇指。
中考最后一天的铃声响得格外漫长。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人群像潮水般涌出来。
郑熙军老师堵在门口发糖果，鬓角的白发比三年前多了不少，却还是用讲《庄周梦蝶》的腔调吆喝："来来来！吃了我的糖，大学录取通知书翻倍香！"
"陶子！"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身，看见义葳被朱稷推搡着挤到前排。他穿着蓝白校服，手里攥着瓶矿泉水，额角沾着汗。
"郑老师！"朱稷喊，"给义葳也来颗！"
郑老师笑着摸出颗橙子味硬糖："小子！当年运动会三千米晕倒还记得不？松乐陶跑去医务室叫医生的速度比谁都快！"
哄笑声中，义葳耳尖泛红。他剥糖纸的动作很慢，糖纸却精准落进我背包侧袋。
人群散尽时，郑老师叫住我："故事写完了吗？"
见我茫然，他掏出一本《青春文学》杂志——我初三投的短篇《未寄出的标本信》竟印在首页！
"编辑部转给我的。"他弹了下杂志，"用暗恋故事换中考保送？小狐狸！"
他忽然正色："但现实不是小说，该说的话别等到结尾。"
我想到颀竹，笑着说："老师，或许是孩子还小，不懂什么是爱。也承担不了一切发生的结果。咱们只能等孩子长大啦。"
回家路上经过初中操场。
锈蚀的铁网外，义葳正独自投篮。
橙红球体划破暮色砸向篮筐，像极了游戏里"颀竹"所说的最擅长的三分球弧线。他这么喜欢篮球吗，还是说舍不得学校？
我看了一会，掏出背包里的水杯想喝水，却摸到那张橙子味糖纸。我看了看一下，没有什么想法，将它丢进了垃圾桶。
暑假的日子就像杯加了冰的柠檬茶，超级清甜里还带着点微涩。我和沈一诺去省会玩，她蹲在岳鲁山的枫树下采标本，举着相机喊："陶陶！这儿的枫叶比咱初中那棵红多啦！"
我蹲在她旁边，和她一起把枫叶小心夹进标本册。
风掀起她的碎花裙，露出小腿上淡粉色的疤——那是去年冬天，她为了帮我抢回被林语珊撕碎的作文本，摔在台阶上留下的。
"陶陶！"她突然举起一片枫叶，"这片像不像你画的那个蝉？"
我接过枫叶。
叶片边缘泛着金红，叶脉凝着晨露，确实和那只死蝉的翅膀有几分相似。阳光透过枫叶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
"像。"我笑着说，"比蝉好看呢。"
九月的风又吹来了。
市一中新生报到处，我还在找我分到了哪个班，远远看见朱稷，他蹿上光荣榜贴熊猫贴纸："庆贺义葳为爱多考三分！"
啥，什么时候？感觉像他那种性格，很难追吖，一心只想学习的样子。
"滚蛋！"义葳红着脸拽他，后腰的熊猫纹身随呼吸起伏。
男生们哄笑着把义葳往我方向推。我不太清楚义葳喜欢谁，不想八卦，却听见沈一诺在人群外喊："陶陶！你弟来找你了！"
松乐安举着手机冲过来："姐！我帮你抢了游戏家族群的管理员！"
我接过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弹出条游戏消息——"金木师父，在线吗？"
是"起祺"。
我盯着屏幕上的人物形象，好像有一丝期待是颀竹，但是，终究不是他，不是因为之前那个事不会再理我了吧，我动了动手指，回复："在。"
风掀起香樟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一下，两下，像极了心跳的节奏。但是我在意的他，在想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