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宁康出生那年冬天特别冷。
父母把他裹在蓝印花布襁褓里，塞进奶奶怀里时，襁褓角还露着他半张小脸。
爷爷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娃太小，路上受不住冻。"爷爷的声音混着白气呵出来。
父亲穿着沾灰的工装裤，鞋尖碾着地上的冰碴："开春就回。"母亲眼圈红着，手指碰了碰婴儿的脸，转身钻进面包车。
车尾喷出的黑烟融进晨雾里时，李宁康突然哭了。
奶奶拍着他的背哼起走西口的小调，调子飘到院角的腊梅树上，震落几粒雪。
六岁前，李宁康的世界只有三间瓦房和房后的小河。
他蹲在河滩上摆石子时，常看见隔壁二蛋被他爹揪着耳朵拎回家吃饭。
河面的冰映出他的影子，他拿石子砸过去，冰面裂开蛛网似的纹。
"我爸我妈呢？"有次他拽住奶奶筛玉米的衣角。筛子里的玉米粒金灿灿地跳动："在外头挣钱哩。"
土墙的相框里嵌着张褪色合影——穿西装的男人和烫卷发的女人僵硬地笑着。李宁康踮脚摸相框玻璃，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
相框蒙了层灰，他记不清他们的脸。
入学那天，奶奶用红布给他缝了书包，塞进两个煮鸡蛋。
镇小学门口挤满家长，李宁康攥着奶奶的衣角穿过人堆。
放学时下雨，他蹲在校门屋檐下等。
雨幕里终于出现那把熟悉的黑伞，伞骨却歪斜着，最后"啪"地倒在泥水里。
穿蓝制服的警察把他领到医院时，白布正盖住奶奶的脸。爷爷枯坐在长椅上，手抖得握不住烟杆，旱烟袋掉在地上。
三天后，院门外响起汽车喇叭声。
李宁康扒着门缝，看见父亲抱着个穿连体裤的娃娃下车，娃娃手里攥着塑料摇铃。
母亲提着奶粉罐跟在后面，高跟鞋陷进泥里。"叫哥哥。"母亲把娃娃往他跟前送。小娃娃吮着手指冲他笑，露出两颗乳牙。李宁康后退半步，后腰撞上饭桌沿，桌角的醋瓶晃了晃。
夜里他听见父母在里屋说话："......等小凯三岁送回来，现在只能跟着我们。"爷爷的旱烟味从门缝钻进来："康娃有我。"
七岁生日那天，村西头的胖墩把他堵在晒谷场草垛后面："小卖部新进泡泡糖，敢不敢拿？"
李宁康被他推搡着跨过小卖部门槛时，货架缝隙里突然窜出大黄狗。
狗吠震得辣条包装袋哗哗响，他吓得跌坐在货架下，塑料袋哗啦啦砸在身上。
松乐陶从里间冲出来喝住狗，眼睛瞪得溜圆："偷东西？"李宁康脸上挂着泪摇头，胖墩早跑没影了。松乐陶捡起散落的辣条，忽然咧嘴笑："吓你的！"她伸手拉他起来，掌心有薄茧。
从此李宁康身后多了条小尾巴。
松乐陶带他钻玉米地捉蜻蜓，裤腿沾满泥点；举着网兜追青蛙，溅得满脸塘水；冬天团雪球砸他后颈，冰碴顺着领口往下滑。
松乐安摇摇晃晃跟着跑，大黄狗在田埂上开路。
有次在溪边翻石头找螃蟹，松乐陶突然尖叫——灰蛇从石缝游出，头昂起。
大黄狂吠着冲过去，蛇影一闪没入草丛。三个泥人连滚带爬逃回村，当晚李宁康发烧说胡话，梦里全是嘶嘶声。
松乐陶的标本册夹满枫叶和银杏，李宁康的铁盒收着野菊和蒲公英。
爷爷把晒干的野菊装进枕头时，李宁康正用狗尾巴草编兔子。
松乐陶抢过草兔子就跑，辫梢扫过他鼻尖："给我弟玩！"松乐安咯咯笑着追她，大黄蹦跳着去够草兔子。李宁康蹲在田埂上，看夕阳把影子拉得细长。
河对岸的挖掘机正在推平芦苇荡，他攥紧手里的蒲公英。
初二暑假，父亲寄回个包裹。拆开是台黑色相机，说明书印着外文。爷爷用皴裂的手指摸相机外壳："你爸说，拍你稀罕的。"李宁康举起相机，镜头扫过屋檐下的辣椒串、院角的锄头，最后停在爷爷沟壑纵横的脸上。
"咔嚓"一声，爷爷被惊得后退半步，烟杆差点掉了。
相机很快塞满。
爷爷编竹筐时佝偻的背，松乐陶爬树摘桑葚时晃动的腿，松乐安举着风车奔跑时扬起的衣角，沈一诺在河边写生时垂落的发梢。
除夕夜父母带弟弟回来，李宁康举起相机。弟弟穿着崭新羽绒服扑向爷爷，父母提着年货站在院中，像误入画面的陌生人。
李宁康按下快门，手指冻得发僵。相册里多了张全家福，弟弟的脸占据大半画面，他缩在角落。
中考放榜日，李宁康挤在红纸前找名字。松乐陶突然拍他后背："市一中！咱俩同校！"她笑得见牙不见眼，马尾辫扫过他肩头。李宁康盯着红纸上的名字，汗湿的掌心在裤缝蹭了蹭。
回家路上经过小河，他拍下最后一张芦苇荡的照片——推土机正在岸边作业。
小卖部门口，李宁康捏着可乐罐摇晃。气泡咕噜噜涌到罐口，他拉开拉环，"嗤"地轻响后仰头喝光。
"没气泡还叫可乐？"松乐陶抢过空罐晃了晃。李宁康用袖口擦嘴角："摇干净才甜。"就像松乐陶总笑他吃煎饼要抹匀酱，喝粥不许米粒粘碗边。课桌抽屉里藏着他新拍的相册：松乐陶咬着笔杆算数学题的发旋，沈一诺画板上的油彩，还有操场边最后一片野草地。
回村路上遇见扛锄头的王伯，李宁康喊"伯"时微微躬身。王伯应着，往他怀里塞了把沾泥的青菜："给你爷的！"
村口鱼塘起网，张婶硬塞给他两条扑腾的鲫鱼："熬汤给你爷补补！"李宁康抱着鱼穿过晒场，鱼尾甩出的水珠溅到他校服上。
夕阳把鱼鳞映成金色时，他想起松乐陶的话："你对人好，人就对你好。"
相机在书包里沉甸甸地坠着，里面装着整个村庄的黄昏。
最新一张照片是爷爷坐在灶膛前烧火，火光映着老人专注的侧脸——那是他昨天用打工钱给爷爷买的新棉鞋，正暖烘烘地穿在老人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