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晚一夜未眠。
脑海里反复闪现的,是那根银白色的狐毛,还有沈烬当时复杂难辨的眼神。
青丘银狐虽不算稀有,但同辈中毛发如此纯正的,除了她和姐姐云舒,便只有姑姑家的表妹云轻。表妹才两百岁,还未到下山年纪。姐姐则……
云晚坐起身,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锦囊。
这是下山前,奶奶偷偷塞给她的。里面装着姐姐云舒三百年前离家时留下的一缕断发,用红绳系着。
“晚晚,若在人间遇见难处,或感应到你姐姐的气息,这头发会发热。”奶奶当时眼眶泛红,“你姐姐……三百年了,音讯全无。”
云晚握着锦囊,锦囊冰凉,毫无反应。
她叹了口气,重新躺下。窗外天色已蒙蒙亮,远处传来更夫报时的梆子声——卯时正刻。
该起身了。
今日沈烬说要教她人间货币用法。虽然因那根狐毛的事,两人之间似有了一层看不见的隔阂,但约定还是要守的。
***
辰时,玄察司侧门。
云晚换了身鹅黄色襦裙,头发梳成简单的垂挂髻,发间只簪了朵小小的绒花——这是昨夜跟客栈老板娘学的,说这样打扮最显乖巧。
沈烬已经等在那里。
他今日未穿官服,换了身月白色直裰,墨发用玉簪束起,少了三分肃杀,多了几分书卷气。只是腰间的长刀仍在,提醒着云晚他的身份。
“早。”云晚小声打招呼。
沈烬点头:“走吧,去西市。”
两人并肩走在清晨的街道上。这个时辰,店铺陆续开门,早点摊子冒出腾腾热气,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着“豆腐脑——热乎的豆腐脑——”
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云晚深吸一口气,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沈烬侧目看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先吃早饭。”
他们在路边一个馄饨摊坐下。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婶,手脚麻利地往锅里下馄饨。
“两碗馄饨,一碗不要香菜。”沈烬说。
云晚一愣:“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
“青丘狐族嗅觉灵敏,厌辛辣刺激之物。”沈烬从竹筒里抽出两双筷子,用热水烫过,“香菜气味浓烈,你应当不喜。”
云晚心里莫名一暖。
馄饨很快端上来,皮薄馅大,汤里撒了紫菜和虾皮,香气扑鼻。
云晚尝了一个,眼睛立刻亮了:“好吃!”
“慢点吃,烫。”沈烬把自己的那碗也推过来,“不够再加。”
云晚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昨天说今天教我货币用法……”
沈烬从怀中取出一个荷包,倒出几枚铜钱、几块碎银和一锭完整的银子。
“这是昭明通宝,最基本的铜钱。”他拿起一枚方孔圆钱,“一千文为一贯,约等于一两银子。十两银子为一锭。”
他又指向碎银:“这是散碎银子,使用时按重量算。商铺都有戥子称重。”
云晚认真听着,拿起一锭银子掂了掂:“那这个呢?”
“这是五两的官银,一般用于大宗交易。”沈烬顿了顿,“你下山时,青丘没给你准备银钱?”
云晚脸一红:“奶奶给了我一袋珍珠,说可以换钱。但我不知道去哪里换……”
沈烬扶额:“珍珠在当铺或珠宝行可兑换。不过,”他从自己荷包里取出一小锭银子推过来,“这些你先用着,算作昨日协助破案的酬劳。”
“不行不行!”云晚连忙推拒,“你昨天已经替我赔了点心钱……”
“那是两码事。”沈烬语气不容置疑,“玄察司办案,请协查本就有酬劳。你若不要,便是坏了规矩。”
云晚只好收下,小心翼翼揣进怀里。
吃完馄饨,沈烬付了账——八文钱。
云晚默默记下价格。
两人继续往西市走。沈烬一边走,一边讲解物价:“一个肉包子两文,一碗素面五文,一匹普通棉布三百文,住客栈上房一晚约五十文……”
云晚听得认真,时不时发问。
“那如果我想买衣裳呢?”
“成衣铺里,一套普通衣裙约二两银子。若去布庄买料子自己裁,能便宜些。”
“胭脂水粉呢?”
“看品质,从几十文到几两不等。”
云晚掰着手指算,忽然觉得沈烬给的五两银子真是巨款。
正说着,路过一家点心铺——正是李记。
老板眼尖,看见云晚,笑着招呼:“姑娘又来啦?今日有新做的桂花糕!”
云晚脸一红,下意识躲到沈烬身后。
沈烬却走到柜台前:“来半斤桂花糕,半斤荷花酥。”
“好嘞!”
等待时,沈烬侧头看云晚:“还躲什么?昨天的事已经了了。”
云晚小声嘟囔:“丢人嘛……”
点心包好,沈烬付了钱,将油纸包递给云晚:“给你的。”
云晚怔怔接过,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暖暖的,酸酸的,像咬了一口未熟的青梅。
“谢谢……”她声音更小了。
沈烬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逛完西市,已近午时。沈烬带云晚进了一家茶馆,在二楼临窗的位置坐下。
“这里能看到半个西市,适合观察。”沈烬点了壶碧螺春,几样茶点。
云晚学着他的样子,小口啜茶。茶水微苦回甘,是她从未尝过的味道。
“人间规矩,除了银钱,还有许多。”沈烬放下茶杯,“见了官要行礼,见了长辈要问安,男女有别需避嫌,不可当众使用法术……”
他一条条说,云晚一条条记。
说到最后,沈烬忽然问:“你下山历情劫,可知情劫为何?”
云晚手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
“族长说……情劫就是动心、动情,然后经历爱别离、求不得……”她越说声音越小。
“只知其一。”沈烬看向窗外熙攘人群,“情劫最难的,不是动心,而是明知结局难测,仍要一往无前。就像飞蛾扑火,明知道会焚身,却抵不住那光的诱惑。”
他的声音很平静,云晚却听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怅然。
“你……经历过?”她试探着问。
沈烬收回目光:“没有。但我见过太多。”
他顿了顿:“妖与人相恋,十有九悲。或因寿命悬殊,或因族群偏见,或因立场对立。最终能相守的,万中无一。”
云晚沉默。
茶馆里说书先生正讲到白蛇传,讲到白素贞被压雷峰塔,许仙出家为僧。
台下听众唏嘘不已。
“所以,”沈烬看向她,“你若只是为渡劫而来,最好浅尝辄止。动了真心,便难抽身。”
云晚捏紧了茶杯。
她想起昨日并肩作战时,他挡在她身前的背影。想起他递帕子时,指尖的温度。想起他说“小心”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关切。
心口那处,又轻轻动了一下。
“我……知道了。”她低头,盯着杯中茶叶沉浮。
沈烬不再多言。
***
午后,沈烬带云晚去了趟当铺,将她那袋珍珠换成了银子——整整八十两。当铺掌柜眼神毒辣,看出珍珠品质极佳,给了高价。
“这些钱,够你在京城生活一年。”沈烬帮她把银子分成几份,分别装进不同荷包,“记住,财不露白。大额银两存在钱庄,随身只带散碎。”
“嗯。”云晚乖乖点头。
从当铺出来,沈烬忽然停住脚步。
“云晚,”他叫她的名字,语气认真,“有件事,我想问你。”
云晚心一提:“什么?”
“关于昨日那根狐毛。”沈烬从袖中取出锦囊,“这毛发,与我追查多年的一桩旧案有关。你可知道,青丘狐族近三百年间,可有族人失踪或……遇害?”
云晚脸色一白。
姐姐。
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不是不信任沈烬,而是此事牵连太大。姐姐失踪三百年,若真与玄察司的案子有关,那凶手很可能位高权重。贸然说出,恐打草惊蛇。
“我……不太清楚。”她垂下眼,“青丘族人众多,我年纪小,很多事长辈不会告诉我。”
沈烬盯着她看了片刻,最终收起锦囊:“若想起什么,随时告诉我。”
“好。”
两人之间,又陷入沉默。
***
傍晚时分,沈烬送云晚回客栈。
到了门口,云晚忽然转身:“沈烬。”
“嗯?”
“谢谢你。”她认真说,“谢谢你教我这些,也谢谢你……没把我当异类。”
沈烬怔了怔,唇角微扬:“不必谢。你我各取所需。”
又是这句话。
云晚心里那点感动,像被泼了盆冷水。
她咬咬唇,转身跑进客栈。
沈烬站在门外,看着她消失的背影,许久未动。
怀里那根狐毛,像一块烙铁,烫得他心绪不宁。
三年前,师父惨死时,手里紧紧攥着的就是这样的狐毛。师父临死前用血在地上写了半个“狐”字,却未写完。
这些年,他查遍京城所有涉狐案件,却始终没有头绪。
直到遇见云晚。
她太干净了,眼神清澈得像山间溪水,不可能是凶手。
可那根狐毛,又确确实实出现在画皮妖的灰烬里。
巧合吗?
还是……有人故意栽赃?
沈烬揉了揉眉心,转身离开。
他需要时间,需要证据。
也需要……看清自己的心。
***
客栈二楼,云晚趴在窗边,看着沈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她从怀里掏出奶奶给的锦囊,锦囊依旧冰凉。
“姐姐,”她轻声说,“你到底在哪?那根狐毛……和你有关吗?”
无人应答。
窗外,华灯初上,夜市开张。人声鼎沸,烟火缭绕。
云晚忽然觉得,人间很大,很热闹,也很孤独。
情劫才刚开始,她已觉得难熬。
而沈烬那句“各取所需”,像根刺,扎在心里,隐隐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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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
城北,某处隐秘宅院。
烛火摇曳,映出纱帘后一道模糊人影。
“主人,画皮死了。”跪在地上的黑衣人低声禀报,“自爆妖丹,没留下线索。”
“死了便死了。”帘后人声音平淡,“本就是枚弃子。倒是沈烬身边那只小狐狸……查清楚了吗?”
“是青丘狐族,名叫云晚,三百岁,刚下山。”
“云晚……”帘后人轻笑,“姓云啊。那云舒,是她什么人?”
“据查,是同胞姐姐。云舒三百年前下山,至今未归。”
帘后人沉默片刻。
“继续盯着。若有异动,及时禀报。”
“是。”
黑衣人退下后,帘后人从暗格里取出一个檀木盒。
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七张人皮,每张都完美无瑕,面含微笑。
最底下,压着一缕银白色的狐毛。
与沈烬手中的那根,一模一样。
“快了,”帘后人抚摸着狐毛,喃喃自语,“只差最后一张……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处子皮。集齐八张,便可炼成‘千面衣’,到那时……”
烛火跳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如鬼魅。
窗外,一轮残月高悬。
京城夜色,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