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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鬼嫁衣

三日后,黄昏。

玄察司案卷房内,烛火通明。

云晚正对照着一本《昭明律例》,吃力地辨认上面的繁体字。沈烬坐在对面,批阅着一摞新到的案卷,偶尔抬眼看看她,见她眉头拧成疙瘩,便提点两句。

这三天,云晚白日跟着沈烬熟悉京城、学习人间常识,晚上回客栈恶补文字和律法。沈烬说到做到,教得认真严格,云晚也学得刻苦——她可不想再闹出偷点心那样的笑话。

“沈大人!”周平匆匆推门进来,脸色凝重,“出事了。”

沈烬放下笔:“何事?”

“城南锦绣坊,死人了。”周平喘了口气,“死状诡异,像是……像是被嫁衣勒死的。”

沈烬眼神一凛:“嫁衣?”

“是。死者是锦绣坊的绣娘,名叫翠娘,今年十九。今早被人发现死在绣房里,身上穿着一件大红嫁衣——可那嫁衣根本不是她的,而且据坊主说,那件嫁衣是半个月前一位客人定制的,还没完工。”

云晚听到“绣娘”二字,心里一紧。画皮妖案的受害者苏婉儿也是绣娘。

沈烬显然也想到了这点,立刻起身:“去现场。云晚,你也来。”

***

锦绣坊位于城南清水巷,是京城有名的绣庄之一。此时坊外已被玄察司的人围住,街坊邻居远远围观,交头接耳。

“让让!让让!”周平开道,沈烬和云晚快步走进绣坊。

绣房在二楼,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合着丝线、染料的气味扑面而来。

云晚第一眼就看到了那抹刺目的红。

翠娘平躺在绣架旁的地上,身上穿着件极其精美的大红嫁衣。嫁衣上用金线绣着鸾凤和鸣的图案,裙摆铺开如盛放的血色牡丹。可她的脖颈处,嫁衣的立领紧紧勒着,深陷皮肉,脸色青紫,双眼圆睁,满是惊恐。

最诡异的是,她嘴角竟微微上翘,像是……在笑。

“死者翠娘,昨夜独自在绣房赶工。”负责现场的捕快禀报,“今早坊主来敲门,无人应答,推门发现人已死。初步查验,死于窒息,脖颈有勒痕,与嫁衣领口形状吻合。但……”

捕快顿了顿:“但嫁衣是穿在她身上的,不是从外面勒的。而且嫁衣完好无损,没有任何撕裂痕迹。”

沈烬蹲下身,仔细检查嫁衣。

云晚也凑过去看。嫁衣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触手细腻,金线绣工精湛。可看着看着,她忽然觉得后背发凉——那绣着的鸾凤,眼睛竟像是活的一般,随着角度变化,仿佛在转动。

“这嫁衣……有妖气。”云晚小声说。

很淡,但确实存在。阴冷、怨毒,像是无数细碎的哭诉凝结而成。

沈烬点头,看向坊主:“这件嫁衣,是哪位客人定制的?”

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脸色苍白,显然吓得不轻:“是、是城西赵员外家的三小姐,赵婉儿。半月前下的单,说要赶在下月初八成婚时穿。翠娘是她指定的绣娘,说翠娘手艺最好……”

“赵员外家?”沈烬皱眉,“赵三小姐可知道此事?”

“还不知道,正准备去报丧……”

“先别去。”沈烬站起身,“周平,带两个人去赵府,问问赵三小姐定制嫁衣的详情,但要委婉,暂时别提命案。”

“是!”

沈烬又看向云晚:“能感应到什么吗?”

云晚犹豫片刻,伸出手,隔着帕子轻轻触碰嫁衣袖口。

溯影画面浮现——

****

深夜,绣房烛火摇曳。

翠娘坐在绣架前,手里针线飞快。她绣的是嫁衣的袖口,金线在红缎上游走,渐渐成型一只凤首。

窗外忽然刮过一阵风,烛火猛地摇晃。

翠娘抬头,看向窗子——窗关得好好的。

她摇摇头,继续低头刺绣。可没绣几针,她忽然觉得脖子一紧,像是被什么勒住了。

低头一看,竟是嫁衣的领口自己收紧!

“啊——!”她想呼救,却发不出声。双手去扯领口,可那布料坚韧如铁,纹丝不动。

嫁衣像是活了过来,自己从绣架上飘起,展开,然后猛地朝她罩下!

翠娘挣扎,踢翻了绣架,针线剪刀散落一地。可嫁衣已将她整个包裹,越收越紧。她看见镜子里,自己穿着大红嫁衣,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露出诡异的微笑……

画面到此中断。

云晚踉跄后退,撞进沈烬怀里。

“是、是嫁衣自己动的……”她声音发颤,“它活了……勒死了她……”

沈烬扶稳她,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件嫁衣。

“把嫁衣封存,带回司里。”他下令,“翠娘的尸体也带走,请仵作详细查验。”

“大人,”一个老捕快迟疑道,“这案子透着邪性,要不要请司里的道长来看看?”

“先不急。”沈烬走到窗边,推开窗。

窗外是条小巷,对面是另一家铺子的后墙,墙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

沈烬目光落在墙角一处——那里有几道新鲜的抓痕,像是有人曾用力抠过墙面。抓痕旁,散落着几片暗红色的布料碎片。

他跃窗而出,云晚连忙跟上。

墙角处,沈烬捡起布料碎片。同样是云锦,与嫁衣料子一样,但颜色更深,像是浸过什么液体。

云晚伸手触碰。

这次画面更破碎——

一个女子在哭泣,声音绝望。她手里拿着剪刀,疯狂地剪着一件大红嫁衣。嫁衣被剪得支离破碎,可下一秒,碎片又自动拼接,恢复原状。

女子崩溃地尖叫,将嫁衣扔出窗外……

画面戛然而止。

“这嫁衣……不止一件。”云晚看向沈烬,“之前也有人想毁掉它,但毁不掉。”

沈烬将碎片小心收起:“回司里再说。”

***

玄察司,验尸房。

仵作老陈是司里的老人,验过无数奇案。可当他解开翠娘身上的嫁衣时,还是倒吸一口凉气。

“大人您看,”老陈指着翠娘脖颈的勒痕,“这痕迹……是从内向外收紧的。而且勒痕深处有细密的金线压痕,与嫁衣领口内衬的金线花纹完全吻合。”

沈烬俯身细看:“意思是,嫁衣自己收紧,勒死了她?”

“从痕迹看,是的。”老陈顿了顿,“还有更奇怪的——翠娘死前,血液曾大量涌向面部,按理说死后会形成尸斑。可她脸上干干净净,所有血液……好像都被嫁衣吸走了。”

云晚看向放在一旁的那件嫁衣。

烛光下,嫁衣红得更加妖异,金线泛着冷光。

“妖物吸食精血,常见。”沈烬沉声道,“但这嫁衣本身只是布料,为何会成精?老陈,可曾见过类似案子?”

老陈想了想:“二十年前,江南有过一桩‘血衣案’。一件戏服沾染了名伶的执念与鲜血,成了精,夜夜在戏台唱戏,吸引路人观看,然后吸食其精气。最后是一位道长以三昧真火焚之,才解决。”

“执念与鲜血……”沈烬若有所思,“这件嫁衣,是谁的血?又是谁的执念?”

这时,周平回来了。

“大人,赵府那边问了。”周平脸色古怪,“赵三小姐说,她定制嫁衣时,曾提过一个特殊要求——要在嫁衣内衬绣上她与未婚夫的名字,还有两人的生辰八字。”

“生辰八字?”沈烬眼神一凝,“她可说了为何?”

“赵三小姐说,是她祖母的主意,说这样绣了,夫妻便能同心同德,白头偕老。”

“荒唐。”沈烬冷声道,“生辰八字乃个人命理根本,岂能轻易绣于衣物之上?更何况是日日贴身穿戴的嫁衣!”

云晚听不太懂:“生辰八字……很重要吗?”

“在玄门术法中,生辰八字可推演命理,亦可施咒下蛊。”沈烬解释,“若被有心人利用,轻则运势受损,重则性命堪忧。”

他走到嫁衣前,小心翻看内衬。

果然,在领口内侧,用极细的金线绣着两行小字:

“赵婉儿,庚辰年七月初七卯时生”

“李慕白,戊寅年腊月廿三亥时生”

字迹娟秀,正是翠娘的手艺。

“把这两个生辰八字记下。”沈烬对周平说,“另外,去查赵三小姐的未婚夫李慕白,以及……赵府最近可有异样。”

“是!”

周平离开后,沈烬看向云晚:“今晚,可能需要你帮忙。”

“做什么?”

“我要用‘招魂术’,唤翠娘的魂魄一问。”沈烬从柜中取出香炉、符纸,“但她死于非命,魂魄可能已散,或被妖物拘束。你的溯影天赋对魂魄有感应,可以协助。”

云晚有些紧张:“我该怎么做?”

“握着这个。”沈烬递给她一枚温润的玉佩,与之前的引灵玉不同,这枚刻着安魂符文,“若招魂成功,你可能会看见或听见一些东西。稳住心神,将所见告诉我即可。”

“好。”

***

子时,玄察司后院。

这里设了一处简易法坛。翠娘的尸体平放在中央,身上盖着白布。那件嫁衣放在她身旁的托盘里,烛光映照下,红得像要滴血。

沈烬换了身道袍——云晚第一次见他穿白色,少了平日里的冷硬,多了几分出尘气质。他净手焚香,步罡踏斗,手中桃木剑划出道道金光。

云晚握着安魂玉,站在法坛外围,紧张地盯着。

沈烬念咒的声音低沉而悠远,像从很古远的地方传来。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起,在空中凝而不散,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是翠娘。

她双眼空洞,脖子上有一圈深紫色的勒痕。她看看自己的尸体,又看看那件嫁衣,忽然发出凄厉的哭声。

“不是我……不是我绣坏的……为什么要杀我……”

沈烬停下咒语,温声道:“翠娘,我是玄察司捕快沈烬。告诉我,是谁害了你?”

翠娘茫然转头:“是……是嫁衣……它自己动了……勒住我的脖子……我喘不过气……”

“嫁衣为何会动?”

“血……是血……”翠娘颤抖着指向嫁衣,“我刺绣时,针扎了手,血滴在上面……它就活了……”

沈烬眼神一凛:“只有你的血吗?之前可有人在这件嫁衣上滴过血?”

翠娘努力回想:“好像……好像有。赵三小姐来量尺寸时,手指被针划了一下,血也沾到了布料上……”

“还有呢?”

“还有……还有一位姑娘。”翠娘的声音忽然变得飘忽,“半个月前,有个穿白衣的姑娘来店里,说要看看云锦的料子。她摸这件嫁衣时,手指也在流血……但她很快就走了,我没看清她的脸……”

白衣姑娘?

云晚心头一跳,握紧了安魂玉。

就在此时,那件嫁衣忽然无风自动!

托盘震动,嫁衣像被无形的手拎起,悬在半空,袖摆飘扬。内衬上那两行生辰八字,竟开始渗出血珠!

“不好!”沈烬桃木剑疾刺,金光射向嫁衣。

嫁衣猛地膨胀,从中裂开一道口子,里面涌出浓稠的黑气。黑气中,隐隐可见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全是年轻女子,个个穿着嫁衣,面色惨白。

“还我命来……”

“负心汉……都该死……”

“嫁衣……我的嫁衣……”

凄厉的哭嚎声响彻后院!

云晚被这怨气冲击,眼前发黑。安魂玉烫得她掌心刺痛,无数破碎画面涌入脑海——

一个新娘在花轿里自刎,血染嫁衣。

一个女子被逼嫁给自己不爱的人,新婚夜悬梁。

一个姑娘等不到心上人,抱着嫁衣跳了河……

每一件嫁衣,都浸透了女子的血与泪,凝结成滔天怨念!

“云晚!”沈烬的声音穿透怨嚎,“用狐火!烧它!”

云晚咬牙,双手结印,淡青色的狐火从掌心涌出,扑向那团黑气。

“嗤——!”

狐火与怨气相触,爆出刺耳声响。那些女子面孔在火焰中扭曲、尖叫,最终化为青烟消散。

嫁衣从空中跌落,颜色黯淡了许多,但依旧完整。

沈烬一剑刺穿嫁衣心口位置,桃木剑上的符文亮起金光,沿着嫁衣纹路蔓延,最终将其彻底封印。

后院重归寂静。

香炉里的香已燃尽,翠娘的魂魄也不知所踪——许是被怨气冲散了。

云晚瘫坐在地,脸色苍白,冷汗浸湿了后背。

沈烬收剑,走到她身边,蹲下身:“还好吗?”

“还好……”云晚声音发虚,“那些女子……太可怜了。”

“怨气集结,已成妖物。”沈烬看着被封印的嫁衣,“这件嫁衣,怕是吸收了不止一人的血与怨。赵三小姐、翠娘、还有那个白衣姑娘……都只是其中一环。”

他扶起云晚:“先回去休息。明日,我们得去查查那个白衣姑娘。”

云晚点头,却忽然想起什么:“沈烬,我感应到那些怨念时……好像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谁?”

“很模糊,但背影……有点像……”云晚犹豫着,“像我姐姐。”

沈烬眼神骤然锐利:“你确定?”

“不确定。”云晚摇头,“只是一闪而过。而且那些画面跨越了很多年,最早的可能有上百年……我姐姐失踪才三百年,对不上。”

沈烬沉默片刻。

“先休息。”他最终说,“明日再查。”

***

送云晚回客栈后,沈烬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去了玄察司档案库。

他翻出了近百年所有与“嫁衣”、“新娘”相关的悬案卷宗。

一桩桩看下来,触目惊心。

昭明六十二年,城东张氏女,新婚夜自缢,嫁衣不翼而飞。

昭明八十七年,城南李氏女,花轿中被劫,三日后发现尸体,身上嫁衣被剥。

昭明一百零三年,城西王氏女,拒嫁投河,尸身捞起时,嫁衣完好,但内衬绣有陌生男子生辰八字……

整整十三起案件,时间跨度百年,死者皆是年轻女子,死时都穿着嫁衣,且死状诡异。

而最近一起,是二十年前——

昭明一百四十七年,中秋夜,护城河边发现一具女尸。死者身着大红嫁衣,面容安详如睡,但浑身血液被抽干,成了一具干尸。案发现场,留下一缕银白色狐毛。

沈烬的手指停在这页卷宗上。

又是狐毛。

与师父案发现场、画皮妖灰烬中发现的,一模一样。

他合上卷宗,走到窗边。

夜色深沉,一轮残月挂在檐角。

这京城,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那件嫁衣妖物,与二十年前的干尸案有何关联?

白衣姑娘又是谁?会是云晚的姐姐云舒吗?

而云晚……她在这其中,究竟扮演什么角色?

沈烬闭上眼,脑海里浮现云晚那双清澈的眼睛。

“我相信你。”他轻声自语,“但真相……我必须查清。”

窗外,忽然飘过一抹白影。

极快,如惊鸿一瞥。

沈烬猛地睁眼,推窗望去——街道空荡,只有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是他看错了吗?

还是……有人一直在暗中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