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云晚准时出现在玄察司侧门。
她换了身藕荷色交领襦裙,头发梳成简单的双丫髻,用两根素银簪固定——这是昨夜客栈老板娘教的,说这样打扮最像寻常人家的小姑娘。
玄察司的衙署比她想象中气派。黑漆大门,铜环狰狞,门前两尊石狴犴瞪着眼,威严肃杀。进出的捕快都穿着统一的黑底银纹劲装,腰间佩刀,步履匆匆。
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淡淡的灵力波动。
难怪族长说玄察司不好惹。这里的人,怕是半数以上都修过道法或武功,专门对付妖物。
“云姑娘?”一个年轻捕快迎上来,圆脸带笑,“沈大人让我来接您。我是周平,玄察司铜牌捕快。”
云晚点头,跟着周平从侧门进去。
里面是层层叠叠的院落,青石板路两旁栽着槐树,这个季节正抽新芽。路过一处校场时,云晚看见十几个捕快正在练刀,刀光凛冽,破空有声。
“沈大人呢?”她问。
“在案卷房,正等着您呢。”周平压低声音,“云姑娘,那画皮妖的案子棘手得很,已经惊动宫里头了。您若真能帮忙,可算救了咱们弟兄。”
云晚好奇:“你们玄察司……不是专门抓妖的吗?怎么还需要妖帮忙?”
周平挠挠头:“这话说来复杂。简单讲,玄察司立的规矩是‘妖若守法,与人同权;妖若作恶,严惩不贷’。可妖有好坏,人也有善恶。就像前年,有个蛇妖救了一村子的人,司里还给她颁了‘义妖令’呢。”
云晚若有所思。
说话间,已到一处独栋小楼前。楼高三层,黑瓦白墙,窗棂上雕着镇邪符文。
推门进去,一股陈旧纸张混合墨香的味道扑面而来。一楼大厅里,十几个书架顶天立地,上面堆满了卷宗。几个文书模样的人正在整理,见周平带个生面孔进来,都抬眼打量。
“这位是司里请的协查。”周平解释一句,便带云晚上二楼。
二楼安静许多,靠窗的位置,沈烬正伏案疾书。
晨光透过窗纸落在他身上,给那身冷硬的玄黑劲装镀了层柔和的边。他今日未戴官帽,墨发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坐。”言简意赅。
云晚在他对面坐下,周平识趣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京城舆图,上面用朱笔圈了七个点,正是失踪女子的位置。旁边堆着厚厚的卷宗,最上面一本摊开,记录着最新一名受害者的情况——
“苏婉儿,十八岁,绣庄绣娘。四日前傍晚收工后失踪,昨夜在城北乱葬岗发现人皮。皮囊完整,发髻未乱,面含微笑。”
云晚盯着“面含微笑”四个字,背脊发凉。
“画皮妖剥皮时,会用妖术让受害者陷入美梦,不觉痛苦。”沈烬递过来一方丝帕,“裹着帕子,再碰证物。”
帕子是深蓝色的,角落绣着一个小小的“烬”字。
云晚接过,裹住手,才敢去碰卷宗旁的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块淡粉色的布料,边缘有烧灼痕迹。
“这是从第三名受害者发现地找到的,疑似画皮妖衣物碎片。”沈烬道,“试试你的天赋。”
云晚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触碰布料。
闭眼的瞬间,画面汹涌而来——
****
深夜,小巷。
一个穿着淡粉色襦裙的女子踉跄奔跑,发髻散乱,满脸惊恐。她身后,一团黑影不紧不慢地跟着。
那黑影没有固定形状,像浓稠的墨汁在流动。但隐约可见,黑影表面浮着一张张扭曲的人脸——正是之前受害的女子!
女子跑到死胡同,绝望地转身。
黑影慢慢凝成人形,是个妩媚妖娆的美人,穿着和女子一模一样的衣裙。她歪头看着猎物,忽然伸手,指尖长出尖锐的黑色指甲。
“你的皮相……真美。”美人开口,声音甜腻如蜜糖。
她缓步上前,手指抚上女子的脸。女子眼神渐渐涣散,露出痴迷的微笑。
美人俯身,嘴唇贴近女子耳边,轻轻一吹——
粉色衣裙的肩部,忽然裂开一道口子。不是被撕开,而是像熟透的果实自然绽开皮肉。没有血,只有皮下莹白的光。
美人伸手,探入那道口子,开始慢慢地、享受般地,将整张人皮剥离……
“够了!”
一声厉喝,画面戛然而止。
云晚猛地睁眼,脸色煞白,额上全是冷汗。她捂着嘴,强忍着呕吐的冲动。
沈烬不知何时已到她身侧,一手扶住她肩膀,另一手递过一杯温水。
“喝。”
云晚颤抖着手接过,灌了一大口,才缓过气。
“看、看到了……”她声音发颤,“是个女妖,能变很多张脸……她在剥皮时,会、会先让人做美梦……”
“还有呢?”沈烬蹲下身,与她平视,“看清她落脚处了吗?妖气什么颜色?有无同伙?”
他的声音冷静平稳,像定心石。
云晚闭眼回忆:“她剥完皮,把皮叠好放进一个藤箱……然后往城北去了。妖气是黑色的,带一点暗红。没有同伙,但她……她好像提到‘主人’。”
“主人?”沈烬眼神一凛。
“嗯,她说……”云晚努力回忆那甜腻的声音,“‘这张皮,主人应该会喜欢’。”
沈烬起身,走到舆图前,用朱笔在城北重重画了一个圈。
“城北多废弃宅院,易藏身。”他回头看向云晚,“能追踪那妖气吗?”
云晚犹豫:“现在过了几天,妖气可能散了……”
“试试看。”沈烬从袖中取出一枚白玉佩,“这是‘引灵玉’,可放大对妖气的感应。你握着它,我带你走一遍她可能的路线。”
云晚接过玉佩,触手温润,内里有灵力缓缓流动。
两人下楼时,周平正等在外面。
“大人,有发现?”
“去备马,去城北。”沈烬脚步不停,“通知赵捕头,带十个人暗中包围废宅区,听我信号行动。”
“是!”
***
半个时辰后,城北。
这里与西市的繁华判若两个世界。街道狭窄,房屋破败,不少宅院门楣倒塌,杂草丛生。
沈烬牵着马走在前面,云晚跟在半步后,手里紧紧攥着引灵玉。
越往深处走,玉佩越烫。
“有反应了……”云晚小声说,“左边第三条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处荒废的宅院。门匾早已不见,只留下两个锈蚀的铁钉。院墙塌了一半,里面荒草丛生,唯有一棵老槐树还活着,枝叶茂密。
云晚停在院门外,玉佩已烫得她掌心发红。
“就是这里。”她肯定道。
沈烬示意她退后,自己缓步上前,右手按在刀柄上。
正要推门,院门却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门内站着一个青衣书生,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手里拿着本书,像是正在院中读书。
“二位找谁?”书生温声问。
云晚一愣——这人身上没有妖气啊。
沈烬却目光如炬,盯着书生袖口一处不起眼的污迹:“阁下袖上沾的,是‘离魂香’的粉末吧?这种香,只有画皮妖剥皮前才会使用,让猎物陷入美梦,不觉痛苦。”
书生笑容不变:“大人说笑了,学生只是在此温书,什么画皮妖,从未听过。”
“是吗?”沈烬忽然抬手,一枚铜钱疾射向书生面门!
书生下意识侧头躲开,动作快得不似常人。
就这一瞬,他周身伪装尽散——清秀面容如蜡般融化,露出底下妩媚妖娆的美人脸。正是云晚在溯影中看见的那张脸!
“啧,被发现了。”画皮妖甜腻一笑,身形暴退,“可惜,你们来晚了。”
她身后荒草丛中,忽然站起七八个“人”。个个衣着光鲜,面容姣好,但眼神空洞,嘴角挂着统一的、诡异的微笑。
全是披着人皮的傀儡!
沈烬长刀出鞘,寒光凛冽:“云晚,退到我身后。”
云晚却盯着那些傀儡中一个穿水绿衣裙的女子——正是溯影中最后那个受害者,苏婉儿!
她的人皮,此刻正被披在傀儡身上,对着曾经的同伴,露出僵硬的笑容。
云晚胃里翻江倒海,但更多是愤怒。
这些妖……凭什么这样对待生命?
她忽然抬手,指尖凝出淡青色的狐火。
“沈烬,”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左边三个交给我。”
沈烬侧头看她一眼,没反对,只道:“小心。”
战斗一触即发。
画皮妖尖啸一声,那些傀儡齐齐扑来。它们动作僵硬,但力大无穷,指甲漆黑尖锐。
沈烬刀法凌厉,每一刀都精准削向傀儡关节——他知道这些皮囊下没有血肉,只有妖气驱动的骨架。毁了关节,傀儡自破。
云晚这边,狐火专门灼烧妖气。青丘狐火至纯至净,最克阴邪。三个傀儡被她烧得嗷嗷乱叫,皮囊焦黑卷曲。
“小狐狸,有点本事嘛。”画皮妖娇笑,忽然化作黑烟,直扑云晚!
云晚正要反击,一道刀光横斩而来,将黑烟逼退。
沈烬挡在她身前,反手一刀,刀气在地上划出深深沟壑。
“你的对手是我。”
画皮妖重新凝形,脸上笑容消失:“玄察司的狗,真是烦人。”
她双手结印,院中老槐树忽然疯狂生长,枝条如毒蛇般缠向两人。同时,那些破损的傀儡也再次站起,不顾一切扑来。
云晚正要运起全部灵力,忽然手腕一紧。
沈烬拉着她疾退三步,从怀中掏出一枚金色令牌,高高举起——
“玄察司办案,诸邪退散!”
令牌爆发出刺目金光,如烈日当空。槐树枝条触之即燃,傀儡纷纷倒地,画皮妖惨叫一声,周身黑气溃散大半。
她怨毒地瞪了两人一眼,化作一缕黑烟,就要遁走。
“想跑?”沈烬早有准备,袖中飞出一张银色大网,迎风展开,将黑烟兜头罩住。
画皮妖现出原形,在网中挣扎,却越挣扎网收得越紧。
“放开我!我主人不会放过你们!”
沈烬收刀入鞘,走到网前蹲下:“你主人是谁?”
画皮妖冷笑:“你永远也不会知道。”
说完,她身体忽然急速膨胀——
“她要自爆妖丹!”云晚惊呼。
沈烬脸色一变,拉着云晚疾退。同时,赵捕头带着人冲进院子,结阵护住四周。
“轰——!”
巨响过后,烟尘弥漫。
待尘埃落定,网中只剩一滩黑色灰烬,和几片未烧尽的粉色布料。
“死了?”周平上前查看。
“妖丹自爆,魂飞魄散。”沈烬皱眉,“线索又断了。”
云晚却盯着那滩灰烬,忽然蹲下身,手指轻轻触碰其中一片焦黑的布料。
溯影画面再次浮现——
****
阴暗的密室,烛火摇曳。
画皮妖跪在地上,前方垂着纱帘,帘后坐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主人,这是新得的皮相,请您过目。”画皮妖献宝般捧上一张完整人皮。
帘后人伸手接过,指尖苍白修长。
“不错。”声音低沉,男女莫辨,“继续收集。记住,要生辰在阴月阴日的女子,皮相最佳。”
“是。不过主人……玄察司那边查得紧,那个沈烬,已经盯上我们了。”
“沈烬……”帘后人轻笑,“不必管他。倒是他身边那只小狐狸,有点意思。”
画面到此中断。
云晚睁眼,脸色凝重。
“她有个主人,在收集特定生辰女子的皮相。而且……那人知道我的存在。”
沈烬眼神沉了下来。
他弯腰,从灰烬中捡起一样东西。
一根银白色的毛发。
狐毛。
与锦囊里那根,一模一样。
风穿过破败的院落,卷起灰烬与尘埃。
沈烬握着那根狐毛,抬眼看向云晚。
云晚也看见了,心里咯噔一声。
“这、这不是我的!”她急急辩解,“青丘狐族那么多,银狐又不止我一个!”
沈烬没说话,只是将狐毛小心收起。
“今日辛苦了。”他语气听不出情绪,“周平,送云姑娘回客栈休息。”
“那你呢?”云晚问。
“我要回司里写案卷。”沈烬转身往外走,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明日辰时,老地方见。教你人间货币用法——别再偷点心了。”
云晚脸一红,看着他走远。
心里却沉甸甸的。
那根狐毛……到底是谁的?
而沈烬看她的眼神,为什么那么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