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仪也要回房,却被林德带走。
“阿兄这是作何?”林仪甩开林德的手,揉着被他攥疼的手腕。
林德神色严峻,道:“你可知那传茸的来历?”
林仪摇了摇头:“他说他是圪州人,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那你还敢把他带回来?”
“这有什么?当年阿兄不也是从外边带了叶姑娘回来吗?她还救了峥城岭的乡亲,救了我。”
林德眉头一紧:“你以为天下的人都是叶姑娘吗?你就不怕那传茸是奸人?”
林仪闻此忽而一笑:“那我倒是不怕。他的腿没有知觉,路都走不了,就算他是奸人,又能做出什么恶事来?而且我给他丢了鞋子。他若是骗我,能走能跳,脚上必会沾上泥土,我每日给他送饭,正是检查这点,若有半分疑点,你看我不真打断他的腿!”
林德听完,顿时恍然大悟。方才一入厢房,他便觉少了什么,如此想来,是因床边确实不见鞋子。
他嗤笑道:“好啊,阿妹,真是所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阿兄服了。”
林仪扬了扬下巴,轻哼一声,抿着嘴角弯起一道得意的弧度。
她欲出门,又听林德问道:“阿妹啊,此后传茸就交给柏郎中照看吧,你离他远些。”
林仪稍顿,继而道:“知道了,阿兄既然有了更妥善的安排,依止自当从命。”
是日,柏樵正在屋中煎药,林仪便探头进来:“柏郎中。”
柏樵连忙起身招呼:“林姑娘。”
林仪笑意盈盈,像是有话要说。
柏樵便问:“林姑娘前来,可是有谁需要求医……”
“呃……倒也没有。”林仪笑笑,酝酿了半晌,才道,“柏郎中,我能跟你学习医术吗?”
柏樵不解:“这事儿……峥城岭的郎中医术各有特色,林姑娘可曾与他们拜过师?”
林仪一下红了脸,更显局促道:“他们……都嫌我顽劣,我阿爹要我挨家挨户赔了不是,就不再让我学了。”
柏樵略略惊讶,垂眸沉默了片刻,便道:“我这儿有些入门的医籍,林姑娘可以拿去看看,有不懂之处可随时来问我。姑娘若是真的感兴趣,在下当然愿意教你。”
林仪闻言连连点头:“也好也好,林仪多谢柏郎中。”
“林姑娘客气。”说着,柏樵便到一旁桌上为她取书。
林仪拿在手里翻看了几页,又问:“请问柏郎中可有针灸的书?之前多亏叶端姐姐给我施针才救了我,那日又看您给传茸施针,治好了他的腿疾。我想着也学学,万一以后能用得上呢。”
柏樵笑笑:“好,我给你找找。”他转身又去翻书,很快就找到一本记载人体穴位及如何行针的书。
林仪接过,这才与他道谢后跑开。
云霏散而霞光万丈,飞鸟成群结队腾跃于山林。
环岭山的半山腰上有小片空地,除了邻崖一棵松树斜斜向内延伸着,再无其它植被。
林仪就着树干的方向仰面躺着,她一条腿蜷起,搭在树上,另一条腿自然垂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她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支着书。她神情专注,正看得入迷。
连英四下张望着往这边看来,忽而目光一定,神色添了半分欣喜。
“原来依止姑娘在这儿躲清闲,让我一顿好找。”连英仰头看着林仪,额上汗珠反着光,晶莹剔透。
林仪偏头看他一眼,淡淡道:“你找我做什么?”
连英道:“林兄说,要你带我在峥城岭转转,认认路。”
“阿兄倒是会挑人。”林仪一下坐起,她又瞥一眼连英,“连侍卫方才叫我什么?‘依止姑娘’?我俩还不曾熟悉至此吧?”
连英嘿嘿一笑:“怎会不至此?林兄整日与我说他有个妹妹,如何如何聪慧,依止姑娘的大名我可是如雷贯耳、烂熟于胸啊。”
林仪脸颊一红:“你还是晋王身边的人,宫廷之人就是如此不知礼数?”
“我朝之人当然最识礼数,向来与人以礼相待,就像姑娘一样,从不会目中无人、嚣张跋扈。”
“你在讽刺我?”
“何谈讽刺,我这是恭维姑娘啊,你这……误会我了。”
“你是说我小肚鸡肠?”
“你看,又误会了……”
“你还说。”林仪把手中的书收回怀里,跳下树来,抬手就要招呼连英。
连英立时后退一步:“哎,林兄可是说过,不许对我无礼。”
林仪气得一声轻笑,看看那只举在半空的手,甩了下去,咬了咬牙道:“好啊,那我便带你到处转转,连侍卫。”
绕山路再行一盏茶的时间,二人便登上环岭山山顶。
此刻正值黄昏,落霞红透天际,群鸟归巢,山林蔚然,薄云飘渺出其间,如临仙境。叫人有欲乘风而行的冲动。
连英顿时失了神,他喃喃自言:“好美的景色。”又忽而大喊出声,“好壮观的峥城岭!”
“好看吧?”林仪看着身边看呆了的连英,发丝随风跳跃着:“敢问连侍卫,如此山水,较之长荣的山水又如何?”
连英摇摇头,道:“毫不逊色。”
林仪抿了抿唇,示意连英往山下看去:“站在这儿,能将峥城岭的大半街市看清楚,你瞧,那就是我家……”
介绍完城中主要街道,山下已有星星点点的灯光亮起,继而亮光越来越多,越发密集,逐渐连成一线,似条矫健的长龙盘旋于峥城岭的上空。
日落而月出,月色如水,竟将山间照得亮如白昼。
林仪领着连英下山,连英抬头看一眼月光,又道:“今日这夜色真好。”
正说着,他脚下一空,出溜一下摔坐在地上。
林仪听见动静连忙回头扶他,却一个没拉住,自己也被他拽倒。
两双眸子交错一瞬,不等连英反应过来,林仪已经皱着眉头仓皇起身,不悦地拍去身上沾上的土。
“山间夜路本就不好走,你还不好好看着脚下,偏要看什么月亮,害我与你一起摔跤……”
连英挠了挠头发,饱含歉意道:“对不住、对不住……”
“哼。”林仪扭头走到一旁坐下歇脚,连英手下却摸到了什么,他拿起来看着,忽而一声惊呼,“清寇果?林姑娘,这可是清寇果?”
林仪瞥一眼,道:“是啊,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连侍卫身旁那棵就是清寇果树。此树果期长,可从此时至深秋……”
连英闻言,起身朝着清寇果树走去,一寸一寸看得仔细,还小心抚摸着树干:“原来这就是清寇果树。”
林仪见他如此,小心问道:“连侍卫……很喜欢清寇果树?”
连英回头看了看她,认真地点了点头:“嗯。两年前,多亏谨义姐姐和林兄带来了清寇果,我们才能攻破敌军踏原虫毒阵,才能有如今的局势。”
林仪歪头看着他:“你该不会就是阿兄说的,与他一起潜入镶城,掳了敌军千匹战马的那个小将军吧?”
连英闻此,胸膛一挺:“除了我,还能是谁?”
林仪一下怔住,缓缓站起身来:“原来是你。”
她心里一阵慌乱。初听林德与她讲过漠州一战,她便对那个年纪轻轻便英勇无畏的少年将军颇生敬佩,没想到,今日他就站在自己面前,自己竟然……竟然对他……
“失敬失敬。”林仪连忙福了福身。
如此一客套,倒叫连英一时手足无措,他也连忙抱拳:“不敢当,那次大都是谨义姐姐和林兄的功劳,我只是……陪同,顺便沾了他们的光。”
两人再往山下走,林间寂静,偶有回巢的孤鸟抖着翅膀,发出些声响。
连英看着走在前边步伐急促、沉默不语的林仪,忽而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
他吮了吮鼻子,眼前倏地闪过方才林仪拉他的一幕,她离他那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甚至能觉出因她带热了的空气……
越想,他心里竟似有一阵暖意,混合着山间温热的风,本应是叫人放松的温暖,此时倒令他生出一丝少有的不安,这种感觉他从来没有过。不是那种害怕、担忧的不安,也不是那种愧疚的不安,但总之就是不安。
那种不安在他胸膛里疯狂搅动,令他的心跳跟着加快了不少。
翌日,林仪又在林德的吩咐下带着连英,绕着峥城岭的大街小巷转了一圈。
虽不能说林仪介绍得应付,但也确实不太详尽。
连英默默在心里记着林仪所说,又不断有问题问她。
林仪停下脚步,似不悦地蹙眉看着他:“连侍卫,你可知‘礼尚往来’四字?”
连英不解其意,点了点头:“依止姑娘放心,你帮我这么多,连英日后必想方设法报答。”
林仪眉头皱得更紧:“不是都说了不许叫我依止、要叫我少侠吗?”
连英忍俊不禁:“是,林少侠。”
林仪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这很好笑吗?”
“不、不是。”连英忙板下脸来,一本正经地又唤一声,“林少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