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风起
进宫第二十七天,沈昭宁见到了皇后。
不是刻意的觐见,也不是皇后召见——准确地说,是在御花园里的“偶遇”。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皇帝在御书房召见大臣,难得不用请脉。沈昭宁趁着这个空隙去御花园采一些新鲜的花瓣做药引。宫里用药讲究,有些药材需要用鲜花露水送服,她平日太忙,一直没空亲自来采,今天好不容易得了半日闲。
御花园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亭台楼阁,曲径通幽,奇花异石,一步一景。她拎着竹篮,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径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辨认两旁的植物。芍药、牡丹、玉兰、海棠,还有几株她从没见过的异种,大概是海外进贡的珍品。
她在牡丹亭边停下,蹲下身去采几朵开得正盛的白芍药。白芍入药,能养血柔肝、缓中止痛,皇帝最近肝火偏旺,她正想在方子里加一味白芍。
刚采了两朵,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就是沈青鸾?”
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淡淡的、居高临下的审视感,像是一把磨得极薄的刀,轻轻划过丝绸,发出细微的、但让人无法忽视的声响。
沈昭宁站起身,转过头。
牡丹亭的台阶上站着一个女人。三十五六岁的年纪,穿一件正红色的凤纹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耳垂上挂着一对红宝石坠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的面容算不上绝世美人,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势——眉梢上挑,嘴角微抿,目光沉静而锐利,像一只栖息在高处的猎鹰,俯瞰着下方的一切。
沈昭宁立刻跪下行礼:“民女沈青鸾,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没有叫她起来。她慢慢走下台阶,绣着金凤的鞋尖停在沈昭宁的视野边缘,带着一种不急不躁的节奏。
“起来吧。”皇后终于说。
沈昭宁站起来,垂手而立,目光平视前方,不卑不亢。
皇后打量着她,目光从她的发髻扫到她的鞋尖,又回到她的脸上,像在端详一件不太确定价值的瓷器。
“秦牧举荐你的时候,本宫还以为是个三四十岁的老大夫。没想到这么年轻。”皇后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你多大了?”
“回娘娘,民女今年二十二。”
“二十二。”皇后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感叹的表情,“二十二岁就敢给皇帝开方子,敢跟太医院叫板,敢在宫里待了不到一个月就把德妃从鬼门关上拉回来。沈青鸾,你胆子不小。”
“民女只是尽一个大夫的本分。”沈昭宁说,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本分。”皇后咀嚼着这两个字,目光变得幽深起来,“你倒是知道什么是本分。可惜这宫里头,知道本分的人太少了。”
沈昭宁没有接话。在皇后面前,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不错。
皇后在牡丹亭边的石凳上坐下,宫女立刻铺上锦垫。她伸手摘了一朵身旁的白芍药,放在指尖慢慢地转动,花瓣层层叠叠地展开,在阳光下近乎透明。
“德妃的事,本宫听说了。”皇后说,“她那个心悸的毛病,太医院治了两年都没断根,你一副药就好了。本宫倒是好奇——你不是专给陛下看病的吗?怎么管起后宫的闲事来了?”
沈昭宁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分量。皇后在试探她——试探她和德妃的关系,试探她是否有“站队”的倾向。后宫之中,皇后是正宫,德妃是妃嫔之首,两人之间即使表面上和睦,私底下也不可能毫无芥蒂。她给德妃看病这件事,在皇后眼里,可能不是“医者仁心”那么单纯。
“回娘娘,”沈昭宁说,“民女确实只是专为陛下调理身体。那日德妃娘娘晕倒,民女恰好在附近,被宫女喊去应急。人命关天,民女不敢推辞。”
“应急。”皇后重复了这两个字,手里的白芍药转了一圈又一圈,“你要是那日‘应’错了呢?德妃要是没救回来呢?你有没有想过,你会是什么下场?”
沈昭宁抬起头,看着皇后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至少现在没有。有的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深刻的东西——是一个在后宫沉浮了十几年的女人,在看一个刚入宫不久的年轻女子时,那种“过来人”的目光。不是善意的提醒,也不是恶意的警告,而是一种客观的、近乎冷酷的陈述——这宫里的每一步棋,走对了是理所应当,走错了就是万劫不复。
“民女想过的。”沈昭宁说,“但那不是民女救人的时候该想的事。治病救人,想多了手会抖。手一抖,病人就没了。”
皇后手中的白芍药停住了。
她看着沈昭宁,目光里的审视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昭宁读不懂的东西。过了片刻,皇后把手中的白芍药放在石桌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花粉。
“你倒是个有意思的人。”皇后说,“行了,你忙去吧。”
她转身走了,凤纹褙子的下摆在□□上拖出一道迤逦的弧线。宫女们鱼贯跟上,脚步声细碎而急促,很快消失在花木深处。
沈昭宁站在原地,看着皇后离去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今天的“偶遇”太过刻意——御花园那么大,她来采药的时间也是临时决定的,皇后怎么会这么巧也在这时来御花园?
除非——皇后一直在留意她。
从她进宫的第二天起,也许更早。
她没有在这件事上纠结太久。不管皇后打的什么主意,她能做的事只有一件——治病,救人,把皇帝的病治好。只要皇帝信任她,她在这宫里的位置就稳。皇帝这个“靠山”,比任何派系、任何靠山都管用。
第二十八天,皇帝的病情出现了一个重要的转折。
不是恶化,是好转——好得太快,快到让沈昭宁都感到意外。
那天早上她去请脉,皇帝的脉象从“弦细数”变成了“弦细”——少了那个“数”字,意味着虚火降下来了。舌苔从“舌红少苔”变成了“舌淡红苔薄白”,说明阴液在慢慢恢复,胃气也在好转。皇帝告诉她,昨夜他一觉睡了将近四个时辰,中间只醒了一次,而且醒来之后很快又睡着了。
这在普通人看来不算什么,但对于一个被失眠折磨了三年多的皇帝来说,这简直是天大的喜讯。
“沈青鸾,”皇帝靠在龙床上,精神比一个月前好了太多,说话的声音都有力了许多,“你的药,有效。你有功。”
沈昭宁伏地叩首:“是陛下的身体底子好,臣只是顺势而为。”
“朕不喜欢听这些客套话。”皇帝摆了摆手,“有功就是有功。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沈昭宁跪在地上,心思转得飞快。这是她进宫以来最大的机会——皇帝主动开口要赏赐,这意味着她可以提一个要求,只要不过分,皇帝大概率会答应。
她想过要金银,想过要官职,想过要为青鸾堂求一块御笔亲题的匾额。但她最后说出口的,是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陛下,臣想求您一件事。”
“说。”
“臣的妹妹沈昭华,跟臣学医数年,医术已经能够独立坐堂。臣想在柳河镇的青鸾堂之外,在京城再开一间分馆,由臣的妹妹坐诊,专为京城贫苦百姓免费看病。臣不要朝廷一文钱,只求陛下您的恩准。”
皇帝看着她,目光里有意外,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倒是不为自己求。”皇帝说。
“臣为陛下调理身体,是臣的职责所在,不敢居功。臣的妹妹医术不逊于臣,若能让她为京城的百姓做些事,是臣的荣幸,也是百姓的福气。”
沉默了片刻,皇帝笑了。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上位者对下位者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带着几分欣赏的笑。
“准了。”皇帝说,“朕不但准了,再给你一个恩典——你那个青鸾堂,朕赐一块匾。‘济世青鸾’四个字,让翰林院写了,制匾送去。”
沈昭宁叩首谢恩,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心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不是激动,是如释重负——青鸾堂在京城开分馆,意味着她们姐妹在京城的根基又深了一层。更重要的是,皇帝赐匾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信号——青鸾堂是皇帝罩着的,谁想动它,得先掂量掂量。
当天下午,她把这个消息写在信上,让人送出宫去给沈昭华。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昭华,皇帝准了我们在京城开分馆,还赐了匾。你在柳河镇再撑一段时间,等我把京城这边安排好了,接你过来。”
信送出去之后,沈昭宁站在药房的窗前,望着皇城上方那一角灰蓝色的天空,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要对付周家,光靠治好几个病人是不够的。她需要在京城拥有更大的舞台——青鸾堂的第一个分馆就是那块舞台。而她需要更多像德妃那样的患者,更多像小太监赵安那样的眼线,更多像老侍卫胡大海那样的“沉默的支持者”。
这些人,才是她真正的“赏赐”。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