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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14

# 第十四章立足

皇帝说“从今天起你留在太医院”,沈昭宁以为这只是个开始。

她没想到的是,这句话落地的方式比她想象的更快、更重,也更凶险。

第三天,刘文翰来“谈心”了。

说是谈心,其实是摊牌。老头儿坐在太医院正堂的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盏茶,茶凉了也没喝一口。他看着沈昭宁,目光里的倨傲比第一天少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不是善意,也不是恶意,而是一个老臣在面对“规矩被打破”时的那种本能的抵触。

“沈大夫,”他开门见山,“你在陛下面前得了脸,是你的本事,我刘文翰不嫉妒。但太医院有太医院的规矩,你在宫里行走,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清楚。”

沈昭宁恭恭敬敬地站着:“刘院正请讲。”

“第一,陛下的脉案,你可以直接呈给陛下,但太医院要留底。这不是要管你,是对陛下的安全负责。万一哪天你的方子出了问题,太医院要有个依据,不至于背锅。”

这一点合情合理。沈昭宁点了点头。

“第二,你在宫里只做一件事——给陛下看病。其余的事,不该你管的,不要伸手。太医院有太医院的分工,各司其职,各安其位。”

这一点也合理。沈昭宁又点了点头。

“第三——”刘文翰顿了一下,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是秦将军举荐的人,跟周家的关系也不太对付,这些我都知道。我不管你背后是谁,你在太医院一天,就是我刘文翰手底下的人。我不允许任何人把太医院变成朝堂斗争的战场。你听明白了吗?”

沈昭宁抬起头,看着刘文翰的眼睛。

她忽然对这个小老头有了几分敬意。他不是在替周家说话,也不是在替秦家说话。他是在替太医院说话——替那个不论谁当皇帝、谁掌权、谁得势,都只管看病救人的太医院说话。这个立场在朝堂上看起来“不站队”,但在沈昭宁看来,这恰恰是最难站的那种队。

“刘院正,我明白。”她说,每一个字都认认真真,“我来宫里,就是为了看病。仅此而已。”

刘文翰看了她一会儿,端起那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摆了摆手。

“去吧。”

从那天起,沈昭宁开始了她在宫里的日子。

每天卯时三刻起床,洗漱完毕,去药房煎药。皇帝的药不能假手他人,从称药、煎药到送药,她全程自己盯着,一步不离。辰时正,她端着药碗去皇帝的寝宫,伺候皇帝服药,顺便请脉、问诊、记录脉案。

皇帝的睡眠在第五天就有了明显改善。从一夜醒三四次减少到一两次,入睡时间从大半个时辰缩短到半个时辰以内。第七天,皇帝跟沈昭宁说了一句让她印象深刻的话——不是关于身体的,是关于心情的。

“朕这几天觉得,心里没那么燥了。”

沈昭宁当时正在收拾脉枕,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知道,这是麦冬、五味子、酸枣仁这些药起效了——不是治好了病,而是让皇帝的身体从“急”的状态慢了下来,从“亢”的状态稳了下来。心静了,身才能安。

但真正让沈昭宁在宫里站稳脚跟的,不是皇帝的睡眠改善了——而是另一件事。

那是她进宫后的第十二天。

那天下午,沈昭宁正在药房里整理药材,一个宫女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抖:“沈大夫,沈大夫!德妃娘娘她——她突然晕倒了!”

德妃。沈昭宁在苏念卿的手稿中读过这个名字——德妃姓王,是文官派宰相陆弘文的侄女,进宫八年,育有一位小公主。她不是皇帝最宠爱的妃子,但位分高、家世好、为人温和,在后宫人缘极佳。

沈昭宁放下手里的药材,拎起药箱就跟着宫女往外走。走出药房的时候,她遇到了刘文翰。老头儿正站在廊下,看到她要走,眉头皱了一下。

“去哪儿?”

“德妃娘娘晕倒了,我去看看。”

刘文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德妃的事,有专门负责后宫的太医。你是给陛下看病的,不应该——”

“刘院正,”沈昭宁打断了他,语气平静但不容拒绝,“病人在哪儿,我就该在哪儿。”

说完,她拎着药箱走了。

刘文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嘴唇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德妃的寝宫叫“含章殿”,在皇城的西边,沈昭宁走了将近一炷香的功夫才到。她到的时候,殿里已经围了一圈人——宫女、太监、两个专门负责后宫的太医,还有一个穿着藕荷色褙子的年轻女子,面容姣好但神色慌张,正在指挥宫女们做这做那。

沈昭宁没有理会这些人,径直走到德妃床前。

德妃三十出头,生得端庄秀丽,但此刻面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冷汗,呼吸浅而急促。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像是陷入了某种半昏迷状态。

沈昭宁搭上她的手腕。

脉象细涩而结代——细,是血虚;涩,是血行不畅;结代,是心气不足、心跳不规律。她又在德妃的人中和内关两个穴位上按了按,病人的反应很微弱。

“德妃娘娘之前有什么旧疾吗?”她问。

一个贴身宫女跪在床边,哭着说:“娘娘一直有心悸的毛病,太医院的李太医说是‘心血不足’,平时吃着归脾丸。今天下午娘娘说心口不舒服,想躺一会儿,躺下没多久就……就晕过去了。”

沈昭宁看了一眼旁边的两个太医——李太医和王太医。两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李太医,嘴唇抿得紧紧的,显然对沈昭宁的“插手”很不满意。

但她没有时间去管他们的情绪。她在脑海里飞速地分析着病情——心血不足,加上心悸晕厥,脉象结代——这是“心动悸、脉结代”的典型表现。在《伤寒论》里,有一个经典的方子专治这个病——炙甘草汤。她也叫复脉汤,能益气养血、通阳复脉。

“准备纸笔。”她说。

宫女递上纸笔,她写下了一首方子——炙甘草、生姜、人参、生地黄、桂枝、阿胶、麦门冬、麻仁、大枣。每味药的剂量都精确到钱,生地黄用了一两——这味药是君药,滋阴养血,用量必须足。

写完之后,她对方子上的每一味药都做了说明:“炙甘草为君,补中益气、复脉定悸;生地黄、麦门冬、阿胶养血滋阴;人参、大枣补气;桂枝、生姜通阳;麻仁润燥。九药合用,气血充、阳气通、脉自复。”

李太医在旁边看着那方子,脸色变了又变。他当然知道炙甘草汤,也想过用这个方子,但他不敢——因为生地黄用一两,在他看来“太猛了”。太医用药向来以“稳”字当头,宁可无效,不敢有过。而沈昭宁的方子,在他眼里就是“太猛”。

“沈大夫,”他忍不住开口了,“德妃娘娘千金之躯,用这么多生地黄,万一——”

“万一什么?”沈昭宁头也不抬地问。

李太医语塞。

沈昭宁把方子递给宫女:“按方抓药,我来煎。”

她没有等刘文翰的批准,没有等太医院的会诊,甚至没有跟任何人商量。她只是做出了一个医者应该做的判断,然后去做了。

药煎好之后,她亲自给德妃喂了下去。

一碗药喂完,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德妃的呼吸渐渐稳了下来,不再是那种急促的、短浅的喘息,而是变得深而长,胸口的起伏也平缓了许多。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德妃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我……”她的声音很弱,但意识是清醒的,“我怎么了?”

“娘娘,您晕过去了。”沈昭宁说,语气温和但笃定,“但现在已经没事了。您有‘心动悸’的老毛病,之前用的归脾丸偏于补气,对补血通阳的效果不够。我给您换了一个方子,您先吃七天,七天之后我来复诊。”

德妃看着她,目光从涣散慢慢变得聚焦。她看到了一个年轻女子的脸——不是宫女那种讨好,不是太医那种小心翼翼,而是一种平和的、笃定的、像是在说“您会好起来的”的那种令人安心的表情。

“你是……”德妃问。

“民女沈青鸾,太新来的医女,专职为陛下调理身体。”

“是你救了我?”

沈昭宁摇了摇头:“是您的身体底子好。我只是推了一把。”

德妃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是在病中好不容易攒出来的一点力气,但很好看。

“你这个人倒是谦虚。”她说,“不像那些太医,明明治不好,还要说一堆‘病来如山倒’的废话。”

两个太医在旁边脸色铁青。

沈昭宁没有接话。她收拾好药箱,向德妃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含章殿。

那天晚上,她回到药房后面的小屋,累得几乎站不住了。但她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坐在桌前,就着一盏孤灯,写下了今天这个病例的详细记录——病人的症状、脉象、舌苔、诊断思路、用药理由、服药后的反应。这是她从药谷养成的习惯,每一个病人都要记录,每一个病例都是她医术成长的一块砖。

写到一半,门被敲响了。

她打开门,看到刘文翰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壶酒。

“没睡?”刘文翰问,语气比平时和缓了许多。

“正要睡。”沈昭宁看到那壶酒,有些意外,“刘院正,您这是——”

刘文翰没有回答,径直走进屋里,把酒壶放在桌上,拉过椅子坐下了。沈昭宁只好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

刘文翰倒了两杯酒,推给沈昭宁一杯。沈昭宁端起来抿了一口——是上好的陈年花雕,入口绵柔,回味悠长。

“德妃的事,李太医告到我跟前了。”刘文翰说。

沈昭宁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他说你越俎代庖,说你不守规矩,说你一个刚进宫没半个月的医女,凭什么插手太医院的旧案。”刘文翰端起自己的杯子,一饮而尽,“我告诉他——德妃的命是沈青鸾救回来的。要不是她,你李太医这会儿就该准备写请罪折子了。”

他放下杯子,看着沈昭宁,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今天的方子,我看了。”他说,“炙甘草汤,生地黄用了一两。李太医不敢用,你用了。你知道他为什么不敢用吗?”

“怕出事。”沈昭宁说。

“对。怕出事。太医这个行当,跟民间大夫不一样。民间大夫治好了是你的本事,治死了你得担责任。但太医治不好,不会丢命;治错了,才会丢命。所以我们太医院的规矩不是‘治好’,是‘不出错’。不出错,就不会死。你明白吗?”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出了一句让刘文翰愣住的话。

“刘院正,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问。”

“您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吗?”

刘文翰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沈昭宁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没有讥讽,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认真的、不依不饶的追问。不是问他“你为什么变成了这样”,而是问他“你还记得你从前的样子吗”。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背对着她,沉默了许久。

“我年轻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我师父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文翰,你要记住,你是大夫,不是官。’我那时候觉得自己听懂了。现在想想,我其实从来就没懂过。”

他拿起桌上的酒壶,没有倒进杯子里,直接对着壶嘴喝了一口,然后把酒壶放回桌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昭宁坐在那里,看着那壶被喝了一半的花雕,看着刘文翰那盏没有带走的酒杯,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老头儿,不是她的敌人。他是太医院这个体制的一部分,是这个体制的维护者,但同时也是这个体制的囚徒。他想打破规矩,但他的双脚已经被规矩绑了几十年,早就迈不动了。所以她来了。年轻、无畏、“不懂规矩”,却恰好能做他做不到的事。

她端起刘文翰留下的那杯酒,一饮而尽。

花雕酒的后劲很足,入喉的时候只觉得温热,到了胃里才慢慢散开,像是一条火线从胃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的脸微微发烫,脑子却异常清醒。

她在桌上铺开一张纸,开始写第二份“名单”。

不是苏念卿手稿里那些朝堂大员的名单,而是她在宫里这些天接触到的、每一个值得注意的“小人物”。

负责煎药房的小太监赵安,做事利索、嘴严、记性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出她要的任何一味药。德妃身边的大宫女素心,沉稳、细心、对德妃忠心耿耿——是能在后宫传递消息的好帮手。守门的老侍卫胡大海,在宫里当差三十年了,什么事都见过,什么人都认识——但他不爱说话,对谁都板着脸。不过沈昭宁注意到,他每次看到她给宫女太监们看病,眉头会稍微松开一些。

她把这些人一个一个地写下来,在旁边标注他们的性格、特长、可能的价值、以及——她能为他们做什么。

小太监赵安的母亲有风湿病,她可以帮他开个方子。宫女素心经常失眠,她可以给她配一副安神的香囊。老侍卫胡大海膝盖有旧伤,她可以给他做一套针灸。

这不是收买。这是——建立连接。人与人之间的、基于善意和互惠的连接。这些连接织成的网,比任何情报网都更牢固、更持久、也更安全。

因为它的核心不是利益,而是人性。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