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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16

# 第十六章扎根

御笔亲题的匾额,七天后就送到了柳河镇。

比匾额更快的,是消息。皇帝赐匾“济世青鸾”给一个民间女医,这件事在京城炸开了锅。茶馆酒肆里,说书人添油加醋地讲着“女神医妙手回春”的故事;官员们的饭桌上,人们交头接耳地议论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沈大夫到底是什么来头。

而沈昭华是在一片锣鼓喧天中接到那块匾的。

那天她正在青鸾堂里给一个孩子看风寒,忽然听见镇口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她手一抖,银针差点扎偏了。孩子的娘亲探出头去看了一眼,惊呼一声:“哎哟喂,是宫里的太监!”

沈昭华放下银针,走到门口,看见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开进了柳河镇。为首的太监穿着石青色蟒袍,手里捧着一个黄绸包裹的长方形物件,身后跟着八个侍卫,再后面是一群看热闹的百姓,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太监在青鸾堂门口停下,尖着嗓子喊了一声:“圣旨到——沈昭华接旨!”

沈昭华腿一软,赶紧跪下了。

太监展开黄绫圣旨,念了一长串她听不太懂的骈文,最后她只听清了四个字——“济世青鸾”。

“恭喜沈姑娘!”太监笑眯眯地把匾额递给她,“陛下说了,这匾要挂在你们京城新开的医馆门口。陛下还说了,让你们姐妹好好干,莫要辜负圣恩。”

沈昭华捧着那块沉甸甸的匾额,脑子里嗡嗡的,半晌没回过神来。周围的百姓已经开始欢呼了,“沈大夫”“沈神医”的叫喊声此起彼伏,有人甚至放起了鞭炮。

她站在门口,被热闹的人群包围着,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姐姐,你到底在宫里做了什么,能让皇帝赐匾?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她想不明白。但她知道一件事——姐姐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她的道理。

京城的分馆,沈昭宁选在了城南的甜水巷。

甜水巷在城南偏西,离皇城不近不远,步行大约半个时辰。这一片住的不是达官贵人,也不是贫苦百姓,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那一类人——小商小贩、衙门书吏、落第的秀才、退休的低级官员。他们有体面但不富裕,有病能看但怕花钱。这样的人家,方圆五里内少说有上千户。

沈昭宁选这个地方,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达官贵人有御医,穷人看病不挑地方,卡在中间的这个阶层才是最需要“口碑传播”的群体——他们识字、有判断力、爱打听,一家出了个神医,不出半个月,半个城都能知道。

铺面是秦牧帮忙找的。三间门面打通,前面做诊室和药房,后面带一个小院,有三间正房两间厢房,足够住人。沈昭宁去看过一次,很满意——比柳河镇的青鸾堂大了一倍有余,格局也更规整。她当场就定了下来,租金一年二十两银子,签了三年。

剩下的就是装修、置办药柜、招伙计。这些事她不可能亲自盯着,但有一个人可以。

沈昭华从柳河镇搬到京城的那天,正好是谷雨。

天上下着蒙蒙细雨,青石板路面被雨水洗得发亮。沈昭华背着包袱,站在甜水巷口,看着面前这条陌生的巷子,心里有些发慌。她从小在侯府长大,虽然不受宠,但毕竟没出过远门。后来去了药谷,去了柳河镇,都是跟在姐姐身边,天塌了有姐姐顶着。但现在姐姐在宫里,她一个人——

“沈姑娘?”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转过头,看到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站在巷口,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衫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敦厚,笑起来有两个深深的酒窝。

“你是——”沈昭华有些不确定地问。

“我是秦将军府上的管事嬷嬷,姓周。秦将军让我来帮您安置新居。”妇人说着,接过她手里的包袱,“您别客气,叫我周嬷嬷就行。往后您住在这儿,我每天来帮您做饭洗衣,打理杂务。秦将军说了,您姐姐不在的日子里,您的事就是秦家的事。”

沈昭华张了张嘴,想说“不用麻烦”,但看着周嬷嬷那张真诚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她跟着周嬷嬷走进甜水巷,在第二家门前停下了。门楣上空空荡荡,那面御赐的匾额还没有挂上去,此刻正靠在门边的墙上,用油布仔细地包着。

周嬷嬷推开门,沈昭华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青砖墁地,墙角种着一丛翠竹,雨水顺着竹叶滴下来,发出清脆的声响。正房的门虚掩着,推开一看,床、柜、桌椅一应俱全,被褥都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

“沈姑娘,您先歇着,我去给您熬碗姜汤驱驱寒。”周嬷嬷说完就去了灶房。

沈昭华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雨水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凉丝丝的。她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京城。甜水巷。新医馆。

她一个人的。

不——不是一个人。是她们姐妹两个的。姐姐在前面开路,她在后面守土。换她来做那个“留下”的人,让姐姐安心在前面冲锋陷阵。

皇帝的身体在持续好转。到沈昭宁进宫第四十天的时候,他已经能连续睡五个时辰整觉了,耳鸣的程度减轻了大半,腰膝酸软的症状也明显缓解。更让沈昭宁欣慰的是皇帝的脉象——从“弦细数”变成了“缓而有力”,这是气血渐充、阴阳渐和的征兆。

刘文翰来复诊的时候,看着脉案上那一条条好转的记录,沉默了很久。

“沈大夫,”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这个方子,你打算用多久?”

“至少三个月。”沈昭宁说,“阴虚不是一天形成的,也不是一天能补回来的。三个月能恢复到六成,半年能恢复到八成,一年之后才能算痊愈。”

“一年。”刘文翰咀嚼着这个数字,“你觉得陛下有那个耐心吗?”

沈昭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知道答案——皇帝没有耐心。天子的字典里没有“慢慢来”这三个字。他已经看到了效果,就会想要更好的效果、更快的效果。而一旦他觉得“够了”,就会停止服药,前功尽弃。

果然,五天后,皇帝问她:“朕的病什么时候能好?”

沈昭宁跪在地上,斟酌再三,决定说实话:“陛下,您不是‘得病’,是‘虚’。病可以治,虚只能养。养是一个慢功夫,急不得。您现在大概恢复了三成左右,再调养三个月,能到六成。六成以上,就要靠您自己了。”

皇帝的眉头皱了一下。

三成。三个月。六成。

这三个数字显然不符合他的预期。他没有发作,但沈昭宁注意到他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弹了两下——这是他不耐烦时的小动作。

“三个月太久了。”皇帝说。

沈昭宁没有接话。在这个问题上,她没有妥协的余地。

“朕知道你尽力了。”皇帝的语气缓了缓,“朕不是怪你。只是——朝堂上有太多事等着朕去处理。朕不能总躺在病床上。”

沈昭宁叩首道:“陛下能以天下为念,是江山社稷之福。臣定当尽己所能,让陛下早日康复。”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沈昭宁退出寝宫,沿着长长的回廊往回走。走到转角处,她忽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沈大夫。”

她抬头一看,德妃站在回廊的另一端,身边只带了一个宫女。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碧玉簪子,比起初次见面时瘦了不少,面容清减,但气色好多了。

“德妃娘娘。”沈昭宁行礼。

德妃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番,忽然笑了。

“你瘦了。”德妃说,“进宫才一个多月,瘦了一大圈。陛下不赏你点什么,实在说不过去。”

沈昭宁笑了笑:“臣不辛苦。倒是娘娘,您的气色好了很多。炙甘草汤还在吃吗?”

“在吃。吃了快一个月了,心悸没再犯过。”德妃的目光柔和下来,声音也低了几分,“沈大夫,有句话我一直想跟你说。你救我的那天,如果晚来一刻钟,我可能就……”

她没有说下去。

“娘娘吉人天相。”沈昭宁说。

“不是吉人天相,是你来得及时。”德妃看着她,目光里的感激是真切的,但沈昭宁注意到,那目光里还藏着别的东西——一种试探。

“沈大夫,”德妃忽然压低了声音,“你进宫的这些日子,皇后找过你吗?”

沈昭宁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不动声色。皇后前几日在御花园“偶遇”她的事,她没有对任何人提起,但德妃显然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臣只是在御花园采药时偶遇过皇后娘娘一次。”她说,“说了几句话而已。”

“说了什么?”

沈昭宁想了想,把那天的话大致转述了一遍——皇后问她为什么给德妃看病,问她怕不怕救错了人,说她“有意思”。她一字不漏地说了,因为这些内容在她看来并无不可告人之处。

德妃听完,沉默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皇后说我‘病了’?”她问。

沈昭宁愣了一下。她回忆了一下那天的话——皇后说的确实是“德妃要是没救回来”,没有直接说德妃病了。但德妃此刻刻意强调“病了”这两个字,让她觉得有些不对劲。

“皇后娘娘没有说娘娘您‘病了’。”沈昭宁如实回答。

德妃的笑容加深了一些,但沈昭宁觉得那笑容里没有什么暖意。

“沈大夫,”德妃说,“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在这后宫里,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

“臣愚钝,还请娘娘明示。”

德妃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算了。你专心给陛下看病吧。后宫的事,你不懂也好,省得麻烦。”

说完,她带着宫女转身走了。

沈昭宁站在原地,看着德妃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雨后的回廊湿漉漉的,德妃的月白色褙子在灰蒙蒙的天色中显得有些苍白。

她忽然想起苏念卿手稿里的一句话——“后宫无小事,一草一木皆文章。”

德妃今天来找她,不是闲聊,不是道谢。是——拉拢。德妃在试探她和皇后的关系,想知道她站在哪一边。而皇后之前的“偶遇”,恐怕也未必是偶然。两个女人,都在拉拢她。

她只是一个大夫。

但在这宫里,“大夫”从来就不是只看病的。

沈昭宁没有在这件事上纠结太久。她回到药房,继续煎药、看诊、写脉案。不管德妃和皇后在打什么主意,她的立足之本是皇帝的信任。只要皇帝的病在她手里一天天好起来,她在这宫里就稳如磐石。

至于那些暗流——她会留心,但不会卷入。

至少,现在还不到时候。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