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社团开放日已经到了最热闹的时候。
不同摊位的音乐撞在一起,扩音器里不断有人喊着招新口号。彩色宣传页被塞进经过者手里,穿着社团制服的学长学姐在人群中来回穿梭。主舞台刚结束一段街舞表演,围在前方的人同时向外散开,与另一边赶去体验项目的新生撞成两股相反的潮流。
关今越被人群推着往旁边让了一步。
有人从她面前举着巨大的社团立牌跑过,几张宣传单擦过她的手臂。她侧身避开,又被身后背着乐器的人挡住去路,只能暂时停在一排白色棚架之间。
十几个陌生面孔从她眼前交替经过。
她下意识寻找可以继续向前的空隙。
就在这时,对面的人群也短暂裂开了一道缝。
江既明站在几米之外。
他似乎刚从某个摊位前离开,手里只拿着一张被折过的活动地图。灰色上衣在人群鲜艳的社团服中并不显眼,可关今越还是第一眼便看见了他。
【0】
那行数字先一步浮进她的视野。
紧接着,江既明也抬起了眼。
两个人隔着不断交错的人群对视。
周围依然很吵。
舞台正在试音,篮球砸在移动篮板上,社团摊位的风铃被风吹得连续作响。没有哪一种声音真正消失,只是在那一瞬间,全都退到了很远的位置。
关今越没有立刻挥手。
江既明也没有。
他们只是在拥挤的人群两端看着对方,像都在确认,那一眼究竟是不是偶然。
一群穿着同色上衣的新生从中间经过。
身影层层叠叠,将他完全挡住。
关今越的视线仍停在原来的方向。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等那群人走完。
几秒后,最后一个人从面前跑过。
江既明仍站在那里。
目光没有移开。
江既明朝她这边迈了一步。
关今越也顺着人流往前。
中间不断有人经过,他们没有笔直地走向对方,而是在几个相反的方向里各自侧身、停步、绕开。距离却一点点缩短。
最后,一个抱着整箱饮料的志愿者从两人之间匆匆穿过。
关今越往后让了一步,手肘差点碰到身旁摊位的支架。
江既明伸手扶住支架的边缘,没有碰她。
“这里人太多了。”
他的声音终于穿过周围的喧闹,落到她面前。
关今越站稳后抬头。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地图,“你一个人吗?”
“嗯。”
“习义呢?”
江既明朝身后某个方向看了一眼,“校园媒体社。”
关今越也回头看向刚才离开的棚架。
“宋欢也在那里。”
“看来他们已经找到共同目标了。”
人群再次从两侧涌过来。
关今越原本只是站着和他说话,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两个人已经顺着人流一起往前走。
人群依旧拥挤,社团摊位的音乐和招新声从两边不断涌来。江既明走在靠近主通道的一侧,偶尔有人迎面挤过来,他便稍微放慢半步,让关今越先从空隙里穿过去。
关今越侧过脸,看向身旁的人,“你和习义看起来很熟。你们是以前就认识吗?”
江既明低头看她,“嗯。”他停了一下,又补充道:“我们两家一直有来往,从小就认识。幼儿园不是一个班,放学以后却经常被带到一起。”
她稍稍仰起头,才发现江既明比自己高了将近一个头。日光从棚架之间漏下来,在他鼻梁和眼睫上停了一瞬,又随着他们的脚步移开。
江既明也偏过脸,“你和宋欢呢?”
关今越像是没料到他会反问,愣了一下。“我们是高中认识的。繁花女高,听说过吗?”
“听过。”江既明点头,“隔壁市那所女子高中,听说很难考。”
关今越唇角轻轻扬起来。“还好。”她故意停了一下,才慢悠悠地补充:“可能对我来说,没有传闻里那么难。”
江既明看了她两秒,像是第一次发现她还有这样不加掩饰的一面,“看出来了。”
“看出什么?”
“你确实挺会夸自己。”
关今越没有半点不好意思。“自己考进去的,不夸一下多浪费。”
江既明轻轻笑出声。
他们经过一排喧闹的摊位,最后在一张没有音乐、也没有人拿着扩音器招新的长桌前停下。
【教育社】
棚架上挂着一块手写木牌:
【社区教育与儿童阅读协会】
桌面没有为了招新临时请来的孩子,也没有刻意摆拍的互动场景。
只有几箱从合作社区收回来的旧绘本、阅读活动照片,以及一排装在透明袋里的匿名问题卡。
一名学姐正在修补一本脱页的图画书。
“这些是社区阅读点用了好几年的书。”她解释,“新书当然也有,但有些孩子每次来都要找同一本,所以还能修的,我们会尽量留下。”
桌边还放着本次招新的体验任务。
【修补一本旧绘本】
【为一张匿名问题卡写一封回信】
关今越拿起最上面的一张卡片。
上面的字写得一大一小,有几个字还用拼音代替。
【如果我每次都比别人学得慢,老师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随后在桌边坐下,拿过一张空白回信纸。
江既明则从箱子里抽出一本书脊开裂的绘本,在她对面坐下。
关今越写了几行,又停下来,将其中一句完整划掉。
重写。
第二次仍旧不满意。
江既明正在对齐松脱的书页,抬眼时看见了她纸上两道浅浅的删除线,“很难回答?”
“不是。”关今越握着笔,看着那张字迹歪斜的卡片。“就是因为对小朋友来说,大人说过的话可能会被记很久,所以不能随便写一句‘你已经很棒了’就结束。”
江既明的手停在书页边缘,他抬眸看着关今越,“那你准备怎么写?”
关今越想了一会儿。“先告诉他,学得慢和给别人添麻烦不是同一件事。”她低下头,重新落笔。“再问问他,哪一种**会让他更容易听明白。可能不是他学不会,只是还没有找到适合他的方式。”
江既明没有接着问。只将透明修补膜压在书脊上,指腹慢慢抚平里面的气泡。
关今越写完半页,抬头时,才注意到江既明没有换掉那张边缘破损的纸。
纸页上留着几道浅绿色的蜡笔痕迹,从树冠一路绕下来,歪歪扭扭地压过一只小动物的尾巴。
她看了一会儿:“我还以为你会换张新的。”
“本来想换。”江既明将透明修补膜覆在裂口上,低头对齐边缘,“后来发现字都看得清,就算了。”
“因为舍不得这几笔?”
江既明用指腹慢慢推开膜里的气泡,抬眼看她:“你觉得该擦掉?”
关今越重新看向那几道绿线,想了想:“要是刚画上去的,我大概会擦。已经留了很久的话......好像又有点可惜。”
“我也是这么想的。”江既明低下头,继续压平书页,“而且画的人下次再看到,可能还会找。”
关今越笑了笑:“那得记性很好。”
“孩子对这种事的记性通常都很好。”江既明翻了翻修补后的书页,“家里医院的儿童病房有个阅读角。有些孩子住得久,同一本书会翻很多遍。少一张贴纸,换一页纸,他们一眼就能发现。”
他说起家里的医院,没有故意轻描淡写,也没有炫耀,仿佛只是在交代一个他熟悉的地方。
关今越低头转了转手里的笔:“我小时候也会记这些。家里有本童话书,最后一页被我妈撕坏了。后来重新买了一本,我还是觉得不是原来那本。”
江既明手上的动作停了停:“为什么?”
“旧的那本里有我乱画的皇冠。”她伸手在纸上比了一下,“还给每个公主都添了耳环。新书太干净了,看着不习惯。”
“那你应该理解这几笔为什么要留下。”
“理解。”关今越点点头,又补充,“但画到字上还是要批评。”
江既明笑了一下:“看来你的原则比我多。”
“那你没有原则?”
“有。”他将修好的绘本放到一旁,“不许撕书,不许抢别人的东西。游戏的时候可以适当放宽。”
“适当放宽是指?”
“允许作弊。”
关今越抬起眼,没忍住笑:“你还会纵容小孩作弊?”
“最开始不允许。”江既明靠回椅背,语气里多了一点无奈,“后来发现他们分工很明确。一个负责跟我说话,一个偷看牌,还有一个直接换牌。”
“你一个都没抓住?”
“抓住了。”他顿了顿,“但四个人一起说我看错了。”
关今越笑出声:“那确实不好处理。”
“你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办?”江既明问。
“看他们装得像不像。”关今越认真想了想,“装得好就输给他们一次。装得不好,重新作弊。”
江既明看了她两秒,唇边浮起很浅的笑意:“你比我更没有原则。”
“我这是鼓励进步。”
“原来如此。”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江既明重新拿起一本待修补的绘本:“不过住院以后,他们每天要遵守的事已经很多了。到玩游戏的时候,输赢其实没那么重要。”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常,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也没有故作沉重。
关今越慢慢收住笑,视线落在他手边那本恐龙绘本上。
江既明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有个男孩很喜欢这本。”
“你给他念过很多次?”
“多到我现在能背出前两页。”江既明翻开封面,“我一直以为他喜欢恐龙,后来才知道,他只喜欢最后一页。”
关今越将椅子往前挪了一点,和他一起看过去。
最后一页上,一只小恐龙穿过森林,回到亮着灯的山洞里。
“因为它回家了。”她轻声说。
“嗯。”江既明看着那幅画,“他说别的恐龙总在往外跑,只有这只最后回去了。”
关今越的笔尖轻轻停在纸面上。
江既明没有再解释那句话,只将绘本合起来,又重新翻开一次,确认修补后的书脊没有卡住。
桌边安静了一会儿。
不是无话可说,更像那只回家的小恐龙还留在两个人之间,谁都没有急着把话题带走。
关今越按着手里的笔,看着眼前的人。
上午议堂里,别人谈论的是明和医疗、知名医生,以及江家究竟拥有多少产业。
可现在坐在她对面的人,花了很长时间,只为了不盖住一条不知道由谁留下的绿色蜡笔线。
江既明也在看她写下的那封回信。
关今越平时与人说话很快,总能找到让对方舒服的回答。可面对一张没有署名、也未必会得到回复的问题卡,她反而一遍遍修改,像很怕自己不经意的一句话,会留在某个孩子心里太久。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破自己看见了什么。
学姐恰好在这时将报名终端推到两人中间:“下周六有第一次社区阅读点活动,感兴趣的话可以先登记。”
关今越伸出手,另一只手也同时落在屏幕旁。
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江既明先收回手,侧身替她让出位置:“你先。”
关今越写下名字,提交后将终端转向他:“你也准备去?”
“嗯。病房里的阅读角比较固定,我想看看社区活动是什么样。”江既明低头输入名字,随后问她,“你呢?”
关今越将封好的回信轻轻放进收集盒:“我想看看写这张卡片的人会不会来。”
“想知道他读完以后,有没有好一点?”
“也不一定会马上好。”关今越看着信封落进盒底,“但至少想让他知道,有人认真读过他写的话。”
江既明的手指在提交键上停了半秒。
“那下周一起去看看。”
关今越朝他笑了一下:“好。”
【0→10】
数字在江既明头顶无声跳动。
关今越的目光微微停住。
十分。这很多。但关今越不知道这十分来自那封回信,来自绿色的蜡笔痕迹,还是来自刚才那些并不急着得到答案的话。
她只知道,眼前的江既明,已经和最初隔着人群看见的那个人,有些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