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会结束后,下午一点,中央草坪上的社团开放日正式开始。
音乐、广播和各社团的招募声混在一起。彩色旗帜被风吹得不断翻动,草地上搭起一排排临时棚架。
宋欢是在经过攀岩社时突然停下来的。
八米高的移动岩壁立在草坪边缘,灰蓝色岩点沿着墙面向上延伸。顶端悬着一枚金属铃,完成指定路线的人可以获得一枚限量徽章。
宋欢仰头看了两秒,又偏过脸看关今越:“想不想试试?”
关今越的目光还停在攀岩墙上,嘴上却先问:“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刚才已经看第三遍了。”
关今越收回视线:“我只是看看。”
“嗯,看看路线,看看落脚点,再看看别人怎么上去。”宋欢挽住她的手臂,笑着晃了晃,“特别随便地看看。”
关今越被她说中,轻轻撞了她一下:“那你怎么不去?”
宋欢低头给她看脚上的高跟鞋:“我今天负责精神支持。”
“说得倒好听。”
“也负责给你拿奖品。”
关今越看向报名桌,笑了笑:“原来你小子在这儿等着我。”
宋欢笑起来,却没有再推她,只从社员手里接过一张体验号码牌,在她眼前晃了晃:“不想去就算了。想去的话,我帮你排队。”
关今越沉默两秒,伸出手腕:“拿来。”
宋欢立刻替她扣好号码牌,又顺手理了一下她颈后的系带:“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
“你刚才第四遍已经看完了。”
关今越瞪她一眼,唇角却压不住:“待会儿不许拍丑照。”
宋欢举起手机,笑得很乖:“那要看你给不给机会。”
旁边有人听见她们的对话,笑出了声。
也有人认出了关今越。
“是三十六号宿舍那个女生。”
“呈未智能家的?”
“上午照片里穿蓝色的那个。”
几部手机悄悄抬了起来。
工作人员替关今越扣好安全带,又将保护绳接入自动制动装置。
“第一次体验不用紧张,系统会实时监测重心和绳索张力,出现坠落会自动减速。”
关今越点点头。
她低头检查了一遍腰间的锁扣,又沿着保护绳往上看。透明指示灯稳定亮着,所有数据都显示正常。
可她的手仍搭在锁扣上,没有立刻松开。
许言午刚从旁边的线路下来,站在不远处解护腕。看见她第三次低头确认安全绳,他笑着走了过来,“你们这里可以用人工保护吗?”
负责攀岩社招新的学长抬头。 “可以,但需要有保护资格。”
许言午抬起手腕,让对方扫了一下个人运动认证。
屏幕很快亮起。
【攀岩保护资格:有效】
学长将保护器递给他。 “智能系统会同步监测,你负责收绳。她要下降的时候注意速度。”
“好。”
关今越转头看他。 “这是什么意思?”
许言午低头检查绳索是否正确穿过保护器,语气很随意。 “我来当你的安全员。”
“你刚才不是还要去下一项挑战?”
“那个什么时候都能玩。” 他扣好安全锁,试着向下压了两次,确认绳索能够正常制动。 “你第一次攀,总得有人在下面看着。”
关今越看着他手中的绳子。 “智能系统也会看着。”
“它又不会和你说话。” 许言午抬起眼,朝她笑了一下。
关今越还是有点犹豫的看着许言午。
许言午认真想了想。 “要不你先爬一米,掉下来试试?”
关今越转头瞪他。
他立刻笑了。 “开玩笑的。”
许言午轻轻收紧保护绳,让她能够感觉到腰后的牵引力。
“绳子在我手里。” 他说。 “你只管往上走,别的不用想。”
他的声音不大,没有刻意保证自己绝对不会让她受伤。可腰后那一点稳定的力量,让关今越原本悬着的心落下来不少。
他抬手指了指离地最近的蓝色岩点。
“左脚先上这个。很好踩,不会骗你。”
关今越看向他,“岩点还会骗人?”
“会。”
“怎么看出来?”
“长得特别好踩的,一般都够不到。”他的语气认真,眼里却明显带着笑。
关今越也笑了一下。
肩膀不知不觉松开了。
她抓住第一块岩点,踩上墙面。
最开始的一段比她想象中顺利。脚下的岩点距离不远,她很快爬过了三分之一。
宋欢在下面举着手机喊:
“今今,回头!”
关今越没有回头,“你让我先活着上去。”
“那你上去再摆姿势!”
周围又响起笑声。
关今越往上爬了两步,右脚却连续踩空了两次。
她贴在墙面上,不敢贸然移动,“许言午,我现在怎么办呀?”
许言午站到墙下,仰头看她,“踩右边。”
“哪一个右边?”
“你有几个右边?”
关今越低头瞪他。
许言午笑着抬起手,重新指向她膝盖外侧,“灰色那块。比你脚尖高一点。”
关今越顺着方向看过去,“那块这么小。”
“够用啦。”
“你确定?”
“确定。”他停了一下,又补充:“掉下来也没事,我已经检查过安全绳了。”
“你这句话一点都没有安慰到我。”关今越再次低头看了眼目前的高度,深呼了一口气。
还是不要掉下去吧,好危险。关今越讪讪地想着。
“你可以的。”许言午抬头看着她。
他的语气仍旧松松的,没有刻意强调,却让人很容易相信。
关今越将脚踩上那块灰色岩点。
鞋底贴稳以后,她才发现它并没有看起来那么窄。
“是不是还行?”许言午问。
“勉强。”
“勉强就是可以。”
她继续向上。
到达中段时,岩点之间的跨度突然拉开。关今越左手抓住支点,右手试着向上伸了两次,始终差了一截。
手臂开始发酸。
周围的声音也渐渐近了。
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讨论她下一步应该抓哪里。陌生人的建议重叠在一起,让她越来越分不清方向。
“关今越。”许言午叫了她一声。
声音并不大,却从那些嘈杂的议论里清楚地落进她耳中。
她低下头。
“先别伸手。”他站在人群中央,仰头看着她,“右脚往外踩。”
“又是右边?”
“今天右边比较照顾你。”
关今越忍不住笑了一下,“哪一块?”
“那块浅蓝色的。”许言午用手比了一下距离。“踩上去以后,不要急着往上。把身体转出去一点。”
关今越看了看那块岩点。“我能行吗?看上去离我好远。”
“你试一下。”
“你们体育社是不是都喜欢叫人先试再说?”
许言午想了一下。
“可能是不想看你一直挂在那里。”
“很丢脸吗?”
“不会。”他笑起来。“还挺显眼的。”
又有人按下快门。
关今越也被他逗得没了脾气。
她按照他说的踩上右侧岩点,身体顺着重心向外转开。鞋底接触岩点时,腰后的保护绳也随之收紧,稳稳托住了她的重心。
她一把抓住。
下面立即响起掌声。
宋欢比她还激动,“今今!你刚才那一下特别帅!”
许言午站在下面,也抬手轻轻鼓了两下掌。
风从墙顶吹下来。
关今越重新抬起头,沿着最后几块岩点向上。手臂已经有些发酸,动作却比开始时轻松了许多。
她按响顶端金属铃的那一刻,清脆的声音越过草坪。
下面响起一片掌声。
宋欢高高举着手机。
许言午仍旧站在原来的位置,微微仰着头,手掌搭在腰间尚未完全解开的安全带上。
侧面的相机连续响了几声。
关今越停在高处,蓝色衣料在灰色墙面间格外清晰。日光落在她伸展的手臂和肩背上,脸上被温暖的晚风吹拂着。
还挺舒服的。
而画面下方,许言午正抬头看她。
隐隐约约中,关今越似乎看到许言午头上的数字跳动了一下。
照片拍下来的那一刻,他们之间隔着整面岩壁。
视线却恰好落在同一条线上。
安全绳缓缓将关今越送回地面。
双脚碰到草坪时,她的膝盖软了一下。
许言午伸手扶住她的手肘,“慢点。”
关今越站稳后,第一反应是低头看自己的腿。“我刚才在上面没觉得这么累。”
“因为在上面只想着别掉下来。”
“你不是说我不会掉?”
“你信了?”许言午看着她,眼里全是笑。
“我信。”关今越抬起脸也笑了笑。
关今越刚要拍掉掌心的镁粉,一张湿巾已经递到了面前。
许言午朝她的裤腿看了一眼:“别拍,粉都落衣服上了。”
关今越低头,这才发现蓝色裤腿上已经沾了几块浅白,接过湿巾笑了笑:“谢谢,差点没注意。”
她仔细擦过指缝,许言午站在一旁看了片刻,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虎口:“这里还有一点。”
关今越将手翻过来,却只看见掌纹间薄薄的一层白:“哪儿?”
“手给我。”
许言午从她手里接过湿巾,轻轻托住她的手腕。他擦得很仔细,从虎口带到指根,连指甲边缘残留的镁粉也一并擦净。
不远处忽然响起一声快门。
许言午偏头看去,举着手机的女生立刻将镜头移向攀岩墙,装模作样地研究起路线。
他收回视线,嘴角多了一点笑:“看来今天的招新照片有了。”
关今越也听见了,低头看着两人尚未分开的手:“也可能是想拍我挂在半路的样子。”
“可惜没等到。”许言午擦去最后一点白色,才松开她,“第一次就能到顶,很少见。”
“中间有一段是你提醒得好。”关今越活动了一下微微发酸的手指,“不然我可能还在那里找落脚点。”
“我只是报了位置。”许言午将湿巾折好,丢进一旁的回收口,“真正往上爬的人还是你。”
关今越抬眼看他,唇角轻轻弯了一下:“这句话很适合拿来招新。”
“那有效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旁边那条更陡的路线。方才在墙上时,她就已经留意了好几次。
许言午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条下周才开放,新生训练会先教几个新的发力动作。”
关今越点了点头:“听起来还不错。”
“周二下午我带组。”他说得自然,像只是顺便告诉她,“想试的话可以过来。”
关今越重新看向他:“好,我记住了。”
许言午笑了一下,将一张报名卡递给她:“那这个也先拿着。”
她接过来,没有立即填写,只低头夹进了手机壳后面。
“我回去看看时间。”
“行。”许言午也不催她,转身前又补了一句,“那我还做你的安全员。”
关今越看着他的背影,又抬头望了望那条尚未开放的路线。
【7→10】
数字又上涨了。许言午,为什么呢?
没过多久,校园平台上便多出了一组照片。
一张里,关今越停在攀岩墙高处,许言午站在下方仰头看她。
另一张里,他低着头替她擦去掌心的镁粉,她微微弯着眼睛,手腕仍被他握在掌中。
照片没有收录他们的声音。
宋欢从人群后面跑过来,一把抱住关今越,“今今,你好厉害!爬完了全部欸!”
还没等关今越开口,她就将一副还没拆封的攀岩手套塞进关今越怀里:“你的战利品,拿好。”
关今越低头看了眼包装:“不是完成体验就有吗?”
“那也得有人替你领。”宋欢一本正经地替自己邀功,“不然早让别人拿完了。”
关今越刚想说话,宋欢的目光已经越过她,落到了不远处。
校园媒体社的展示屏上正播放新生街访。有人对着镜头侃侃而谈,也有人才听见第一个问题,便紧张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宋欢看了几秒,拉着关今越走过去:“这个有意思。”
负责招新的学姐递来一支小型麦克风:“要不要试试?随便找个人聊两分钟。”
宋欢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问什么都可以?”
“只要人家愿意回答。”
她转头扫了一圈,很快盯上一名怀里塞满宣传册的新生。
“同学,”宋欢将麦克风递到他面前,笑眯眯地问,“你今天到底是来选社团的,还是来进货的?”
男生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东西,自己先笑了。
周围的人也跟着笑起来。
宋欢顺势在他身边坐下:“来,说说看,哪一样是你真想学的?”
原本还有些拘谨的人,很快便同她聊了起来。
关今越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直到学姐又递给宋欢一张栏目体验表,她才开口:“宋老板,我去前面看看。”
宋欢正低头写名字,闻言抬起脸:“你等等我,我很快。”
“你先忙。”关今越冲她晃了晃手里的攀岩手套,“我又不会丢。”
“那你走慢一点。”宋欢又低下头,写了两笔仍不放心,“到哪儿了给我发消息。”
“知道了。”
关今越转身离开。
没走出多远,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宋欢已经重新拿起麦克风,金色卷发混在人群里,时隐时现。头顶的【86】也随着来往的人影,一点一点被遮住。
关今越心里忽然空了一小块。
不是因为宋欢没有跟上来。
只是那个从前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挽着她的人,第一次在别的地方,也找到了愿意停下来的理由。
关今越离开攀岩区后,又独自沿着草坪走了一段。
陶艺社的棚架前围着不少人。
时敬一坐在陶轮后面。
烟灰色夹克搭在椅背,戒指、腕链与腰链全被摘下来,散在旁边的托盘里。他的双手沾满湿泥,白色罗纹背心的下摆也留下了一小块灰褐色的水痕。
平日里总像有说不完的话,此刻却低着头,一声不出。
陶轮转得很慢。
那团泥在他手掌之间逐渐被拉高,边缘刚刚成形,一侧忽然向内塌了下去。
旁边的社员提醒:“这里要重新收一下,不然会歪。”
时敬一没有马上修。
他看着那道凹下去的弧线,用拇指顺着边缘缓缓压了一圈,“歪一点也不一定难看。”他说。
他没有将杯壁重新推回完全对称的位置,只把快要倒下的部分稳住。最后留下的器形并不规整,却因为那道轻微凹陷,多了一条向内收拢的线。
关今越正准备离开,余光却在人群后方看见了应从容。
她手里夹着几张社团宣传页,站在棚架投下的阴影外。周围的人都在看时敬一那身与陶泥毫不相称的打扮,她的视线却始终落在他手中的杯子上。
杯壁塌下去时,她的眉尖轻轻动了一下。
时敬一将它重新稳住,她也没有立即离开。
中间有人经过,短暂遮住两人的视线。
等人走开,应从容已经低头翻开手里的宣传册,像只是恰好在这里停了一会儿。
她没有上前。
时敬一也没有抬头。